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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崖寒刃,初遇樱桃 青崖山修行 ...

  •   青崖山的雪,向来比尘世落得更早,也更决绝。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千万根寒针斜斜刺下,砸在崖边练剑场的青石上,溅起点点冰花,转瞬又被更烈的风卷走,消散在苍茫的山雾里。
      沈清辞扎在雪地中的马步稳如磐石,玄色劲装外覆着一层薄雪,仿佛与这片冰封的天地融为一色,里衣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贴着衣料,被山风刮得泛起阵阵凉意,那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肌理,仿佛连骨髓都浸着化不开的清寒。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珠,每一次眨眼都带着轻微的颤栗,可双腿依旧如生根般钉在原地,指尖紧扣腰间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却未有半分松动。
      她是沈清辞,虽是沈家嫡长女,却从未公开于世人眼中。她还有个与她模样相似龙凤胎弟弟——沈砚。因家族需要,自记事后不久,便被父亲遣上这座孤高绝俗的青崖山,拜隐世高人慕念慈为师。白日练剑、习暗器、辨草药,夜里研读兵书,寒风吹裂过她的面颊,汗水冻成冰碴贴过皮肤,换来的不过是师父一句冷硬的“尚可”。
      沈清辞厌弃这枯燥乏味、浸满血腥气的修行,更厌弃父亲为她铺就的宿命——沈家表面上是经营药材生意的皇商,实则暗中为朝廷供应军械。父亲要她习得一身绝世武艺,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将来继承那份见不得光的家业,成为沈家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刃,为家族的利益冲锋陷阵,直至油尽灯枯。
      这份宿命如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本偏爱药房草木、暗器机关,闲暇时躲在山后竹屋翻书,或是坐崖边望流云,想象着山外市集的喧嚣与寻常人家的笑语。可山间师姐妹皆惧她清冷性子,私下议论她如寒雪难近,虽尊敬她却也怕她。
      对此,沈清辞全不在意。与其在虚与委蛇的寒暄中耗费光阴,不如孑然一身,独来独往,反倒落得清净。她以为,自己的青崖山岁月,便会这般在枯燥的修行与隐秘的厌弃中,一天天走向既定的终点,直至被召回沈家,沦为家族的工具,在黑暗中耗尽一生。
      直至褚樱桃的到来,才打破了青崖山常年的沉寂,如一缕穿透云层的暖阳,照进了这冰封已久的天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打乱了沈清辞早已习惯的孤寂。
      那是三年前的暮春,青崖山的残雪初融,山涧流水潺潺,叮咚作响,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艳得灼眼。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风过处,簌簌作响,如红雨飘落,落在青石上、草丛中、山道旁,染红了整片山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清新而热烈。
      彼时沈清辞正在后山练剑,玄铁剑劈开晨雾,正欲使出“流云七式”最后一式,山下忽然传来清脆笑语,打乱了她的剑势。
      “师父!弟子褚樱桃,拜见师父!”
