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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雨夜与“我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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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的那个周五,雨从清晨便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疾不徐,像是某种绵长的呜咽。林穗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道扭曲的痕迹,模糊了操场上湿漉漉的红色跑道。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纸张与焦虑交织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等待。
等成绩,等排名,等一个关乎当下的判决。
讲台上,班主任老张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林穗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石头,让她心里骤然一紧。
“这次月考,整体发挥还算平稳。”老张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严肃,“但个别同学,成绩波动较大。”
林穗的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掌心。她清楚自己就在“个别同学”之列——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白,理综选择题错了五道,英语作文甚至跑了题。她知道,这次排名会比一模更差。
“林穗。”老张果然点了她的名字,“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投来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后背上。她低下头,盯着课桌上木纹的纹理,那些弯曲的线条仿佛是无声的嘲笑。余光里,她瞥见斜后方的陈放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动着,不知在写些什么。
下课铃响得格外刺耳。林穗机械地收拾着东西,跟在老张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吵,学生们讨论着题目、对答案,或是抱怨、庆幸。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办公室的门在老张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头继续批改卷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漠然。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穗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看见老张桌上摊着成绩单,自己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旁边是个醒目的红色数字:127。年级第127名,比一模下滑了38名。
“解释一下。”老张把成绩单推到她面前,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
林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解释什么呢?解释昨晚又失眠到三点?解释考试时手抖得握不住笔?解释那些明明会做的题目,当时大脑却一片空白?这些听起来都像借口,属于软弱者的借口。
“林穗,你一直是个踏实的学生。”老张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严肃,“高一高二成绩很稳定,怎么到了高□□而下滑?是压力太大,还是……”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还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林穗猛地抬头:“我没有……”
“我听说,”老张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最近晚自习,你经常不在教室。有同学看见,你和三班的陈放走得比较近。”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冰凉的麻木。林穗的耳朵嗡嗡作响,老张的脸在视野里晃动、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三了,林穗。”老张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受,“我知道这个年纪难免有些心思,但你要分清主次。高考是一辈子的事,其他的,等考上大学再说不行吗?”
“我们只是……”林穗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是朋友。”
“朋友?”老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林穗,我是为你好。陈放那孩子聪明,但太散漫。他家条件好,考不好有退路,你呢?你有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割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是啊,她没有退路。陈放考不好可以出国,她呢?复读?读专科?还是面对母亲失望的眼神,听那句“我为你牺牲了一切”?
“我没有退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张的语气缓和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妈妈的联系方式,我昨天和她通过电话,她也很担心你。今天放学她会来学校,我们三个一起谈谈。”
林穗盯着纸上那串熟悉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母亲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成绩,排名,还有陈放。
“老师,”她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但她拼命忍住,不让它们掉下来,“我和陈放真的没什么。我们只是……偶尔说说话。他帮过我。”
“帮你什么?”老张的语气又严肃起来,“帮你成绩下滑三十八名?”
林穗哽住了。她想说,陈放给她的那包纸巾,那个充电宝,那首叫《The Heart of Life》的歌,那个能看到星星的天台,那些深夜里交换的真心话——这些算“帮助”吗?在分数至上的世界里,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称得上帮助吗?
大概不算。大概只是浪费时间,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是“不分主次”。
“对不起,”她最终低下头,声音在喉咙里打颤,“我会注意的。”
“嗯,”老张点点头,把成绩单收起来,“回去好好想想。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九十多天,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但前提是,你得把心思收回来。”
“是。”
“去吧。”
林穗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而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楼梯间。那个熟悉的角落,那扇积灰的窗户。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这一次,她没有哭。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漏风般的疼。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窗外操场上积了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又迅速被新的雨滴打散。像她的生活,一个问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放的消息:「老张说什么了?」
很简单的问句,没有多余的字。林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告诉他老张的怀疑?告诉他母亲要来学校?告诉他因为他们“走得近”,她成绩下滑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解释?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不知道。周围的同学在记什么笔记,她不知道。她只是盯着黑板,那些公式和文字像某种陌生的咒语,在她眼前扭曲、变形,最后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白。
陈放没有再来找她。课间,她看见他在走廊尽头,靠墙站着,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落在窗外。有几次,他好像要朝她这边看,但又转开了。也许他也被谈话了,林穗想。也许老张也找了他,说了同样的话:分清主次,别耽误别人。
我们是彼此的“耽误”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放学铃终于响了。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瓢泼似的,在窗户上汇成水幕。学生们涌出教室,撑开各色的伞,像突然绽放的花朵,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雨幕里。
林穗收拾得很慢。她在等,等母亲,等那个注定艰难的谈话。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她,和坐在最后一排、同样没走的陈放。
沉默在蔓延,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填满每一寸空气。
“林穗。”陈放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慢吞吞地往书包里装书。
“老张是不是说我们了?”陈放走过来,停在她座位旁边。他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挡住了部分光线。
林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嗯。”
“说什么了?”
“说我们走得太近,”林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我成绩下滑是因为你,说我不分主次,说我……有退路吗?”
