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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劫难避 晨光漫过窗 ...

  •   晨光漫过窗棂,彻底驱散了屋内的晦暗,也将昨夜那些若有似无的、难以言说的气息暴露在清亮的光线里。水汽在光束中缓缓游移,月神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更为端庄的鹅黄宫装,长发绾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所有属于夜晚的、不合时宜的旖旎与凌乱,都严严实实地束进这齐整的发髻之下。

      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边缘。玉是凉的,触手生温的那种凉,可心口那块地方,却莫名地有些纷乱。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轻叩三下。

      “小姐,可起身了?”是九凤的声音。

      “进来。”月神将玉佩妥帖地收进怀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殿下遣人来问,巳时初刻动身。殿下特意嘱咐,若小姐身子还有不适,多歇半日也无妨。”九凤走进来,低声回禀。

      “不必,”月神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照常便是。”

      “是,我这就去回话。”九凤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队伍继续向着京城方向行进。午后,途经一处山坳,李胤湳忽然下令暂停休整。他策马行至月神的车驾旁,隔着垂落的帘幔,声音平稳如常:“前面山谷景致尚可,与官道尘土不同。公主可愿下车走走,疏散些闷气?”

      他的语调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纠缠与近乎失控的亲密,不过是一场幻梦。车内静了片刻,帘幔被一只素手掀起,月神已换了一身简便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纱衣,长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洗去了宫装的繁复,更添几分山野灵秀般的清透。她抬眸,极快地扫了李胤湳一眼,微微颔首:“有劳殿下。”

      李胤湳翻身下马,伸出手。月神却已扶着九凤的手腕,轻盈地落在地上。他神色未变,自然地收回手,只对九凤及近卫吩咐:“不必跟来,在此候着。”随即对月神道:“随我来。”

      两人前一后,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沙沙的竹叶声里,渐渐混入了清越的水声。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峭壁间飞泻直下,重重砸入下方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激起千堆雪浪,水汽氤氲升腾,在阳光下折出淡淡的虹彩。潭水满溢而出,化作一道清浅溪流,潺潺湲湲,蜿蜒穿过开满野花的谷地。紫的、粉的、白的,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泼洒得到处都是,烂漫得不讲道理。几株极为高大的古枫树张开如盖的绿荫,筛下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风是润的,裹挟着水汽的凉、泥土的腥,还有花草淡淡的甜香,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恍然间竟有遗世独立之感,与官道上沉闷的车马尘土截然两重天地。

      月神不觉驻足,望着眼前景象,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与体内那隐隐作痛的隐患,似乎都被这扑面而来的灵秀之气涤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快。

      “这里叫‘忘机谷’,许多年前随军路过时偶然发现的。”李胤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走到溪边一块平坦的巨石旁,“虽叫忘机,可身在局中,俗务缠身,又真能忘掉多少?不过是偷得这片刻清静罢了。”他示意月神坐下。

      月神依言在石上坐了,与他隔着一人多的距离。李胤湳并未靠近,只望着那飞珠溅玉的瀑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潺潺水声里,别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殿下,”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望进她心底去,“昨夜之事,并非我有意唐突,更非趁你之危。但既已发生,我李胤湳断无当作无事、不负责任的道理。”

      他转回头,依旧望着那深潭,仿佛对着亘古的流水起誓。

      “我知你心气高,有自己的天地,未必看重皇子妃的虚名,亦或……未必看得上我李胤湳能给你的。”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有些话,今日必得说与你听——我心悦你。”

      瀑布轰鸣,却压不住他话语里的沉笃。

      “不是因昨夜纠缠,也非为你公主身份。银鹭泉你冷静周旋,寒川河你无畏涉险,山洞之中你舍身相救……晏城你怜惜幼弱,清溪村头你怒斥愚顽,枫林之下你说想看看这人世间。”

      他倏地转回身,目光灼灼,如烈日般紧紧锁住她:“我看见的,不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祇,也不是深宫娇养、心思难测的贵女。我看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勇有谋、有善念亦有锋芒的月神。这世间能懂孤高、知不易、愿并肩者寥寥,”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破开一切的决心,“而我李胤湳,愿做此人。”