      声音娇俏却藏韧劲,如刚摘的樱桃酸甜带涩。沈清辞收剑回身,见师父立于桃树下,身旁跟着一位鹅黄襦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映山红,眉眼鲜活,眼眸亮如星子,正好奇打量着四周,毫无初来的怯懦。即便身形纤细,她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份骨子里的坚定,让沈清辞不由多望了两眼。
      “这是你大师姐沈清辞,”师父指着沈清辞,对少女温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她的剑招最是扎实稳妥,基础功底极为深厚,往后你便随她修习基础剑法,多听她的指导,莫要懈怠。”
      褚樱桃立刻盈盈一拜,动作标准,虽带着几分生疏,却丝毫不显怯懦,腰弯得恰到好处,声如糯玉,清甜动人:“樱桃见过大师姐。”她俯身时,裙摆扫过满地落红,裹挟着淡淡的花香,随风飘至沈清辞鼻尖,那香气清新淡雅,驱散了她周身常年萦绕的冷意与剑鞘的寒铁之气,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动了一瞬。
      师父含笑点头,又转向沈清辞,语气中带着几分托付:“清丫头,往后她便是你师妹,年纪尚小,性子也活泼,替为师多照拂一二,莫要总这般冷着脸,误了情谊。”
      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声“嗯”,声音清冷,无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缕花香并未触动她分毫。她转身便要离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停留。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尤其是褚樱桃这般鲜活明媚的姑娘,她的存在,恰似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了沈清辞周身的沉闷与孤寂,更让她厌烦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枯燥修行,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逃避那份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明媚,逃避那份可能会打破现有孤寂的温暖。
      彼时沈清辞十五岁,已在山上学艺五载。沈家嫡长女的身份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天性,逼迫她一步步走向那条早已既定的黑暗归途。父亲曾在她上山前,摸着她的头,用冰冷的语气对她说:“清辞,你要记住,你是沈家人。沈家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你的命,是沈家给的,便要为沈家所用,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对于这位突然而至的师妹,沈清辞初时并无多少好感。褚樱桃的天赋算不上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在一众师妹中,只能算是中等偏下。一套基础剑法,其他师姐妹们练上三五遍便能初窥门径,招式虽不算熟练,却也能连贯下来,可褚樱桃却要对着剑谱反复琢磨大半日,手指在剑谱上细细摩挲,嘴里轻声默念着招式要领,招式依旧僵硬,毫无章法,常常顾此失彼,手腕发酸,却还是无法将一套剑法完整使出。即便沈清辞亲自示范讲解,放慢动作,拆解每一个招式的要领,她也常常不得要领,直至深夜仍在练剑场挥汗如雨,不肯停歇。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练剑场上,清冷的月色勾勒出褚樱桃倔强的侧影,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水花,在月色中泛着微光,又迅速蒸发。她的手腕早已酸痛难忍,掌心磨出了细密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丝,可她依旧握着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基础招式,眼神坚定,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仿佛不练会便绝不罢休,那份执拗,让人心生动容。
      沈清辞立于练剑场旁的槐树下,隐在阴影之中,看着她笨拙却执着的身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波澜。她本想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竹屋中研读兵书,不必管这笨丫头是否能练会,毕竟师父只是让她指导,并未让她事事上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不丁的一句提醒:“手腕再沉些,剑尖需稳,力道要沉在丹田,而非只靠手臂发力。”
      她的声音清冷,在空旷寂静的练剑场中格外突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而后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褚樱桃吓了一跳,剑势一乱,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她连忙稳住身形,握紧剑柄,转过身来,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地望着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师姐,我还未练会,我再练几遍,一定能练好的。”
      “笨鸟先飞,非是蛮练。”沈清辞走上前,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剑。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与细密的红痕时,心头微微一动,那触感粗糙,与她这般娇俏明媚的姑娘极不相称,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敬佩的坚韧。她凝神定气,手腕轻转,玄铁剑再次出鞘,寒光一闪,划破清冷的月色,她缓缓使出“流云剑”,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清风,招式圆润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每一个转腕、每一次挥剑,都恰到好处,尽显功底。
