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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监国 靖安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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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二十一年秋,明祖驾崩的丧钟敲碎了皇城的黎明。
八岁的太子赵煜恒被扶上龙椅时,那双小手甚至握不住玉玺。金色帝服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像一件偷来的戏装。他转过头,在十二旒冕的缝隙里寻找唯一熟悉的面孔。
“皇姐……”他声音怯生生的,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珠帘之后,赵明曦正襟危坐。玄色朝服上暗金云纹在晨光中隐隐浮动,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下颌。她二十一岁的脸庞尚存几分少女轮廓,眼神却经过整夜的眼泪洗涤,已淬炼成深潭。
“恒儿,”她隔着垂帘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夜未眠的痕迹,“从今日起,你要记得——你是天子。”
新帝登基的“万岁”声浪席卷宣政殿时,赵明曦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轻一叩。
明祖乃大卫开国之君,与糟糠之妻宋皇后情比金坚。一生共育有三脉子嗣:嫡公主赵明曦最为年长,诞于开国元年,自幼深得帝后宠爱,如今二十有一;原还有位小她四岁的二皇子,奈何宋皇后当年受惊小产,皇子诞下未满三日便夭折了;赵煜恒虽是最幼,却成了皇室唯一的男丁,只能立为太子,承继大统。
三年前父皇说这话时的神情忽然浮现眼前。那时她刚过十八,在御花园里抱怨礼部那些老臣迂腐,明祖放下茶盏,望着满园秋菊淡淡道:“曦儿,若有一日朕不在了,这朝堂上真正盼着赵家江山千秋万代的,恐怕不足三成。”
她当时只当是戏言。
如今想来,每一字都是遗诏。
紫宸殿的烛火燃到亥时。
春桃添第三遍灯油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这些折子……”
赵明曦垂着眼帘,指尖轻抚过奏折上“宗室请立辅政王”的字句,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思绪。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几乎每一个折子都是在写这个事。有她一个监国还不够,还得再立一个摄政王,可见这朝堂、这天下对他们姐弟二人的容忍度。
“明明都已经有殿下监国了,他们怎得还敢递这样的折子!”春桃愤愤不平,“殿下可是先皇钦点的监国,这些人简直是以下犯上!”
赵明曦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昨夜便已料到,定会有人牵头反对。这批折子显然有人牵头,不出我所料的话应当是丞相李远,六部尚书全都为他统辖,你瞧这折子,里面的内容也都跟他说的如出一辙。不过我今夜还是要去东厂调查一番方可确认。”
赵明曦随手翻了翻案前堆积的奏折,目光在其中一封上停顿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抬声道:“春桃,派人去请林御史前来,本宫有要事与他商议。”
御史大夫林湘的奏折,并未与这群折子混为一谈。他的奏折中,详尽陈述了整理藏书阁珍贵书目、编撰先帝事迹录、朝中官吏去年考核成绩等事宜。只是,赵明曦心中清楚,仅凭这一封奏折,还不足以断定林湘并非李远一党。不过自己隐约记得林湘是父皇的开国大臣,多少应该带点忠心。此番召见,试探一番,若合适就顺带拉拢。
这朝堂总不能没有一个是自己人吧。
赵明曦起身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凉的夜,父皇批折子到深夜,母后端着一盅莲子羹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穿针引线。
如今莲子羹还在,端羹的人不在了;折子也在,批折子的人不在了。
穿针引线的、批折子的一时间都已换成了她。只不过她要织的却不是女工,而是一盘名为江山社稷的大棋。
春桃应了一声,躬身退出紫宸殿。
赵明曦无心再看案上的奏折,披上一件素色披风,走出了殿门。
夜色微凉,她身后只跟着几名宫女,缓步走在宫道上。唯有此刻,她才敢卸下几分监国的重担,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父皇骤崩,她临危受命,这千斤重担骤然落在肩头,竟让她连为父皇哀恸的时间都没有,更无半分喘息之机。
她向东厂走着,很快就走到了东厂门口。只是东厂旁还挨着一座阴森森的建筑。赵明曦抬眼望去,前方重兵把守,只亮着两盏青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斑驳阴影。凉风从牢门缝隙钻进来,裹挟着铁锈与霉味,吹得她玄色朝服的衣摆微微晃动,透着几分疹人的凉意。见她有意靠近,一名侍卫快步上前,跪地阻拦:“公主殿下请留步,再往前便是天牢死囚区了。”
这是皇城最深处的死牢,是皇城最机密最阴暗的地方,寻常罪臣根本无资格被关押在此。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守在牢门前的禁军,声音清缓却带着审视:“里面关着何人?犯了什么罪?”
如此重兵看守,必是犯下了滔天重罪。她心中盘算着,若能知晓这些人的罪名与案情,日后再遇类似谋逆、贪腐之事,也好有例可循。
“禀公主,”领头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此处共关押三名死囚。左首是前几日刺杀宗室的逆党,犯谋逆大罪,判凌迟;中间是户部主事,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右首……”
这是丞相秘密抓捕的,有些不太好讲。
统领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眼赵明曦平和的神色,才继续道:“右首是罪臣苏方明之子,苏砚。”
“苏砚?”赵明曦眸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偶然听到一个陌生名字,“苏方明……可是三年前因‘文字悖逆’获罪的那位礼部侍郎?”
