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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香 ...

  •   窗台上的白玉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柳清尘一夜未眠,此刻正对着簪子出神。簪头的牡丹雕刻得极为精巧,花瓣层层叠叠,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指尖绽放。更奇异的是,无论屋内光线如何变化,簪身内部总似有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莹光在流动。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簪身。一股微凉却并不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同时,昨日在戏园嗅到的那缕冷冽异香,又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端。这香气似乎能安抚心绪,一夜未睡的疲惫感竟消散不少。

      “公子,”门外传来小厮阿松小心翼翼的声音,“门房刚收到这个,指名要交给您。”

      柳清尘开门接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入手微沉。拆开一看,里面并无信纸,只有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白色花瓣,形似牡丹,却非人间任何品种。花瓣上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简图——是城西早已荒废的“梅坞”园林,其中一座临水的亭子被特意圈出。

      图旁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飘逸中带着筋骨:“今夜亥时三刻,梅坞水月轩,静候故人。”

      没有落款,但除了白璃,柳清尘想不出第二人。他将花瓣凑近鼻尖,果然,那独特的冷香更加清晰了。这邀请来得突兀又神秘,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柳清尘沉吟片刻,将花瓣仔细收入怀中。他既已心生探究,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只是赴约之前,他需做些准备。

      午后,柳清尘借口寻访古籍,去了城中老字号“博古斋”。掌柜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多识广。柳清尘并未直接提及白璃或玉簪,只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近日偶得一枚古玉簪,形制特异,触之生凉,内蕴莹光,不知是何来历?”

      老掌柜眯起眼,捋了捋胡须:“触之生凉,内蕴宝光……公子可否形容那莹光形态?”

      “似水波流转,又似……星辉微漾。”柳清尘斟酌着词句。

      老掌柜神色微动,压低了声音:“听公子描述,倒让老朽想起一桩旧闻。相传前朝崇祯年间,京师曾有一位绝代名伶,擅演《牡丹亭》,其人所佩头面中便有一支‘寒玉牡丹簪’,据说乃深海寒玉所制,更有方士附会,言其玉心一点,乃凝聚月华星辉而成,非凡物。不过随着那伶人后来不知所踪,此簪也成传说。公子所得,恐怕……非寻常古玩,若真是故物,须得谨慎待之。”

      深海寒玉?凝聚月华星辉?柳清尘心中疑窦更深,谢过掌柜,心中对今夜之约更多了几分凝重与好奇。

      日头西斜,柳清尘提前半个时辰便悄悄出了城,往梅坞方向行去。这处园林曾是一代名士的别业,如今早已荒废,园内草木深深,亭台破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瘆人。他依着花瓣上的简图,绕过残垣断壁,很快找到了那片临水而建的轩馆——水月轩。

      轩馆半倾,但基础尚存,檐角飞翘,倒映在下方一池残荷枯水中。时辰未到,四野寂静,唯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

      柳清尘隐在一棵老树后,静静等待。他并非毫无准备,袖中藏着一把精钢短匕,怀中揣着数枚父亲留下的、据说能辟邪安神的香丸。夜色如墨,缓缓浸染天地。当亥时的更鼓声从遥远的城中隐约传来时,轩馆前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水月轩残破的廊下。正是白璃。他今夜未着戏装,只一身简单的白色深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月华般清冷的光晕,使他在这暗夜荒园中,显得既真实又虚幻。

      “柳公子果然守信。”白璃开口,声音比台上更添几分空灵,目光落在柳清尘的藏身之处,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柳清尘定了定神,从树后走出,手中握紧了袖中短匕,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白大家相邀,在下岂敢不来。只是不知,‘故人’二字,从何说起?在下与白大家,似乎是初识。”

      白璃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带着看透时光的沧桑。“相识与否,不在皮囊记忆,而在魂魄印记。”他缓缓走近,柳清尘闻到了那熟悉的冷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公子昨日在台下听曲时,腕上那枚‘璇玑仪’,可是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柳清尘心中一凛,他外祖父留下的这块怀表,家族中历来只当是件走时精准的旧物,称之为“璇玑仪”的,白璃是第一个。“你如何知道它的名字?它……昨日确有些异动。”

      “因为它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白璃抬起手,指向柳清尘怀中,“比如,那支簪子。”

      柳清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这簪子……还有你的香气,究竟是何物?你邀我来此,到底想说什么?”

      白璃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望向那一池枯水,沉默片刻,才道:“柳公子可信,这天地之间,除却肉眼所见之人间,尚有他界?有物聚则为形,散则为气,存乎情念之间,游于虚实之畔?”

      这番话近乎玄怪,但柳清尘联想到昨日的幻象、今日老掌柜的旧闻,以及腕表与玉簪的异常,心中已信了三分,只是依旧警惕:“白大家之言,过于玄奇。在下凡夫俗子,难以尽信。”

      “无妨。”白璃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怀疑,“耳听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但魂魄所感,做不得假。”他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

      刹那间,柳清尘感到怀中那枚牡丹花瓣骤然发烫。与此同时,眼前景象如水面被投入石子般荡漾开来。荒芜的梅坞园林飞速褪色、变幻,残破的水月轩廊柱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檐下挂起了精致的灯笼,池中枯荷化作接天莲叶,甚至有清越的笛声与婉转的唱腔不知从何处袅袅传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景象,这唱词,与昨日戏台上一模一样,却又无比真实。柳清尘甚至能看到廊下有几个穿着前朝服饰的人影绰绰约约,举杯谈笑。而他自己,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这是……”他呼吸微窒。

      “是‘念’。”白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平静无波,“是过往曾在此处发生过的、足够强烈的情感和记忆,经年累月,依附于地脉物华,形成的一道‘残影’。寻常人不可见,不可感。但公子你,”他看向柳清尘,“身怀‘璇玑仪’,又受我‘寒香’牵引,灵觉已开,故能窥见一二。”

      幻影持续了大约十几息,便如烟雾般缓缓消散,园子又恢复了破败荒凉的原貌。柳清尘背上已沁出一层冷汗,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多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震撼。

      “你让我看这些,目的何在?”

      白璃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语气悠远:“我并非此世之人,或者说,不完全是。我因一段未了的因果,一缕执着的‘念’,困于这《牡丹亭》的戏文情障之中,已有数百载光阴。寻寻觅觅,只为找到一个能真正‘看见’、能承载这段因果的人。”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却沉重地落在柳清尘脸上:“柳公子,你的先祖,曾与我有一段缘法。这‘璇玑仪’,便是信物之一。昨日戏台相逢,非是偶然,而是‘念’的牵引。我知此事匪夷所思,强人所难。今夜相邀,一则坦诚相告,二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始终萦绕的孤寂感此刻格外浓重:“二则,也是想问公子一句,可愿信我此番离奇之言?可愿……听一听那段数百年前,关于《牡丹亭》、关于柳氏先祖、也关于我自身,尚未完结的故事?”

      夜风穿过破败的轩窗,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池中残荷枯茎相互摩擦,窸窣作响。白璃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那双向来似含情又似无情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柳清尘怔然的脸。

      信,还是不信?

      探寻这超乎常理的谜团,还是转身离开,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

      柳清尘看着白璃眼中那抹沉重的孤寂,又想起昨日幻象里那片陌生的星云,怀中花瓣似乎还残留着微温。良久,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缕冷香似乎能让人镇定。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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