      “这套剑法重在‘圆’字,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而非一味硬拼,”沈清辞一边示范,一边轻声讲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冰冷,“你过于刚猛,急于求成,反倒失了章法,力道散乱,自然难以连贯。你看,此处转腕需柔,力道要收放自如,顺着风势与剑势发力,方能事半功倍,而非一味蛮力硬闯。”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让褚樱桃能看清其中的诀窍与发力点。褚樱桃睁大眼睛望着她,眼神中满是专注与崇拜,宛如一株迎着暖阳的幼苗,贪婪地汲取着养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目光清澈而炽热,落在沈清辞的脸上、手上,落在她挥剑的身影上,那般直白,那般真挚,让沈清辞心头莫名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沈清辞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收剑入鞘,将剑递回她手中,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自行再练几遍,记住我所说的要领,练不成就不许进食,明日清晨我要检查。”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不敢有丝毫停留。她未曾看见,褚樱桃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时,眼底闪过的感激与好奇微光;也未曾看见,褚樱桃握紧剑柄,默默复刻着她方才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格外认真,哪怕手腕早已酸痛难忍,也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自那以后,沈清辞便成了对她最严苛的师姐。师姐妹们偶有过错,或是剑招失误,或是暗器准头偏差,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褚樱桃,半分情面也不留。褚樱桃剑招有误,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偏差,沈清辞便让她反复练上百遍,直至招式标准流畅,稍有差错便要重新来过,绝不姑息;她暗器准头偏差,哪怕只是偏离目标分毫,沈清辞便罚她在烈日下站桩两个时辰,不许喝水,不许休息,任由烈日炙烤着她的肌肤,直到她能精准命中目标为止。
      师姐妹们私下里皆说沈清辞狠心,对褚樱桃过于苛刻,这般折磨一个天赋平平的丫头,实在不近人情。甚至有人觉得,沈清辞是嫉妒褚樱桃的明媚鲜活,故意刁难她。唯有沈清辞自己知晓,她并非讨厌褚樱桃,相反,她心中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欣赏与动容。褚樱桃与她不同,对习武并无半分抵触与厌烦,反而充满了热情与执着,仿佛手中的剑,是她毕生的追求。她练功格外刻苦,即便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咬着牙用草药汁涂抹,简单包扎一番,次日依旧准时出现在练武场,眼神坚定,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与抱怨,那份坚韧,是沈清辞从未有过的。
      她性子直率坦荡,敢爱敢恨,对师姐妹们亦是热忱相待,没有丝毫心机与城府。师姐妹中有谁生病了,她会主动去药房熬药送水,悉心照料,直至对方痊愈;有谁丢了东西,她会帮忙四处寻找,哪怕翻遍整座山头,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哪怕是有人故意刁难她,捉弄她,她也从未记恨,反而以坦荡之心相待,用自己的方式化解矛盾,从不与人斤斤计较。这份磊落,让见惯尔虞我诈的沈清辞自愧不如。
      她自幼生长在沈家,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见惯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算计,早已习惯了用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用疏离与冷漠隔绝一切,从未这般坦荡地待人接物,也从未这般纯粹地面对身边的人。褚樱桃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让她知晓,原来人与人之间,还能这般纯粹地相处。
      沈清辞对褚樱桃严苛,不过是怕她不够强,怕她无法在这险恶的世间立足。褚樱桃父亲身在朝堂,深陷权力漩涡,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若想为父亲分忧,便必须拥有足以自保的能力。
      幸好褚樱桃也没有辜负沈清辞的用心,反而越挫越勇。
      “我知道大师姐是为我好,我资质差,根基弱,唯有多练,才能不辜负师姐的教导,才能早日练好武艺,不辜负父亲与师父的期望。”
      青崖山的云雾总带着三分湿冷,常年缠绕在道观的飞檐上,久久不散,恰似沈清辞藏在心底的情愫,隐晦而绵长,不敢轻易表露,只能任由其在心底蔓延,缠绕着五脏六腑,无法割舍。晨光熹微之时,天刚蒙蒙亮,练剑场的青石地上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霜华,晶莹剔透,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辞握着玄铁剑,剑尖轻轻划过地面,留下一抹笔直的痕迹,动作沉稳,剑势凌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独属于褚樱桃的温柔,小心翼翼,不敢让人察觉。
