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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疗伤间隙,无言试探 疗伤间隙, ...

  •   疗伤间隙,无言试探

      净化过后的昆灵山脉腹地,再无半分浊气缠绕的阴翳。

      天光自层层叠叠的新绿枝叶间倾洒而下,碎成斑驳金箔,温温软软地铺在青嫩草叶与润泽青石上。风里裹着草木抽芽的清润气息,拂过林间时带起细碎沙沙声,与不远处叮咚作响的溪水相映,衬得四下愈发静谧安宁。

      方才妖兽围袭的凶险早已消散殆尽。地面上残留的些许血痕被新生的草芽悄然覆盖,仿佛那场恶战从未发生。只剩古木之下两道相依的身影,在暖阳里晕开浅淡的轮廓。

      激战余劲彻底散尽,轩辕诺强行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垮。体力如潮水般退去,快得让他连站立都难以维持。身子微微一晃,便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背脊抵上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树皮,他微微垂首,单薄的肩头轻轻起伏,喘息细微却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因透支神巫本源留下的钝痛——像有细沙在血管里缓缓摩擦,滞涩而酸胀。方才净化整片山林时耗损的生机之力,此刻化作排山倒海的虚弱,从四肢百骸往上涌,缠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一丝淡淡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漫上来。

      他下意识抿紧唇瓣,可那点殷红还是顺着唇角缓缓溢出,划过清瘦的下颌线条,滴在素白衣袍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那抹红极浅,却在干净的衣料上格外扎眼,像一道细小的伤口,泄露了他藏在冷漠之下的脆弱。

      腕间的汐灵轻轻蜷起身子,冰蓝色鳞甲贴着他的手腕,用自身微薄灵力温养着他的经脉;脚边的栩安温顺地俯下身,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头,水润的鹿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满是担忧。两只灵宠都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虚弱的主人。

      这一幕落入落月眼中,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轻轻一捻,便疼得指尖微颤。

      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白凤仙君,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仿佛怕重了一丝便会碰碎眼前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瓶,瓶身被体温焐得微凉。指尖轻轻一旋,玉塞无声弹开,一枚通体莹润、泛着淡蓝柔光的丹药静静卧在瓶底。丹香清冽绵长,是白凤族秘传的清玄丹,专克浊气侵体,更能温养经脉、恢复灵力——对他这般本源耗损的伤势,再合适不过。

      落月蹲下身,与坐着的轩辕诺平视,将丹药稳稳递到他面前。指尖带着白凤一族独有的清浅凉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藏着毫不掩饰的疼惜:“服下吧。可压制浊气余侵,修复受损经脉,也能快些恢复灵力。”

      轩辕诺缓缓抬眼,撞进落月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仙君的威严,没有半分刻意的亲近,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在意。像寒潭里映着的暖阳,干净得让他心慌。

      他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接受这枚丹药,便是再承一份情,便是让两人之间的牵扯又深一分——离他刻意推开的初衷,又远了一步。可拒绝的话堵在喉间,看着落月眼底真切的疼惜,他实在说不出狠心的回绝。更何况,体内的虚弱与隐痛早已撑到极限,若再强撑,只怕会当场失态,暴露更多不能言说的隐秘。

      终究,他还是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擦过落月的指腹,那一丝清浅凉意像细电流般窜过心口,让他下意识微微一颤,飞快收回手。他将丹药放入口中,无需水送,丹药入口即化。清润的药香顺着咽喉滑下,一股温和的暖意瞬间在四肢百骸散开,如细流淌过滞涩的经脉,一点点抚平那些细微的损伤。胸口的闷痛随之轻减,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落月依旧蹲在他身前,没有起身。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浅影,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轩辕诺身上是神巫血脉独有的清润灵气,像晨露沾着草木香;落月身上是白凤一族的冷冽幽香,像寒松裹着冰雪雾。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缠在一起,莫名相融,又莫名让人心慌。

      落月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脸上,一寸寸描摹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描摹着他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瓣,描摹着他那双异色瞳眸里藏不住的疲惫。从生辰宴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青川郡同行时的刻意疏离,再到昆灵山脉里生死瞬间的本能守护——少年所有的躲闪与抗拒,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迟迟拔不出来。

      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在这安静的疗伤间隙,终于忍不住化作轻声试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落在空气里:“灵诺公子,似乎一直都在怕我。”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一句轻轻的确认。

      “从生辰宴初见,到青川郡除浊,再到如今深入昆灵山脉,你始终避我如避虎狼。能不靠近,便不靠近;能不多言,便不多言。仿佛我是什么会伤人的凶兽,只要多靠近一步,便会给你带来灾祸。”

      轩辕诺的心,猛地一慌。

      像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戳破,像是藏了一世的恐惧被人看穿。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几乎是本能地别开脸,飞快转开视线,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急促颤动,死死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痛苦,目光钉在脚下的青草上,仿佛那片嫩绿里藏着什么救命的答案。

      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谎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连片刻思考都没有:“国师多虑了。只是我生性不喜与人亲近,并非针对国师一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至极。

      生性冷淡?不喜亲近?

