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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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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因下过雨而变得泥泞,一脚踩上去微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两侧的靴面。
来时热热闹闹,走时冷冷清清。
凤州抬头望着夜色,因雨季,无月也无尘,他忽而长舒一口气,随之一起去的是先前的满腔怒火,只剩一份惘然无处安放淤积在体内。
梧桐山庄的人早就在山脚下等候多时,见到凤州顿时撑开油纸伞迎了上去。
“主子,先去客栈更衣么?”随行的侍从注意到凤州的领口问道。
凤州是淋着雨下山的,里头的白色内衫已经被血液染得鲜红,变得与身上的外袍无二,衣衫也湿了些许,黏腻的贴在身上,透着些许凉意。颈侧血迹斑斑的伤口还未结痂,虽不在渗血却依旧隐隐作痛,仿佛提醒着他先前发生的一切。
“嗯。”凤州垂眸,敛了神色,随着侍从离开了。
空荡的宴厅里,两侧对称的梁柱彷如框架,明晃的灯光描绘中间人物的边角,框裱起一副虚假的岁月静好。
林家主在都昀身边询问他的情况。
都昀默不作声,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凤州留下的伤痕被医师用白色纱布一圈圈缠绕、包裹,耳边林家主的声音逐渐被推远替换成另一道幼童的声音,一幅久远到有些模糊的景象随着记忆调动浮现于眼前——
“臭脸的?都昀?喂!!”
都昀回过神时,他的右手手臂就已经被小少爷狠狠啃了一口,他垂眸将视线落到了小少爷那漂亮的脸蛋上,浅眸里无波无澜,只是一味地注视着对方那双黑如宝石一般的眸子。
七岁的凤州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傲气且幼稚的小屁孩,他幼时穿的衣物也都他母亲按自己喜好备的,均以明媚可爱居多,时常还将凤州做姑娘打扮,他有时也难免遭罪。
凤小少爷金枝玉叶,璀璨夺目,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身上的金饰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人形的铃铛。
“你下次不理我,我还咬你!你听见没有!”对方愤愤道。
他当时似乎是这么回的——“下次再咬我,我会咬死你。”
“什……!?”对方的双眸微瞪,像是错愕他居然会这么说,紧接着如同丢什么脏东西似的,一把丢开了他的手怒骂他,“你个疯子!”
他后来应是又回了句什么,将人气成那江中河豚。
记忆里,初见时凤州便极其讨厌他,曾放话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期间相处无一不透露着厌恶。可后来又不知凤州为何转了性,不再黏着凤琅,反而是他走到哪跟到哪。都说狭路相逢必有灾祸,他跑不及还躲不及么?
到头来,这娇生惯养的少爷却依旧要发脾气折磨人。
“……小凤凰从来都蛮不讲理。”
都昀如此想着,由心而动却将心中所想道出了声。
林家主:“什么?”
都昀的视线从自己手臂上移开,望向别处:“没什么。路途遥远,劳烦林家主备一辆结实宽敞点的马车,我过会儿便走。”
林家主蹙眉:“这么着急?不再调养几天?”
都昀:“不必,这副身体用不着调养。”
林家主默了一会儿,才悠悠点头:“……好,但我有个请求。”
凤州回客栈紧急沐浴一番,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束身衣裳,他坐于镜台前,抬手将如瀑青丝系数揽至右颈侧,他偏头看着铜镜中自己左颈侧那一片的皮肤,已是一片烂肉。
这已经是凤州用术法简单净化处理过后的样子。
都昀从前那句冷血而藐视生命的话语,此刻还悠悠荡荡飘在耳畔。
这势如水火的关系又于世人的流言下,隔阂其间再筑起一层层厚重的壁障。
凤州突然笑了,眼底闪过狠厉:“好的很,还真想咬死我。”
下一刻他的客房门被人敲响。
凤州偏过头沉下眸子将视线移到门扉上。
“主子,是我。”
随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闻言,凤州眸中阴郁之色淡去,随即用手将如瀑的长发理好顺道拂过一捋头发遮盖住了颈侧的伤口,语调平淡:“进。”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从里面合上。
随从迈着步子朝凤州走来,又在一尺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向凤州躬身行礼,恭敬道:“主子,之前散出去的网有消息了。咱们要动身么?”
凤州抬眸,却是问了随从另一个问题,他说:“阜云台有什么新的动向么?”
随从如实回答道:“不久前倒是有一辆马车从阜云台的西侧山门驶出。看方向,应是去往悬陵。”
凤州只手搭着镜台的边沿,指背抵在唇边垂眸思索。
“这次地点是何处?”