      身后传来略显笨拙的挥剑声,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带着熟悉的执着。不用回头,沈清辞也知晓,是褚樱桃来了。她每日总是最早到练剑场的,比沈清辞还要早半个时辰,即便天寒地冻,风雪交加,也从未间断,那份坚持,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渐渐地,沈清辞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褚樱桃的身影,不受控制,无法掩饰。练剑时,她会刻意留意褚樱桃的动作,若有疏漏,便不动声色地放慢自己的速度,调整招式,让褚樱桃能更好地跟上节奏,模仿她的动作,潜移默化地纠正她的错误;褚樱桃偶感风寒,咳嗽不止,面色苍白,沈清辞便会悄悄嘱咐伙房熬好驱寒的姜汤,趁着清晨无人之时,放在她的竹屋门口,碗底压着一张写着“趁热饮用”的纸条,字迹清隽,却刻意写得潦草,生怕被人认出是她所留;夜里巡山时,她会特意绕到练剑场,看着褚樱桃借着月光练剑,身影单薄,却格外执着,便悄悄在褚樱桃身侧放上一盏油灯,将灯芯挑得明亮,为她照亮练剑的路,然后默默退到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她,直至她练完剑,返回竹屋,才转身离去,继续巡山;褚樱桃练功时不小心受伤,手臂被剑划出血口,血流不止,沈清辞便会匿名将上好的金疮药放在她的房门边,药瓶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她偶然发现褚樱桃偏爱的颜色,她总爱用红绳系发,或是装饰裙摆,这份细微的留意,连沈清辞自己都未曾察觉。
      褚樱桃嫌药房中的草药苦涩,喝药时总会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哪怕捏着鼻子,也难以下咽。沈清辞便会在她的药碗里偷偷加一勺蜜渍甘草,那是她特意用山中的甘草与蜂蜜腌制而成,甜而不腻,能中和草药的苦涩,却又不会影响药效。她会躲在门外,看着褚樱桃皱着眉喝下汤药,随即又因为尝到甜味而悄悄扬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满足与惊喜,那一刻,沈清辞的心头也会泛起一阵暖意,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她心底的寒冰,带来久违的温暖与柔软。
      这些事,沈清辞做得极为隐秘,从未让任何人知晓,包括褚樱桃。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高冷寡言、不近人情的大师姐,对褚樱桃,甚至比对其他师妹更为冷淡,语气也更为严厉,仿佛两人之间,除了师徒般的指导与被指导,再无其他情谊。
      褚樱桃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偶尔会试探着对她浅笑,想与她说些闲话,分享山中的趣事,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亲近。可每当这时,沈清辞总会冷着脸避开,语气严厉地催促她:“快去练功,莫要虚度光阴。”
      有时练剑休息时,褚樱桃会凑到她身边,想牵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崖边看流云,分享自己的心事,眼神中满是期待与真挚。可沈清辞总会下意识地躲开,起身便走,留下褚樱桃尴尬地立在原地,眼底满是失落与委屈,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让人看着心疼。
      沈清辞看得见她眼中的失落,那般真切,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不能心软,不能放任自己的情愫蔓延,她怕自己眼底的情愫会泄露,怕这份不被世俗容纳的感情,会给褚樱桃带来灭顶之灾。她是沈家嫡女,身上背负着沈家的宿命,这重身份,本就注定了她无法拥有纯粹的感情,更何况是对女子动心,这在世俗眼中,便是大逆不道,是离经叛道。
      沈家势力遍布朝野,族中之人个个心狠手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眼中只有家族的荣辱与利益,从未有过温情可言。沈清辞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因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感情,而毁掉褚樱桃的一生。
      沈清辞能做的,唯有克制自己的情愫,将那份喜欢深埋心底,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对褚樱桃严苛再严苛,让她尽快变强,强到足以抵御一切风雨,强到即便没有她的庇护,也能安然无恙,强到能在这险恶的世间,活出自己的模样。
      褚樱桃似乎并未被她的冷淡击退,只是愈发刻苦地练功,将所有的失落与委屈,都化作了练功的动力。日子流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三年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与相处中,悄然流逝。褚樱桃的剑法日渐精进,从最初的笨拙不堪,变得利落飒爽,招式圆润流畅,已颇有几分沈清辞的影子,那份凌厉与沉稳,丝毫不逊色于其他师姐;她的暗器手法愈发精准,能在百米之外射中飘落的花瓣,力道与准头,甚至超过了一些资质比她好的师妹。
      沈清辞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从一株柔弱的幼苗,长成一棵挺拔的小树,能抵御风雨,能独当一面,心中既有欣慰,又有酸涩。欣慰的是,她终于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将来离开青崖山,也能在这险恶的世间立足,能保护自己与家人,不至于任人宰割;酸涩的是,她愈发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羽翼渐丰,迟早要离开青崖山,飞向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与归宿,而自己,却只能留在原地,继续做沈家的利刃,永远被困在那副沉重的枷锁之中,无法与她同行,无法陪她看遍世间风景。
      除此之外,她的性子也愈发沉稳,可那份骨子里的明媚,却从未消散。她依旧会缠着我,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叽叽喳喳,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看我练剑,或是与我一同坐在山崖边,静默地望着远方的流云。
      褚樱桃的性子也愈发沉稳,不再像初上山时那般叽叽喳喳、活泼好动,多了几分内敛与从容,可那份骨子里的明媚与温暖,却从未消散。她依旧会缠着沈清辞,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聒噪,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陪在沈清辞身边,看她练剑,或是与她一同坐在山崖边,静默地望着远方的流云,一句话也不说,却也并不觉得尴尬,那份静谧的陪伴,让沈清辞心底的寒冰,融化得愈发厉害。