      可落月分明见过——他与龙族少主笑谈时的轻松,与凤族帝姬并肩时的熟稔,与妖族各部少主相处时的毫无防备。那些热络与自然,那些信任与亲近,都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唯独对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高墙,拒人于千里之外。

      落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耳尖不受控制泛起的浅红,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将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子——便知这不过是少年用来搪塞的谎言。

      他没有立刻戳破,也没有厉声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可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缓缓沉下去,像石子落入寒潭,悄无声息,却沉甸甸的。

      可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便再也压不回去。有些疑惑,一旦生了根,便会在心底疯长。

      落月依旧蹲在原地,没有起身。目光依旧轻轻落在轩辕诺身上,那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变成了轻轻的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灵诺公子,你说你生性不喜与人亲近。”

      “可我分明见过——你与龙族少主、凤族帝姬,与各族少主帝姬他们,那般热络熟悉,谈笑风生,毫无隔阂。”

      “为何……偏偏对我,始终避我如避虎狼?”

      为何。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像两块巨石,狠狠砸在轩辕诺的心口,砸得他心口发闷,砸得他所有的伪装都险些崩裂。

      他也想问,为何偏偏是落月。

      为何偏偏是那个前世为他燃尽白凤血脉、葬身混沌的人;为何偏偏是那个让他爱入骨髓、又怕入魂魄的人;为何偏偏是那个他拼了命想护、又拼了命想推开的人。

      前世的血海尸山,宿命的献祭轮回,至亲挚友的惨死——这些都是他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可看着落月眼底的不解与执着,看着他毫无保留的在意,那些压在心底的苦楚,那些无人诉说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想吐露几分。

      不是全部真相,只是一小部分。足以搪塞,也足以安放自己心底的委屈。

      轩辕诺缓缓松了掐着掌心的指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压抑多年的疲惫,藏着无处安放的悲凉,竟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不再躲闪,缓缓转回头,异色瞳眸平静地望着落月。银白与墨黑交织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疏离,只剩一片浅淡的苦涩。

      “落月国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又像在剖开自己的过往。

      “我是轩辕王府最小的孩子,自幼长在王府深处。幼时的我,并非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墨色长发,墨色眼眸,和寻常世家公子没有半分分别。那时我虽也体弱,可病症尚在可控范围,不过是比旁人娇弱些,不至于如今日这般不堪。”

      “直到神巫血脉觉醒的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我的墨色长发,一点点褪成银白,像落了满肩的霜雪;我的双眸,也从纯粹的墨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左眼银白,右眼墨黑。血脉觉醒带来了力量,却也彻底毁了我的身体。原本可控的体弱,变得愈发严重,弱到风一吹,第二天便可能发热卧床;弱到稍稍动用灵力,便会气血翻涌,咳血不止。”

      “这就是我这几年所过的生活。”

      他说着,轻轻抬手,抚过自己银白的发丝,指尖划过眼角。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旧物,眼底的苦涩又浓了几分:“日日与药石为伴,夜夜被病痛纠缠。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一丝风寒,便再也撑不下去。”

      “你说,我这般模样,这般身子,该不该好好去完成我应该做的事情?该不该扛起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只要完成了使命,我便可以安心休息——再也不用强撑,再也不用被病痛纠缠,再也不用……怕拖累旁人。”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藏着认命般的悲凉,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没有说使命是什么,没有说宿命的残酷,没有说前世的惨烈——只说了血脉觉醒后的异变,说了多年的病痛煎熬,说了自己想完成使命、求得解脱的心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也是他能守住的,最后的底线。

      落月蹲在他身前,将这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记在心底。

      他看着轩辕诺眼底的苦涩,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将他淹没。

      他从不知,眼前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少年,竟有着这样的过往。从锦衣玉食的王府幼子,到血脉异变、体弱缠身的模样;从墨发黑眸的寻常公子,到异发色瞳、被病痛折磨的神巫传人——这其中的煎熬与苦楚,旁人根本无法想象。

      风吹即病,药石不离,日日强撑,只为完成使命求得解脱。

      这哪里是不喜与人亲近?分明是怕自己的孱弱拖累旁人,分明是怕自己的宿命牵连旁人,分明是把所有的痛苦都独自扛下,连一丝软弱都不肯轻易示人。

      落月的紫眸微微泛红,素来沉稳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想伸手,轻轻拂去少年眼底的苦涩,想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撑——可看着少年依旧带着疏离的眼神,动作终究僵在半空,只化作一句轻轻的、用尽温柔的安慰:

      “以后都会好的。”

      简单五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定的承诺。

      不管你的使命是什么,不管你过往受了多少苦——往后的路,我陪你走。往后的难,我替你扛。往后的病痛与凶险,我都为你挡下。

      林间重归安静。只有风吹叶动、溪水潺潺的声响。

      暖阳依旧洒在两人身上,灵宠依旧温顺守候,药力依旧在轩辕诺体内缓缓流淌,舒缓着他的虚弱。可空气里的气氛,却不再是此前的尴尬与疏离——多了一丝心疼,多了一丝了然,多了一丝悄无声息的牵绊。

      轩辕诺靠在树干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他说了一部分真相,卸下了一丝伪装,心底的沉重稍稍轻了几分。却依旧被宿命的枷锁牢牢困住。他知道,落月的心疼,只会让他更加愧疚,只会让他更加舍不得推开——可他别无选择。

      落月依旧蹲在他身前,静静守着。目光温柔而执着,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这人的模样,将他所有的苦楚与脆弱,都深深刻进骨血里。

      疗伤的间隙,无言的试探。

      一句搪塞的谎言,一段半真的过往。

      一场藏在心底的深情,一份扛在肩头的宿命。

      昆灵山脉的前路依旧漫长。而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纱,终于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心疼与坚守,躲避与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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