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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恩宠   春桃伺 ...

  •   春桃伺候他喝了汤药,又取了颗蜜饯递到他唇边,甜意驱散了药苦,却没完全压下他心头的疑云。待春桃退出去收拾碗筷,苏砚靠在软枕上歇了片刻,只觉闷在暖阁里气闷,便想着起身到廊下透透气。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旧伤仍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好在暖阁外的回廊离得不远,借着廊柱的支撑,他总算站稳了脚跟。晨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过来,拂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廊下栽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挡住了半边阳光,阴影里藏着两个穿着粗布宫装的洒扫侍女,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猎奇与轻慢。

      “你听说了吗?今儿个朝堂上可热闹了!”

      “什么事啊?快说说!”

      “就是咱们公主殿下,从死牢里捞出来的那个苏公子啊!公主在殿上直接说了,要把他收作面首呢!”

      “面首?!”另一个侍女惊得低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可是那个写《弄潮赋》的苏砚?我听说过他,当年可是名动京华的才子,怎么会……”

      “才子又怎么样?爹是罪臣,自己还落进了死牢,能被公主捞出来就不错了,只不过这出路……也太丢人了些。”先开口的侍女嗤笑一声,“听说李丞相当场就问公主用意,被公主怼得说不出话来!公主还说,李丞相秘密抓了苏砚要斩首,是舍不得‘割爱’呢,把满朝大臣都逗得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也太劲爆了!那苏公子现在就在咱们玲珑殿,以后岂不是要常常见到?说起来,他长得是真俊,难怪能被公主看上……”

      后面的话,苏砚已经听不清了。

      “面首”二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又顺着血脉钻进五脏六腑,冻得他浑身发僵。他扶着廊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旧伤都疼得愈发剧烈,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什么恩宠,不是什么恻隐之心,只是因为他“皮相尚可”,便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用来羞辱、用来对抗朝臣的玩物。

      他想起身上那件细腻顺滑的素衣,想起床边温着的汤药和备好的蜜饯,想起春桃口中“子时还来探望”的温柔照料……那些让他心生暖意与不安的细节,此刻全都变了味,成了包裹着羞辱的糖衣,甜得发腻,又苦得刺骨。

      ——————

      赵明曦下朝之后,先是领着幼帝赵煜恒去了御膳房。听章公公说小皇帝早上贪睡,连早膳都没吃就先来上朝了。小皇帝一路叽叽喳喳,拉着她的袖子问东问西,她虽疲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用膳时,赵煜恒忽然抬头问她:“皇姐,昨日你说恒儿是最厉害的人,那皇姐是不是最厉害的女人?恒儿今日瞧见皇姐与下面的臣子争辩,很是威风,恒儿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赵明曦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替他擦去嘴角的食物残渣:“你长大了就知道,厉害不厉害,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做出来的。不过既然恒儿已经做了天下之主,就不可贪睡了。跟着太傅好好学知识,还要按时睡,按时起。”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拿起了一块绿豆糕塞进了嘴里。

      她陪幼帝用完早膳,自己也随便塞了点东西进肚子权当午膳,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有些食而不知其味。明明已经处理了一早上的朝政,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完成。直到走出御膳房,一阵冷风拂面,她才忽然想起——偏房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她从死牢里捡回来的人。

      她脚步一顿,但本应去紫宸殿的。

      “公主殿下?”随行的内侍低声询问。

      马车行至半途,她忽然开口:“回玲珑殿。”

      玲珑殿的偏院暖阁里,药香与草木清气缠在一起,漫过窗棂,与院外的竹影相融。苏砚半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连呼吸都轻浅得怕惊扰了什么。方才在廊下听见的那些话,像细密的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面首”二字,成了他挣脱不开的桎梏。