      有一次,山风微凉,吹起褚樱桃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清新而宜人。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映照在褚樱桃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格外动人,让她本就明媚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温柔。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羽,拂过沈清辞的心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总是闷闷不乐的,好像有很多放不下的事。”
      沈清辞心头一紧,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强作镇定,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流云,语气清冷,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并无。练功累了,便多休息,莫要胡思乱想,揣测他人心思。”
      褚樱桃转过头,望着她的侧脸,眼神清澈而认真,映着漫天晚霞,那般真切,那般真挚,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掩饰:“可我总觉得你不开心。你看这青崖山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拘无束,你是不是也如这流云一般,心中藏着放不下的事?”
      那一刻,沈清辞险些失守,心底的防线,几乎要被她这一句话击溃。她多想转过头,望着褚樱桃清澈的眼眸,将所有心事尽数告知她——告知她自己对家族的厌弃,告知她对那份宿命的抗拒,告知她自己有多在意她,有多喜欢她,告知她自己心中的恐惧与挣扎,告知她自己有多渴望能像流云一般,无拘无束,与她并肩同行。
      可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她知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毁了褚樱桃。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中的情愫,转过头,避开褚樱桃的目光,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天色不早了,回去练功吧,莫要在此浪费时间,耽误了修行,悔之晚矣。”
      褚樱桃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那般失落,那般委屈,让人心疼。她默默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脚步缓慢,带着几分沉重,背影在漫天晚霞中,显得格外孤寂。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吞没,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沈清辞握紧手中的剑,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这份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那份压抑与委屈,那份身不由己,几乎要将她吞噬。
      樱桃,对不起。沈清辞心里默念:有些话,我注定无法言说;有些感情,我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她原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谨慎,这份感情便永远不会被察觉。可她忘了,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在日夜相伴之人面前,任何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最先察觉的,是她们的师父——慕念慈。慕念慈年轻时曾是宫中女官,因看透朝堂的尔虞我诈、宫廷的血雨腥风,便毅然辞官,才隐居青崖山。她性子清冷,一心修行,却心思缜密,洞察世事。
      那日,沈清辞如往常一般,在褚樱桃的窗台上放了一盏添满灯油的油灯,灯旁摆着一小包她爱吃的蜜饯,正欲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师父的声音:“清辞。”
      我心头一凛,转身行礼:“师父。”慕念慈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油灯与蜜饯上,又转向我,眼神复杂,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担忧,又几分惋惜,而后缓缓转向沈清辞,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心事:“你对樱桃,心思不一般。”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地陈述。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否认,想辩解,说自己只是出于师姐的本分,照拂师妹而已,并无其他心思,可在师父锐利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毫无说服力。
      “师父,我……”沈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愧疚。
      师父轻叹一声,目光深邃地望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惋惜:“剑者,心之刃也。心有挂碍,剑便失了锋芒,失了决绝。你心中装着她,你的剑,便再也狠不起来了,将来如何能承担沈家的重任,如何能在这险恶的江湖与朝堂中立足?”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是沈家嫡女,肩负家族重任。你对她动情,她便成了你的软肋。”慕念慈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以为你家族之人会放过她?他们要的,是一个无软肋、能为沈家冲锋陷阵的嫡长女,而非一个儿女情长的姑娘。”