“正是,公主明鉴。”统领应声,“苏方明伏诛后,其家族被流放三千里,唯有此子当年被旧仆拼死救出,潜逃在外。上月被李丞相的人捕获,按‘罪臣余孽、意图翻案’定罪,判了秋后问斩,如今关在此处待决。”
赵明曦轻轻点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牢门,青灯的光映在铁门上,显得格外冰冷。
她忽然忆起,自己十几岁时曾在藏书阁见过此人——那时他还是个隐居书坊的清瘦文人,因帮着整理古籍,偶尔会出入宫闱,似是因为一点小事自己还与他交谈过几句。那般温润内敛的模样,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意图翻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探究,“他一个罪臣之子,无兵无权,如何翻案?”
统领愣了愣,显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如实回道:“具体情形属下不知,只知是李丞相亲自下令抓捕,卷宗上写的便是这个罪名。”
赵明曦不再多问,只是望着那牢门,眸底思绪流转。看来东厂也不必去了,李相确是头目没错了。只是他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将一个文弱书生关入死牢,看来苏砚手中应该藏着他忌惮的东西。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统领吩咐道:“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统领一惊,连忙劝阻:“公主,死牢污秽,恐污了殿下圣驾……”
“无妨,”赵明曦打断他,摆了摆手,“既是重罪要犯,本宫亲自查验一番,也好放心。”
——这苏砚,既是苏方明的儿子,极有可能握有李丞相的把柄,也是难得的人才。如今身陷囹圄,正是她将这枚暗棋收入囊中的最佳时机。
青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撞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身前丈余之地。脚下的石阶滑腻湿冷,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阻力,像是踩在陈年的霉苔上,偶尔能踢到碎石,发出“咔啦”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走了长长一段路后,这才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一人。
扑鼻而来的是厚重的血味和腥臭,赵明曦皱起眉,压住腹中翻山倒海的恶心,眼睛瞥了一下带路的统领。统领道:“此人正是苏砚。”
他就着墙角那点微弱的青灯光晕,靠墙而坐,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未因绝境折损半分风骨。长发用一根磨损的木木棍松松束着,几缕灰败的发丝垂落在颊边,沾着些微泥污与干涸的血迹,却遮不住他清癯的轮廓——眉骨清秀,鼻梁挺括,只是唇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下颌线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
身上的粗布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满了撕裂的破口,露出的小臂上能看到青紫的伤痕与未愈的擦伤,想来是抓捕与关押时所受。可他的手却异常干净,指尖修长,即便沾染了些许污垢,也难掩那常年握笔、翻书留下的薄茧,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清雅。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恶臭牢房格格不入的温润气息,即便衣衫褴褛、身陷囹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气,也未曾被这绝境消磨半分。
只是他头脑愈发迟缓,凉风一吹,他身子因穿着单薄而瑟瑟发抖。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昏沉得抓不住一丝清明。
“大胆苏砚,见公主殿下还不……”统领俞大声呵斥,赵明曦赶忙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把门打开。”赵明曦命令得理所当然。
“公主殿下……”
“啰嗦什么?”赵明曦瞥了他一眼。
统领只好把门打开。赵明曦蹲下身,只见苏砚双目紧闭,眉目间夹杂着许多痛苦之色。赵明曦抬手,轻轻抚上苏砚的额头,只一瞬就被烫得缩了回来。赵明曦眸色暗了暗,在心里暗暗叹道:再不救,这人简直是要死了。她冷声道:“把他抬到我寝宫,速去请太医过来医治。”
“这……公主殿下!”统领面露难色,额角渗出冷汗,“没有丞相大人的命令,擅动死牢重犯,卑职……”
“怎么?”赵明曦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冰寒,“这天下,竟已改姓李了?”
统领浑身一颤,连忙跪地叩首:“请公主恕罪!卑职失言!这就去安排!”
“等等,”赵明曦忽然叫住他,眼神沉了沉,扫视了一下在场所有人,补充道,“今晚之事,若有半分消息泄露出去,无论是谁,一律按宫规处置,绝不姑息!”
很快,周围的人都行动起来。赵明曦看着两个侍卫把苏砚抬走,又忍不住嘱咐道:“下手别没轻没重的,若是死在路上,你们便跟着一起掉脑袋罢!”说到这,看着此人单薄的衣身,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了此人身上,这才摆了摆手,示意几人迅速抬走。
目送侍卫把他架走,这才抖了抖袖子,走出了牢房。没了披风,她打了个寒颤,又想起刚刚那瘦削的模样,不由一阵庆幸。这么冷的天,他穿这么少,能不能活到斩首那天都难说,得亏今天自己来得及时。不过还得思考一下怎么应对明天老匹夫们的围剿。
赵明曦摸了摸鼻子,快步往紫宸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