      “我戍边十载,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见过冻毙的饿殍,战死的枯骨。这人间的壮阔与疮痍,我都见过。”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飞泻的瀑布,仿佛穿过水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从前只觉得肩上担子重,手里刀剑要稳,要为身后百姓、为麾下将士,搏一个太平盛世。这是责任,是夙愿,是李胤湳该走的路。”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可如今我却觉得,那条路太长,也太冷。若走到头,身侧无人可交付后背,无人可诉衷肠,无人可并肩同看这山河壮阔、疮痍渐愈……即便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换了个更高、更冷的牢笼。”

      “月神,”他第一次,在她清醒时,如此清晰地、郑重地唤出这个名字,而非“公主”。“我李胤湳,心悦你。非关责任,不止恩义。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倾慕与求娶。回京之后,我必向父皇陈情,明媒正娶,迎你为妃。我不敢说能给你天高海阔的自在,但以余生为诺,我必尽我所能,护你周全,予你尊重,与你并肩,同担风雨,共看山河。”

      他的话语不激烈,却字字沉笃,在这空旷山谷中,比瀑布的轰鸣更清晰地敲在人心上。水声、风声、鸟鸣,都成了这誓言沉默的见证。

      月神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微怔,到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再到那波澜被更深的冰寒覆盖、凝结。她指尖微微蜷起,掐住了袖口柔软的布料。

      谷中静了许久,只有自然之声喧哗。良久,月神才轻轻开口,声音如这溪水般清冽,却也如这深潭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殿下的心意,我听见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那里面没有感动,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只是,我不能应。”

      李胤湳下颌线微微绷紧,眸色沉了下去,却未打断。

      “殿下说要护我周全,与我并肩。”月神缓缓站起身,走到溪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身后那个挺拔却骤然显得孤寂的身影。“可殿下是否想过,为何武帝陛下,会允准我嫁入武夷皇室?”

      她转过身,直面他,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让她的神情有些莫测。

      “李胤湳,你一路走来,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于朝堂之间洞察人心。那我问你,”她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你可曾深想,为何?”

      “武帝陛下,文治武功,心思深不可测。我不过是个被云爷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孤女,血脉不明,身份不显,即便顶着东陵公主的名头,也改变不了我出身微寒、血统混杂的事实。以陛下的雄才大略,以皇室对血脉的看重,为何会允准我这样一个‘不纯不粹’之人,嫁给他的皇子,哪怕只是为妾为妃,不也污了皇家门楣?”

      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眼底寒光如碎冰:“更可笑的是,在云爷——那个在东陵唯一能为我正名、予我倚仗的人——死讯确凿之后,在我几乎成为东陵弃子、价值大跌之后,武帝陛下为何反而对这门亲事,更加乐见其成,甚至催促行程?”

      她不等他回答,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字字如刀,剖开那温情脉脉的表象:“殿下熟谙朝局,当真以为,陛下看中的,武帝陛下看中的,仅仅是我这个‘东陵将军’的虚名,或是镜城那点浮财吗?”

      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入李胤湳因方才情动而略有松懈的心防深处。“帝王心术,江山最重。东陵神权绵延百年,更是以巫祝之术震慑邻国,这虽被视为左道,可对坐拥天下、志在四方的人而言,若此术真能窥得天机、稳固国祚,那究竟是‘神迹’还是‘巫蛊’,还重要么?”

      月神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冰锥,直刺李胤湳眼底:“你此次以寡击众,大破北厚,军威正盛。戍边多年,龙甲军上下只知有将,不知有他。陛下倚重你是真,忌惮你手握重兵、深得军心,也是真。你若此时再娶了我——”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在陛下眼中,在朝堂衮衮诸公心里,在那些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的人看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戍边的七皇子不仅兵权在握,更与身怀东陵秘术、手握镜城财路的女子联姻。届时,你便不再是那个可以放在边关安心打仗的皇子,你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成为陛下龙案前最需要掂量、最需要制衡的那颗棋子。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长成噬人的藤蔓。”

      山风似乎凝滞,连瀑布奔流的巨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月神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解剖着权力核心最血腥的肌理。

      “殿下的心意或许真,承诺或许重。可你的‘求娶’,在陛下看来,就是打破平衡的妄动。他本就对军权过盛的皇子心存警惕,若再加上我这枚身负‘巫蛊’之名、又与东陵神权牵连不清的‘变数’……”月神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结局的苍凉,“只怕圣旨未下,猜疑已生。到时候,莫说夫妻名分,殿下能否安然留在北境,龙甲军能否保全,都是未定之天。难道殿下要赌上帝王对儿子的那点本就稀薄的信任,赌上万千将士的前程性命,来换一个可能害死你、也葬送我自己的名分吗?”