他忽而抬头,看向随从的方向。
随从如实答道:“也在悬陵。具体在悬陵一处名叫‘槐村’的村子。”
槐村是悬陵东南郊边际一处人烟稀少的小村落,四面环山,溪水繁多,树林茂盛,又常年背阴,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处绝佳的聚阴之地。
之后也因为阴气浓郁而常孕出精怪妖鬼,那些东西时常出没槐村袭击村民与附近的动物。虽然都是些道行浅薄的精鬼,均不至于要了人命,但也吓坏了不少村民,使得槐村的村名陆陆续续搬离此地。
也有村民愤慨不甘,坚决不肯离开势必要与鬼怪斗到底的。
他们便将此事上报给当地驻守的仙门中人,可当地仙门的弟子道行不够,除了又除依旧除不干净,最后又转交给了别处的仙门子弟,改了槐村的风水后又设了层阵法镇压才终得以消停。
悬陵东南郊这些天也是阴雨连连,又因地区偏远,从虔峰岭去往槐村的道路荒废多年,从未有人想过修缮,一路至此全是烂如泥沼的道路。
马匹踩入尚且还能动弹,马车这种大型代步工具一但陷阱去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
就好比前方不远处的道路正中央,一辆车顶坠着青色短纱帘,车身木刻精致的中型马车,此刻它的车轮就已经是完全陷入泥沼里,拉车的两匹马死命的跺着马蹄,嘴里发出急躁刺耳的马鸣。
……修剑有修剑的好啊。凤州见此不免叹息地想着。
“搞什么啊,这什么烂路啊!服了,小爷我不干了!”一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从车厢里出来,满脸恼怒与烦躁,他一下就跳上了其中一匹拉着车的马儿,回头看着马车里的人怒道,“那地方你自己去吧你!小爷我要回家!”
“随意。”
马车内传出一道极其冷淡的男声。
凤州眉头微扬,他对此人声音的熟悉程度莫过于乐人日日抱着乐器重复练的谱。
林敛君见车中人的反应如此冷淡顿时气急要骂人。
“你什么意思!?要不是答应我爹要照顾你,你以为我愿意跟过来!?我真倒八辈子血霉才碰见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人!我告诉你……”
听那架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凤州驾着身下的白马慢速接近那辆马车。
这道路算不上宽敞,但至少可以让凤州他们驾马一个个过去。但随从就是不明白他家主子是怎么想的,非要停在前面马车的旁边,将那唯一的一点缝隙给堵死。
凤州右耳垂下的黑色细签泛起一瞬的金色光晕,他垂眸同马车内瞥去。
马车里,都昀整个人都包裹在厚重的兔裘披风下,唯有那双皙白的手抱着汤婆子露在外面,如此模样瞧着到也温顺。
都昀右手中指上的黑色指环忽的泛起一瞬的寒芒,他不怎么意外的偏头看去,那抹红色即使在如此暗沉的雨雾天也依旧是最靓丽吸睛的风景。
凤州头戴金冠,青丝系数扎起垂在身后,骑着白马慢悠悠荡在车窗外,那身红白文武袖的行头与他那高傲漠然的神态,仿佛从前梧桐山庄那个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众星捧月的天骄小少爷。
有一瞬,都昀的神情有很明显的变化。
林敛君发觉有人来,偏头一看,是凤州,顿时整个人安静如鸡不敢再动弹,坐在马背上进退两难。
他从前听闻有人就因惹了凤州不快被卸了手脚,此人脾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梧桐山庄出事后的第二年,都传凤州找都昀已经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听见“都昀”这俩字的反应也跟得了疯病一样,听到点风声就跟疯狗一样扑上去,掘地三尺般把别人的地盘掀毁一个又一个。而那时梧桐山庄才重建不到半年,财库还处于亏损状态,因凤州的情况,凤琅短短一年里,给别人赔的钱,都能在京都最好的地段,买套最好宅子了!
再后来,凤琅把凤州绑了,锁在房里关了整整七天。
林家认亲宴那天,林敛君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根本没有参与晚宴,所以他不知道宴会上凤州和都昀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悄悄瞄了一眼凤州,心中腹诽,这看着不挺正常的一个人嘛,看见都昀也没发病啊?那些传言都是夸大的成分居多吧?
不过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林敛君觉着自己还是不要出声比较好。
凤州十分好心情地欣赏了好一会对方如此落魄的场景,然后得到对方一句冰得要死的话。
“怎么,二庄主眼睛长我身上了?”
迎上对方暗沉的视线,凤州眉头一扬,扯唇微笑,驾马拉进了他和马车的距离,只手撑在马车窗沿,微微付下身。
他的眼里满是挑衅,语调难得透着落井下石的高兴,说着:“可不就长‘林表公子’身上了,不然怎么看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求我,求我我就帮你。”
随从:“……”
林敛君:“……?”这是什么发展?