陈放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林穗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陈放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模糊的轮廓,被窗外的雨幕衬得有些朦胧。
“如果不是我找你上天台,如果不是我借你充电宝,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崩溃了。”林穗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陈放,你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脆弱,是我扛不住压力,是我……是我需要那些纸巾,那些……”“歌,那些星星。是我需要,不是你强加给我的。”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这些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放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的课桌上。
那是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林穗拿起一看,是某心理咨询机构的介绍,还有一份预约申请表。联系人栏已填好一个陌生名字,后面标注着“资深心理咨询师,擅长青少年焦虑”。
“我查过了,”陈放的声音很轻,“这家机构评价不错,离学校也不远。你可以去看看,就说……是我推荐的。他们有保密协议,不会跟你家长透露具体内容。”
林穗攥着文件袋,塑料膜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盯着陈放,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怜悯、一点施舍或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可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递一包纸巾那样自然。
“为什么?”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你病了,”陈放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病了就要看医生,这是常识。就像感冒要吃感冒药,骨折要打石膏,焦虑症也是病,需要专业的人来治。我治不了,老张治不了,你妈妈也治不了,但有人能。”
“可是……”
“没有可是,”陈放看着她,目光沉稳,“林穗,救生艇漏水的时候,你不能想着要划多远。这句话我讲过,现在再讲一次——先把漏洞堵上,哪怕用最笨的办法。”
林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文件袋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慌忙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别哭,”陈放说,却没递纸巾——大概是用完了,“你妈妈快来了,她看见你哭会更麻烦。”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醒了林穗。她猛地抬头看向教室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可下一秒母亲或许就会出现,带着她熟悉的疲惫与失望的眼神。
“我得走了,”她抓起书包,慌乱地把文件袋塞进去,“我妈她……”
“我知道,”陈放侧身让开,“去吧。记住,你没错。生病不是错,需要帮助不是错,暂时考不好也不是错。你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位医生。”
林穗望着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冲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响。跑到楼梯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陈放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然后很轻地挥了挥手。
那瞬间,林穗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
母亲已经在教师办公室了。林穗推门进去时,看见她坐在老张对面,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担。她穿了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色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可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妈。”林穗低声叫了一句。
母亲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很——有关切,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林穗熟悉的深沉忧虑。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林穗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块盾牌。老张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内容林穗大致猜得到:成绩下滑,状态不对,可能有“早恋”倾向,需要家长配合把心思拉回学习上。
母亲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等老张说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张老师,谢谢您。小穗这孩子,最近确实让我操心了。”
“高三压力大,能理解,”老张说,“但越到这时候越要稳住。林穗底子不错,现在抓紧还来得及。”
“是,是,”母亲连连点头,随即转向林穗,声音放轻了些,可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穗心上,“小穗,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在谈朋友?”
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她声音发紧,“只是普通同学。”
“那成绩怎么掉这么多?”母亲的语气里藏不住焦急,“你一模虽然不理想,也没掉出前一百。这次一百二十七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排名,连一本都悬!”
“我知道,”林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已经有些脏了,鞋尖还蹭了块灰,“我会努力的。”
“努力?你怎么努力?”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你每天熬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妈妈看着心里都疼啊!可成绩呢?成绩不光没进步,反而往下掉!小穗,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分心了?”
“我没有!”林穗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崩了线,“妈,我没有分心!我只是……只是学不进去!我手抖,我头晕,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上课根本听不进老师讲什么!我不是不想学,是我学不了啊!”
话吼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老张望着她,眼神里情绪复杂。母亲看着她,张着嘴,仿佛眼前的人她从未认识过。
“你……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发着抖。
“我说我学不了!”林穗腾地站起来,浑身都在颤抖,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我一看书就头晕,一考试手就抖得厉害,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我病了,妈,我真的病了!”
“你胡说什么!”母亲也跟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什么病不病的,不准瞎胡说!”
“我没有胡说!”林穗哭着喊出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文件袋,“啪”地摔在桌上,“这是心理咨询机构的资料!我需要看医生,需要吃药,需要专业的帮助!可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软弱,怕你以为我在找借口!”
塑料文件袋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母亲手边。母亲低下头看着它,手指颤抖着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扫过,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穗妈妈,”老张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孩子现在这个情况,可能确实需要专业的帮助。现在学生压力大,心理上出问题的不少,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怎么不丢人!”母亲猛地打断他,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得这种病!她一直那么乖,那么努力,那么优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生?是不是他带坏了你?”
“跟陈放没关系!”林穗喊出来,声音已经嘶哑,“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扛不住了!妈,我扛了三年,真的扛不住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抬起头,看着林穗,眼神破碎得像摔裂的镜子。“小穗,”她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不是恨妈妈?恨妈妈把你逼得太紧了?”