      她后退一步,溪水溅湿了裙角,凉意透骨。方才那番话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也彻底筑起了更高更冷的墙。

      “所以,别再说负责,也别再说娶我。”月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决绝,“昨夜种种,是为解毒,不得已而为之。我承你的情,也仅止于此。玉佩还你,从此两清。”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那半块莹润的玉佩。谷中的天光落在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丝毫暖不透她眼中凛冽的寒意与斩断一切的决然。

      李胤湳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惯常的沉稳像是被什么打碎了,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震动,还有更深、更沉的了悟。她的话像腊月冰水,浇得他心头发木,可也让他不得不看清那些藏在温情底下、一直不敢细想的现实。

      “前路如何,我自有分寸。殿下的路,也请殿下自己珍重。你我……就此别过。”

      他望着她递到面前的玉佩。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念想,是昨夜他悄悄搁下的心意,此刻静静躺在她掌心,却像隔着一道万丈深渊。

      许久,他终于动了。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接玉,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掌心滚烫,带着一股执拗。

      “你说得对。”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沉的情绪,“父皇的心思,朝堂的算计……我不是没想过。这些年,我只求护住阿麟平安活下去。父皇如何看我,我虽不如你看得透彻,却也绝非一无所知。”

      他凝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像是要凿进她心底:“可月神,你算漏了一样。”

      “什么?”

      “你算漏了,我李胤湳,到底想要什么。”他目光笃定,寸步不让,“我要的从来不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也不是权衡利弊的筹码。我要的,是你。”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

      “从山洞那夜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想娶你,究竟是出于责任,还是……”他声音沉下去,带着近乎自剖的坦诚,“还是我早已动了心,真心想与你过完这一生。”

      谷中一时寂静,唯有流水潺潺,似在无声叹息。

      “这些话早该说,此刻说来,倒像趁人之危。”李胤湳扯了扯唇角,笑意涩然,“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心悦你。没法眼睁睁看你回京,嫁与旁人。”

      他握着她的手,将玉佩连同她微凉的指尖,一同轻轻推回,牢牢裹在自己掌心。

      “父皇这些年,本就只把我当一把刀。用钝了,折了,他也不会眨眼。从前我只觉得,能护住自己与阿麟便够了。娶妻之事,于皇子而言本就是买卖。我也曾想,等戍边归来,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父皇或许能容我安稳度日。随便指一位家世清淡的贵女,相敬如宾,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声音渐低,涩得发苦。

      “此番北厚来犯,朝廷一兵未发。父皇的心思,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苦笑一声,笑意浸着寒意,“如今我才明白,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容不下我。既如此,我娶不娶你,又有什么分别?”

      山风穿过枫林,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语。

      “玉佩你收好。”他看着她,目光沉定,不容置疑,“这不是定情信物,也不是什么凭证。这是我母妃留下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月神,你可以不答应,这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拦着我走向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血气和决心。

      “从寒川河畔你拉住我那一刻,从我跳下水寻你那一刻,从山洞那一夜开始……这场局,你我早已缠在一处,撕扯不开了。入京之前,我不会再提。但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我李胤湳,绝不反悔。”

      月神立在原地,如一尊玉雕,久久未动。山涧有灰鹭掠水而过,翅尖带起细碎水花,打破了凝滞的安静。

      “你这又是何苦。”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明有更稳妥的路。”

      “你说得没错,父皇有他的算计,朝堂有它的规矩。那个位置谁来坐,是父皇的抉择,是时势使然,或许也有天命。我李胤湳自认不是庸人,也有抱负与手段,可我左右不了父皇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厉,斩钉截铁:

      “但我的王妃是谁,我要娶谁,与谁共度余生,总该是我自己能选的。”

      “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声音放轻,却更有力量,直直撞进她刻意冰封的心湖,“月神,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权衡、算计、自保与那遥不可及的储位,还有别的念想。我时常看着你便觉得心疼——看着这般清瘦的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敢带着几个人就去夺城。明明该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至亲离世,却连一滴泪都没掉。我常常想,哪个才是真的你?或许都不是,又或许……骨子里,都是。”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坚定。那层冰冷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细缝,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光——有震动,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山谷的风再次拂来,卷起两人衣袂,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瀑布依旧轰鸣,反倒成了这场无声对峙与情意碰撞的底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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