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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数一百天,暴雨与暂停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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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100天的横幅悬在校门口,猩红底色配着烫金大字,在五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林穗站在横幅下,仰头望着那个数字——100,像某种审判的倒计时,又像刑满释放的预告,全看你站在哪一边。
她已经服药两个月了。
盐酸舍曲林,每日一片,睡前服用。副作用在第三周达到顶峰:持续的恶心感翻涌,眩晕如晕船般天旋地转,还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但从第四周起,这些症状竟奇迹般减轻。她不再动辄想哭,不再因手机电量低于20%而心慌,也不再在深夜被“必须考上”的噩梦惊醒。
代价是,她失去了某种“锐气”。
从前做题,她像绷紧的弓,每根神经都拉满,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穿难题。现在,弓松了。她依然能解题,速度却慢了,那种不眠不休的拼劲悄然消失。有时做着题,她会走神,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或盯着笔尖在纸上投下的影子,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二模成绩公布,她排在年级第96名。比一模进步7名,可离高二时稳定在前三十的巅峰状态,还差得远。老张看着她的成绩单,眉头紧锁,最终只说一句:“继续努力,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这句话像某种苍白的咒语,在倒计时100天的这天,格外无力。
母亲的态度变得微妙。她不再每天追问“今天学得怎么样”,不再在饭桌上念叨同事的孩子保送了哪所名校。她学会了沉默,学会在林穗做题时轻轻带上门,学会在她望着窗外发呆时,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边,然后默默离开。
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林穗心慌。她宁愿母亲像从前一样焦虑、唠叨,用眼泪和牺牲“绑架”她——至少那样,她知道母亲还在乎。可现在这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沉默,像对待易碎品般,让她觉得自己真成了病人,一个需要特殊照顾、残缺的人。
“妈,”昨晚吃饭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用这样。”
母亲正给她夹菜,手顿了顿:“怎样?”
“就是……”林穗放下筷子,望着母亲疲惫却强撑笑容的脸,“就是太小心了,像在伺候病人。”
母亲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放下碗,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小穗,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只是怕给你压力。周医生说,你不能太紧张……”
“我知道,”林穗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但压力躲不掉。高考就在那里,倒计时也在那里,躲不掉的。”
母亲沉默了。良久,她低声说:“那你要妈妈怎么办?逼你,怕你受不了;不逼你,你又觉得我把你当病人。小穗,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熟悉的、让林穗胸口发紧的哭腔。林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妈,你就……就像以前一样。该唠叨就唠叨,该催我就催我。只是……别哭。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母亲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下,却是带着笑意的:“好,好……妈妈不哭。那你要答应妈妈,别太拼,该休息就休息,按时吃药。考得好不好,我们都认,行吗?”
“行。”林穗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终于找到一个暂时栖息的支点。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比如她和陈放。
自从那次雨夜坦白后,他们几乎没再单独说过话。在学校碰见,点头示意,便匆匆走过。偶尔在走廊擦肩,陈放会往她手里塞一颗糖——青苹果味的,或草莓味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没有对话,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交接。
林穗把那些糖都收在一个铁盒里,如今已攒了半盒。她没吃,只是每天打开盒子看看,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昏暗的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某种秘密。
陈放的MP3她一直在用。里面除了那些纯音乐,就只有那首未完成的《青松》。她听了无数遍,每一处杂音,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熟稔于心。有做题累了的时候,她会单曲循环那首歌,吉他的和弦像温柔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有一次,她试着在网上搜那首歌的谱子,想把它补全,却一无所获。原来那是陈放自己写的旋律,是只存在于那个旧MP3里、尚未完成的私人创作。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微而隐秘的悸动。
倒计时100天那天,学校组织了誓师大会。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校领导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学生们举着右拳,跟着年级主任喊口号:“拼尽全力,无悔青春!”“奋战百日,金榜题名!”
声音震天,林穗站在人群里,却觉得那些口号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看着周围同学涨红的脸、激动的表情,那种近乎狂热的斗志,忽然觉得陌生。两个月前,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会被这些口号点燃,会热血沸腾,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现在,她只是站着,拳头松松地握着,嘴唇机械地开合,却发不出声音。药物让她平静,却也抽走了那种“燃烧”的感觉。她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名为“青春”的盛大演出,却无法投入。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开班会。老张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在林穗脸上。
“倒计时100天,意味着什么?”老张的声音很沉,“意味着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迷茫,没有时间……为任何事分心。”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林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刺。
“有些同学,”老张继续说,语气严肃,“可能觉得自己状态不好,需要调整。可以,但调整要快。高考不等人,分数不等人。你状态不好,别人状态好,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纸张混合的、属于高三的独特气味。
“最后一百天,我只有一个要求,”老张的声音提高了些,“心无旁骛。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任何可能影响你状态的人,都给我放下。等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但现在,不行。”
林穗的指尖掐进掌心。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周围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后背上。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陈放的目光,平静无波,却真实存在。
班会结束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婷婷凑过来,小声说:“老张今天说话好重。不过也是,就一百天了,谁还敢分心啊。”
“嗯。”林穗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哎,林穗,”周婷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和陈放……真的没什么吧?”