      沈清辞的脸色愈发惨白,浑身冰凉。慕念慈的话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知晓师父说得对,沈家之人,向来冷酷无情,一旦发现她有了软肋,便会不择手段地将其铲除,以绝后患,绝不会有半分留情。褚樱桃于她而言,是心中唯一的光,是黑暗中的救赎,可这份光,这份救赎,却随时可能因为她,而被彻底熄灭,这份后果,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沈清辞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便被夜风风干,仿佛从未存在过。“弟子知晓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却依旧恭敬,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绝望。
      师父扶起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与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事,非你所能掌控。明日起,你在藏经阁禁闭一月,不许再与樱桃那丫头接触。好好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藏经阁位于道观最偏僻的角落,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日,唯有一盏孤灯相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书卷的墨香,沉闷而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沈清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握毛笔,在宣纸上抄写《道德经》,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艰难。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沉浸在经文之中,忘却心中的杂念与情愫,可脑海中却全是褚樱桃的身影——她练剑时的倔强,她受伤时的隐忍,她对自己浅笑时的明媚,她问自己是否不开心时的认真,她被自己冷淡对待时的失落与委屈,她吃到蜜饯时的惊喜与满足……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缠绕着她,让她痛苦不堪。
      她知晓师父是为她好,亦是为褚樱桃好。或许这份感情,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她与褚樱桃,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身处黑暗,注定要为家族付出一切,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一个明媚温暖,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她们的相遇,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错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邂逅,一场只会带来痛苦与伤害的缘分。
      禁闭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沈清辞无数次想过要冲出藏经阁,去见褚樱桃,去看看她是否安好,是否还在刻苦练功,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难过,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在练剑场练到深夜。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她知道,唯有远离,才能让褚樱桃安全,才能让她不受自己的牵连,才能让她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禁闭结束,沈清辞刚走出藏经阁,便见家族亲信沈忠候在门外。他身着黑色劲装,神色凝重:“大小姐,家主有令,让您即刻下山,返回沈府。”沈清辞心头咯噔一下。父亲从未让她在学艺期间下山,此次如此急切,想必是家族出了大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沈清辞转头望向褚樱桃的竹屋,竹屋的门窗紧闭,窗台上,那盏她送的油灯仍在,只是早已没有了灯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得格外冷清。她此刻许是在屋内看书,或许从未知晓,她的大师姐,即将离她而去。
      我没有时间与褚樱桃告别。我怕见到她的容颜,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回到房间,我打开暗格,取出一个锦盒。盒中是我耗费半年心血打造的袖箭,小巧玲珑,藏于衣袖中不易察觉,箭头上淬了我特制的麻药,既能伤人,又不致命,最适合女子防身。
      沈清辞没有时间与褚樱桃告别。她怕见到褚樱桃的容颜,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更怕自己会在她面前,泄露那份深藏的情愫。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床底的暗格,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而成,雕着精美的流云花纹,工艺精湛,是她平日里最为珍视的物件。盒中是她耗费半年心血打造的袖箭,小巧玲珑,藏于衣袖中不易察觉,便于携带,箭头细长,淬了她特制的麻药,既能伤人,又不致命,最适合女子防身,关键时刻,能起到保命的作用。
      她在锦盒中留下一张纸条,上面仅有八个字:“勤练不辍,保重自身。”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承载着她所有的牵挂与祝福,所有的不舍与愧疚,所有的期望与无奈。她希望褚樱桃能好好练功,能变得更强,能在这险恶的世间,好好活下去,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收拾好行囊,她最后望了眼青崖山——漫山映山红虽过花期,却仍能想起初见时的绚烂。这里的雪、风、竹屋,还有褚樱桃,都将成为她心底最珍贵也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走吧。”沈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唯有她自己知晓,心早已千疮百孔。
      趁着夜色,沈清辞跟着沈忠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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