      他本就体质孱弱,经死牢一番磋磨,更是元气大伤,此刻只觉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脑海里却清晰地转着念头:李相必欲除他而后快,若不是这位监国公主出手,他早已是刀下亡魂。可这救命之恩,竟裹着如此屈辱的外衣。他要为苏家昭雪,要扳倒李相,这条命绝不能丢,可这“面首”的名声,又会成为他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苏公子,李太医到了。”春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推门进来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苏砚缓缓放下手,抬眸看向门口。须发皆白的李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药童。他依言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李太医指尖搭在他腕间,闭目凝神,眉头渐渐蹙起,指尖反复按压,神色愈发凝重。暖阁里静极了,只有药炉里汤药沸腾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恭敬的通报:“公主殿下驾到——”

      苏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搭在脉枕上的手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李太医轻轻按住。他抬眸望去,只见赵明曦一身明黄色宫装,裙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长发高挽,簪着一支累丝嵌宝金凤钗,周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监国公主的威严。许是刚从御膳房过来,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丝毫不减那份迫人的气场。

      赵明曦踏入暖阁,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苏砚身上。见他醒着,脸色虽苍白却无大碍,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随即又被惯常的冷淡覆盖。她瞥见正在诊脉的李太医,脚步顿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声问道:“李太医,他情况如何?”

      李太医闻声睁眼,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公主殿下。”待赵明曦抬手示意他免礼,才直起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回殿下,苏公子体内热毒已散,外伤也在愈合,但他本身体质孱弱,又在死牢中受创过重,经脉受损,元气亏耗过甚。老臣诊脉发现,他日后需常年静养,稍劳便会气短心悸,连久坐都需谨慎,否则旧伤极易复发,恐难长寿。”

      赵明曦闻言,眉峰微蹙。她留着苏砚,也是想借苏砚之手,彻底扳倒这个心腹大患。可如今听闻苏砚身子竟孱弱到这般地步,她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顾虑:这样一副残躯,能否撑得起与李相的周旋?

      苏砚心沉到了谷底。他攥紧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本就抱着为苏家昭雪的使命苟活,李相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如今这副残破的身子,连支撑他正常行动都难,又如何去搜集李相的罪证,如何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中周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夹杂着对自身无能的唾弃,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藏进了浓浓的恐慌。

      他日后,是不是只能依靠面前这位公主来与丞相抗衡?可若是以这男宠的身份,倒真不如让他死了。他闭上眼睛,心中的酸涩无人可知。因为他分明知道,得先活下去,才能给苏家昭雪。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知道了。”赵明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李太医辛苦,后续的药方按你的判断来开,务必用心调理。”

      “臣遵旨。”李太医躬身退下,春桃见状,也连忙跟着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偏殿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凝固。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拉出两道对比鲜明的影子。

      空气里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却有着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两人远远隔开。

      赵明曦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砚。他的脸庞清隽,病弱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易碎感,可她分明能从他紧抿的唇线、攥紧锦被的指尖中,看到那份藏在怯懦下的固执。她心头微动,想起情报中关于苏砚的记载——年少成名,智商卓绝,若不是苏家遭难,本是前途无量的栋梁。

      “身子还虚,好好歇着。”她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李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往后需好生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苏砚抬起眸子,看着她,不像是怨,也不像是羞,整个人像被藏进沉水底的书卷,看不清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认命了般的疲倦。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

      苏砚有些发颤,但是并未躲闪。

      “你这个地方没上药吧。”赵明曦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另一只手点了点他靠近耳朵的地方。那里看上去像是被鞭子抽的时候被鞭尾甩到的,不仔细看真看不太出来。不过伤在他自己身上,这有一处伤口,眼见都快化脓了,他竟然也察觉不出来吗?

      苏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懂赵明曦此刻的态度,也不知道她是出于怜悯,还是只是施舍。他怕自己说错了,便连这点微末的好意也失去。

      他喉头微动,还是垂下眼帘,道:“多谢殿下关怀。”

      赵明曦没有再说话,只取了随身的伤药,在他耳侧小心抹上。她的动作极轻,仿佛生怕弄疼他,偏偏那样的轻,却更叫人心软。

      “今日朝堂的事,你听说了?”赵明曦像是聊家常一般不经意似的问道,却在话里透着一股自己难以察觉的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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