林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周婷婷松了口气,“现在这节骨眼,可千万别出岔子。我听说,陈放他爸好像给他联系了国外的学校,保底的。所以他其实压力没那么大,但咱们不一样……”
后面的话林穗没听清。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冰凉的麻木。国外的学校,保底的。原来他有退路。难怪他能在天台睡觉,能不在乎排名,能说“放青松”。而她没有。她必须在这条独木桥上走到黑,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缓慢地切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那些温暖的、被她珍藏的瞬间——纸巾、充电宝、歌单、星星、未完成的歌——忽然都蒙上了一层冰凉的现实阴影。
她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又是那个楼梯间,那个熟悉的角落。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积灰的窗户,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五月的天本该是明亮的蓝,今天却阴得厉害,云层低垂,仿佛要压下来。
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这一次,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漏风般的疼。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是陈放发来的消息:「在天台吗?」
只是简单的问句。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回复:「没有。」
「那在哪儿?」
「楼梯间。老地方。」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随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林穗抬起头。陈放站在楼梯转角,背对着光,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他手里握着一瓶冰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给你。”他递过水来。
林穗没有接。她望着他,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审视。
“陈放,”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叫人发怵,“你是不是有退路?”
陈放的动作蓦地顿住。他看着林穗,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沉了几分。“什么意思?”
“我听说,”林穗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的,“你爸给你联系了国外的学校,是保底的。所以你可以不在乎排名,可以说‘放青松’,可以……可以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根细刺扎人。陈放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也在她对面坐下,背靠着墙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谁说的?”他问,语气很淡。
“谁说的不重要,”林穗盯着他,“是不是真的?”
陈放没有否认。他转着手里的水瓶,看着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是真的,”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高二暑假就联系好了。加拿大的一个学校,商科,雅思过了就能去。我爸的意思,考不上国内的好大学,就去那儿,读完回来进他公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路。”
林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她猜对了。他有退路,有一条哪怕考砸了也能体面收场的路。而她呢?她只有眼前这座独木桥,和桥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所以你才能‘放青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的委屈,“因为你摔不疼。可我呢?我摔下去,就碎了。”
陈放转过头,看着她。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夜里发光的矿石。
“林穗,”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觉得我有退路,所以才能‘松’?”
“难道不是吗?”
“不是。”陈放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没到眼底,“那条退路,是另一种悬崖。去了加拿大,学我不喜欢的专业,过被安排好的人生,然后回来,进我爸的公司,重复他的人生。那不是退路,那是……慢性死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穗听出了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
“所以我必须考上国内的大学,必须学好专业,必须证明我不需要那条‘退路’,”陈放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的压力不比你小,林穗。只是我的悬崖在另一边,你看不见而已。”
林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至于‘放青松’,”陈放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那不是因为我有退路,而是因为……我见过真正摔碎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初三那年,我们班有个男生,成绩很好,稳居年级前三。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医生,典型的精英家庭。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考上最好的高中,然后最好的大学,一路坦途。”
陈放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像低低的耳语。
“但中考前一个月,他失踪了。三天后,在郊区的河里找到的。自杀。没留遗书,没人知道为什么。后来听人说,他爸妈对他期望太高,每天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让干。他偷偷写了本小说,被他爸发现,当着他的面撕了,说‘写这些垃圾有什么用’。”
林穗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葬礼我去了,”陈放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穗心上,“他妈妈哭晕过去好几次,他爸站在那儿,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想,如果当时有个人跟他说一句‘放轻松’,会不会不一样?”他转过头看向林穗:“所以,林穗,我让你‘放青松’,不是因为我有退路,而是因为……我不想在某个葬礼上看见你的照片。”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穗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她望着陈放,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倦怠、此刻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忽然懂了。
他说的“松”,从来不是不在乎,而是更深沉的在意。是见过真正的破碎后,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递一包纸巾,分享一首歌,准备一个充电宝——告诉那些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慢一点,小心点,我在这儿看着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林穗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那么说……”
“没事。”陈放递来纸巾——还是青松牌的,包装已经有些皱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有退路。但退路不等于不疼,只是疼的地方不一样。”
林穗接过纸巾擦干眼泪,粗糙的质感磨过皮肤,带来熟悉又真实的触感。
“陈放,”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爸同意你学心理学了吗?”
陈放沉默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带着点无奈的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高考分数必须过一本线六十分以上。”陈放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然就乖乖去加拿大读商科,回来接班。”
林穗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本线六十分以上——那是顶尖985的分数线。陈放现在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过一本线没问题,可六十分以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能考到吗?”她问。
“不知道。”陈放诚实地说,“尽力吧,反正也没别的选择。”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林穗却看见了那平静底下燃烧的火焰——那是她熟悉的、“必须考上”的火焰。原来陈放也有,只是藏得更深,用“松”的外表包裹着。
楼梯间陷入沉默。窗外的天更阴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像某种预示。
“要下雨了。”林穗轻声说。
“嗯。”陈放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暴雨,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
林穗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红旗已经收起来了。远处的教学楼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高三那几层还亮着稀稀落落的灯,像黑暗里倔强的眼睛。
“陈放,”林穗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你会看不起我吗?”