都昀眉头蹙了蹙,眯眸睨了人一眼,眼神冷得好似要杀人。
凤州一动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他们一个半瘫下不了车,一个倒霉孩子要回家,都无法解决眼下的麻烦。况且荒山野岭之地,一路上也就他们四个人。
都昀既不配马夫赶车,半路也更不可能有野鬼给都昀他们抓作苦力,都昀目前除了找自己帮忙以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过凤州也知道按都昀那个死性子是绝不会拉下脸求他的。
不过嘛,如今别无他法,说不准还真能瞧见这稀世罕见的一幕。
眼见凤州眼底的幸灾乐祸愈来愈浓烈,甚至肉眼可见,紧接着,一滴雨毫无征兆的落到了他的脸上,凝固了他的表情。
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的往下砸落,不出片刻就演变成瓢泼大雨。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瞧着一时半会儿也停不来。
林敛君在淋到第一滴雨时,就果断放弃了回去的想法,迅速钻回了马车内安分坐着。
马背上,凤州脸色阴沉得可怕。
相反,马车内的都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浅笑,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这位高傲的主有一个极为挑剔的小毛病,就是受不得身上有一点黏糊和脏污。
往悬陵走这一路上小雨不断,驿站也是没瞧见一个,对方的衣物一看就是前几日换的,也就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衣服恐怕早就脏的不成样子了。
如今再淋这么一遭,等到了能换洗的地方,这小凤凰怕是得给自己扒掉一层皮。
就听都昀道:“求我,求我我就让你进来。”
语调、语速,甚至就连挑衅的意味都与凤州先前说的别无二致,听着就像是凤州借着另一张嘴,改了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凤州牙都要咬碎了。
凤州黑沉着脸和随从将马车的车轮弄出来,他下半身的衣物已经全是泥巴与污水,红衣都成褐色了,身上也早湿得不能再湿,如同一条落入泥潭的野狗。
就当凤州黑着脸刚踩上踏板准备进马车,都昀却反手将一颗石子弹到凤州脚边止住了人的动作,
之后凤州一有动作都昀就弹一颗石子,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石子。
都昀嘴里冷冷蹦出一个字:“脏。”
“咔——”
凤州手抓着的车门框裂开了几道裂痕。
右侧低着头的林敛君身子也跟着抖了抖。
忙也帮了,现在不让进算哪门子意思?这人摆明了就是报复,存心的!凤州咬牙切齿地想。
他眉心下压,带着警告:“你别太过分。”
都昀大抵是十分满意凤州的反应,戏谑似的笑了。
就当凤州要发作,一颗不同以往,白玉似的石子突然被都昀弹到了凤州的眉间。
霎时间,凤州身上的脏污消失不见,他顿觉浑身被洗涤了一般干燥清爽,一身气焰也被洗没了。
此时玉石子恰巧掉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玉的质感就好似一滴能让水面泛起层层波澜的雨。他撩起眼皮去看都昀,对方早就收回手拢起披风,向后靠去接着闭目养神了。
凤州愣怔地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抬眼去看都昀,双唇动了动,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未说出。
随从没有被都昀特殊对待,就只能一身脏污的在外面充当马夫给凤州他们赶车了,而他们的马匹则是跟随在马车的后面。
梧桐山庄的马匹都受过训练,除非情况特殊,不会乱跑,随从对此很放心。
他们行过那段泥路之后是较为宽敞平坦大道。
马车内寂静无声,林敛君本来是学着都昀闭目养神,结果越闭越困就那么睡过去了,时不时还能听见他呢呢哝哝说着梦话。
凤州低头把玩着那颗玉石子,身形随着马车移动而轻微摇晃。
玉石子的质地并不好,甚至都比不过那人从前窗棂上挂着的玉风铃。
凤州忽地瞥了都昀一眼。
那人依旧在闭目养神,都昀不愿和他多聊,凤州看得出来,但那人右手上的那枚黑色指环却总会泛起点点星芒,试图吸引凤州注意力。
凤州确实注意到了,可他的注意力又被雨声中夹杂的唢呐、铜锣声分走。
他转头看向了车门前的幕帘。
于此同时,都昀睁开了眼,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先是去看了眼凤州,之后才将视线看正前方。
二人同一时开口,冲外面说道。
凤州:“什么情况?”
都昀:“停车。”
就听随从声音有些迟疑,他细听了会儿,调子节奏欢快,应是喜事。
“嗯……好像是喜事?”
他先是回复了凤州,之后才按都昀说的驾停马车。
“喜事?”凤州蹙眉,面露嫌恶,“哪个疯子挑的日子,赶着去死么?”
铜锣、唢呐之声愈来愈近。
午时雨停,山中升温起了雾。
随从眼见两乐匠领着一顶四人抬的红花轿从雾中走出朝他们逼近,他下意识握紧腰侧的刀柄,前面拉车的马匹哒哒地跺着脚,马嘴发出不安的鸣叫。
随从压眉投下一层阴影,刀才出鞘一寸就被马车内的都昀制止了。
“收回去,”都昀语调冷淡,“是人。”
随从顿了一会儿,就听后方传来一句“听他的”,之后便是刀鞘闭合之声。
红花轿就这么敲锣打鼓,慢悠悠地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山间气候多变,此时一阵寒风吹来,撩起花轿两侧的窗帘,花轿里新娘的头盖也微微飘动。
都昀忽地偏头视线投向车窗外。
从凤州的视角看去,只能瞥见一点新娘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