林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拼命摇着头:“不恨,妈,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知道你辛苦,知道你为我牺牲了很多。可我就是……就是好累。累到喘不过气,累到有时候想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办公室里。母亲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老张的脸色也变了,连忙站起来:“林穗,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林穗看着她,眼神空洞,“一模出成绩那天,我在楼梯间,真的动过这个念头。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累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让你们失望了。”
母亲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是那种撕心裂肺、绝望的痛哭。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林穗,手臂箍得紧紧的,仿佛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不见。“小穗,小穗,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是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啊……”
林穗被母亲抱着,身体僵硬。母亲的眼泪烫在她的脖颈上,那温度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她想回抱母亲,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她只是站着,任由母亲抱着她哭,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浸湿她的校服领子。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松开林穗,双手捧住女儿的脸,泪眼模糊地望着她:“小穗,我们去看医生。妈妈陪你去,现在就去。什么高考,什么大学,都不重要了,妈妈只要你……只要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穗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她终于伸出手回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哭声不再压抑,不再隐忍,是彻底的、放肆的宣泄。三年来的委屈,三年来的恐惧,三年来的自我折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老张默默地递过来纸巾盒。母亲接过,抽出几张,给林穗擦脸,也给自己擦了擦。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穗妈妈,”老张开口,声音温和,“今天先带孩子回家好好休息。看医生的事我支持,要是需要开请假条,随时来找我。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连连点头,哽咽着说:“谢谢张老师,谢谢……”
她们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雨小了些,却还淅淅沥沥地下着。母亲撑开一把很旧的格子伞,伞骨有些松,撑得不太开。她把大部分伞面倾向林穗,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打湿。
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灯光一盏盏熄灭,像合上的眼睛。走到一楼大厅时,林穗看见了陈放。
他靠在大厅的柱子旁,单肩挎着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却一直落在楼梯口。看见她们下来,他站直身体,却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望着。
母亲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林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怕母亲会说些什么,会冲过去骂他,会把所有错都推到他身上。
但母亲没有。她只是看着陈放,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陈放也点了下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母亲轻声说,揽住林穗的肩膀,“我们回家。”
她们走出校门,走进雨里。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积水映出破碎的倒影。林穗被母亲揽着,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妈,”林穗轻声开口,“你不怪我吗?”
母亲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亮晶晶的。她伸手把林穗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而温柔。
“妈妈怪自己,”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怪自己没早点发现,怪自己只顾着逼你,没看见你疼。小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林穗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拼命摇头:“不,是我对不起你。你那么辛苦,我还……”
“别说这些了,”母亲打断她,重新揽住她的肩膀往前走,“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想‘对不起’,只想怎么让你好起来。医生我们看,药我们吃,学能上就上,不能上……我们就休学。妈妈养你,养一辈子都行。”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林穗心里。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心话,至少这一刻是。至于以后,至于现实的压力,至于那些“一辈子”的承诺能不能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母亲站在她这边,哪怕全世界都说她错了。
她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都缩在站台雨棚下,表情疲惫。母亲收起伞抖了抖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林穗看见她在搜索那个心理咨询机构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很慢,很认真。
“妈,”林穗轻声说,“陈放……他真的只是朋友。他帮过我。”
母亲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滑动:“妈妈知道,”她声音很轻,“刚才那个孩子,我看见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坏孩子。是妈妈太急了,不该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林穗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
“但是小穗,”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想这些。先把病治好,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林穗点头:“好。”
公交车来了,亮着昏黄的车灯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她们上了车,车厢里很空,有股潮湿的霉味。母亲拉着她在后排坐下,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怕她跑掉。
车窗外,城市在雨夜里流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像融化的糖果。林穗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模糊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放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在这里。」
没有问“怎么样了”,没有说“别难过”,只是这三个字:我在这里。
林穗盯着那三个字,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我知道。」
发送。
她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很快暗下去,但那句话还在,沉甸甸的,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这里。
是的,她知道。在那些崩溃的深夜里,在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刻,在那个粗糙空旷的天台上,他一直都在。不评判,不拯救,只是存在,像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告诉她:你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暂时不勇敢。
这就够了。
公交车在雨夜里缓慢行驶,一站,又一站。母亲靠在她肩膀上,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林穗侧过头,看着母亲疲惫的睡脸,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她伸手,很轻地擦掉。
然后她看向窗外。雨似乎要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点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她握紧母亲的手,也握紧口袋里的手机。那个绿色充电宝还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一颗温热的心脏。
明天,她要去看医生。要面对那些一直逃避的恐惧,要吞下那些可能有副作用的药片,要继续在题海里挣扎,要继续和那个“必须考上”的声音对抗。
但至少今晚,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喘息。在母亲的身边,在雨声渐歇的夜晚,在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的安心里。
公交车到站了。林穗轻轻摇醒母亲:“妈,到了。”
母亲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随即清醒过来,站起身:“走,回家。妈妈给你煮碗面,热乎乎的,吃了好好睡一觉。”
她们下了车。雨真的停了,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像两个互相扶持的灵魂。
林穗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水汽的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却很真实。
她还活着。还会疼,还会哭,还会害怕。
但也会好起来。
至少,她想相信,会好起来。
她握紧母亲的手,朝家的方向走去。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有墙上的倒计时牌,有她所有的恐惧和希望。
但今晚,至少今晚,那里会有一碗热汤面,和一个决定不再逼她的母亲。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