陈放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穗。”他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你的分数,不是你的排名,不是你能考上什么大学。你就是你——会焦虑,会崩溃,会吃药,但也会在楼梯间哭完擦干脸继续做题,会在天台看星星,会攒一盒子糖,会听一首没唱完的歌。这样的你,考得好与不好,都是你。”
林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校服领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陈放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的,像天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暴雨真的来了。
“回不去了,”陈放说,“这雨,没半小时停不了。”
“嗯。”林穗也望着窗外,雨幕模糊了世界,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只有浩大纯粹的雨声,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他们就这么并排站着看雨,谁也没说话。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填满的空白,像两个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在某个屋檐下相遇,暂时放下行囊,静静听着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放忽然开口:“那首歌,我补完了。”
林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那首《青松》:“真的?”
“嗯。”陈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递给她一只耳机,“听听看。”
林穗接过,塞进耳朵。前奏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和弦,却比记忆里更流畅。很快,陈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异常清晰:
“在楼梯的转角遇见你
眼泪是静默的雨
我递过一包纸巾
上面印着青松的绿
你说人生是必须赢的战役
我说放青松啊没关系
天台的鸽子飞过眼底
星星是未写完的日记
我们分享一只耳机
听风穿过空旷的缝隙
你说药片很苦但能呼吸
我说糖很甜但会过期
倒数一百天的暴雨里
我们暂停了奔跑的步履
看雨幕模糊了天与地
原来停留也需要勇气
放青松啊放青松
弦绷太紧会断在风中
放青松啊放青松
哭过之后天空会有彩虹
也许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也许成绩单依然残酷
但此刻雨声盖过所有叮嘱
这一刻我们不再孤独
放青松啊放青松……”
歌唱到这里,停了。没有完整的结尾,像那天的即兴哼唱一样戛然而止。但这一次,林穗听懂了——那未唱完的部分,是留给未来的空白,是等待被填写的可能。
她摘下耳机,看向陈放。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写得不好,”他声音发紧,“随便写的。”
“很好,”林穗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我很喜欢。”
陈放看她一眼,随即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喜欢就好。”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远处有闪电划过,短暂的银白照亮昏暗的楼梯间,也照亮陈放紧绷的下颌线。那一刻,林穗看见他总是倦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光。
“陈放,”她轻声说,“你会考到的。一本线六十分以上。”
陈放转过头,“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陈放,”林穗学着他的语气,“不是你的分数,不是你的排名,但你会做到——因为那是你想走的路。”
陈放沉默几秒,忽然笑了,眼角弯起,露出一点牙齿。“那你呢?你会考上吗?”
林穗望向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从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铺展开温暖的光晕。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不是为了我妈,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那个吃了药、不再随时崩溃、能好好睡觉的林穗,能走到哪里。”
陈放点点头,“那就够了。”
雨真的停了。天空像被洗过,透着清澈的淡蓝灰色。夕阳越来越亮,把西边的云染成温柔的橙红。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清脆欢快,带着雨后的鲜活。
“该回去了,”陈放说,“雨停了。”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到一楼时,林穗忽然停下,转身看着陈放。
“陈放,高考之后……”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们还能联系吗?”
陈放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然后他说:“能。”
“真的?”
“真的,”他认真点头,“不管考到哪里,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儿——不是‘大概在’,是‘一定在’。”
林穗的心脏像被什么温柔填满。她用力点头:“嗯。”
他们走出教学楼。操场被雨水冲刷过,塑胶跑道颜色鲜亮,积水映着金色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走了。”陈放朝她挥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她从口袋摸出那颗今天刚收到的青苹果味糖,糖纸在夕阳下闪着暖光。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先炸开,接着是甜——和以往一样的味道,今天却似乎多了几分坚定。
她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陈放的影子朝两个方向延伸,但在地平线的尽头,它们也许会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交汇。
谁知道呢。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书包里,那个旧MP3安静地躺着,里面有一首补完了但未唱完的歌,和一个关于“放青松”的承诺。
这就够了。
她抬头,望向被雨水涤净的天空。云层渐散,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深蓝色夜空。星星尚未显现,却已近在咫尺。
她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冽的空气灌满肺叶。带着些许刺痛,却无比真实。
她还活着。仍会焦虑,仍会恐惧,仍会在深夜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
但她也会按时服药,会定期看诊,会在纸上画下青松,会聆听那首未唱完的歌,会攒起一整盒糖果,会在暴雨的楼梯间,与另一个同样不完美的灵魂,共享片刻沉默。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她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却不再令人畏惧的路。
而路的尽头,有一棵青松,在雨后的风里,舒展着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