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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闹 一开始,石 ...

  •   一开始,石老板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高昕不敢接,也不敢挂掉,默默把手机震动调成静音。他在程氏集团法务部门口排队,马上就要被叫进去签合同了。签下这份合同比接老板一百个电话都管用。很快手机屏幕不再闪烁,长久的熄灭。高昕想,大概是年会已经进入高潮。
      这是团队被招安的第一年,石岩很重视在新律所的融入和团结。等高昕匆匆赶到时,舞台上一群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正无比兴奋地跳着甜甜的《爱你》,全都是平时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高级合伙人,领头的就是石岩。高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原来这才是夺命连环call消停的原因。场厅灯光调得很暗,大屏幕上不断涌现粉红泡泡。临时组装的音响哐哐地朝人群砸节奏,有呲呲杂音,胜在音量巨大热闹极了。趁石岩跳得正酣,高昕得迅速溜进去找自己团队那桌。
      舞台右边第三桌?高昕一边看手机里同事小朱发的座位图,一边在大厅里摸索。光线太暗,大家都早早坐得满满当当,挨桌都不好辨认是谁的脸,实在不好找;他还需要绕过正中心的主桌不能横穿大厅,主桌坐是律所管委会的大老板和受邀参加的重要客户,是贵人,不能惊动。高昕正沿着墙边小心翼翼往前摸索,音乐突然停止,大厅的灯唰地亮起。石岩在舞台上鞠躬谢幕,抬起头余光就逮到高昕。石岩狠狠剜了一眼呆在墙边的高昕,一秒,迅速切换夸张的笑容,几近讨好地朝向主桌致谢。
      高级合伙人亲自表演,不分彼此与民同乐,管委会的老板们最喜欢看这样的场面,都很捧场纷纷起身叫好。有眼力劲的小助理们赶紧鼓掌附和,年会气氛瞬间拉满,要的就是这样的热火朝天。
      高昕站在远处墙边跟着众人拍手假装兴奋,又不住地朝石岩点头哈腰表达歉意。石岩一个嫌恶的眼色,高昕立刻领会快速离开。灯亮起时,他已经看到团队的伙伴。可是他走到团队那桌时却尴尬地定在桌边。一圈只剩主位,没有别的位子。
      “高律,来坐啊。”小朱招呼道。
      “不合适不合适。” 高昕瞥了一眼小朱,那家伙一贯没大没小。
      陈冰诺冷眼瞧着他们推让,不动声色起身换到主位上,把上菜口的位子留给高昕。众人的目光先跟随着她窈窕的身段移动,然后转头齐刷刷看向高昕。虽是一个团队的,但高昕和冰诺的日常分工不同,接触的并不多,算不上可以互相解围的熟悉关系。
      “来坐吧,石老师不和我们一桌。”冰诺勉强冲高昕笑了一下,语调平缓,声音疲惫。
      高昕一窘,“多谢。”入席坐下,“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好!”众人起哄。小朱忙殷勤地为高昕换盏碟酒杯,提溜起一小壶白酒满满给高昕倒上。
      三杯烈酒下肚,满座皆尽兴。没喝酒的人尤其兴奋。大家互相恭维、闲聊,气氛热烘烘的。是年会该有的那种酒气热气人气。
      只有陈冰诺,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她脾气古怪,一直是这样的,对人情世故一概不理,似乎和大家格格不入。现在她坐在人群中央如同独坐幽谷,疏离冷漠,仿佛看不见身边的人。陈冰诺是所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平日里素面朝天已是清水出芙蓉,今天刻意打扮过,穿一袭高贵华丽的黑色晚礼服,挽起头发化了淡妆,明艳不可方物。
      交际场上,美丽的皮囊是最直接、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但陈冰诺最讨厌交际,讨厌到连团建或者集体活动都不想参加。她从不与人私交,好像也不想挣钱,不仅自己没有优质案源,连团队主动分给她的大案子都不想做,只一心埋头在法律援助和公益诉讼中,像是背负着某种使命。正因此,陈冰诺的创收常常拖团队后腿,大家都在背后说她闲话。可偏偏冰诺是石岩的关门弟子,有人护着。石岩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一直没法把冰诺拉回做律师的正轨,只好纵着她的古怪脾气,默默请求主任将冰诺那份独立律师的创收指标算到他头上。
      今天,石老板怎么把这尊菩萨请来了?
      高昕打量着眼前天仙般的美丽女子,明亮的灯光中她的眉目清冷高傲,微微抬着下巴,下颚线清晰流畅,脖颈修长有如白玉雕琢,美得超凡脱尘。
      待价而沽?陈律开窍了?这是高昕打第一眼起冒出的念头。也是,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不该浪费了。他趁着酒意上头偷偷看向主桌,试图去寻找那位石岩为陈冰诺安排的重要客户。

      “高律,我敬你。”高昕回过神,小朱已经端酒杯坐到他身边。小朱仰头一饮而尽,一抹嘴,“放心。大佬都在前面陪客户,没人在意我们这些小兵拉丝。”
      “是。我找找石老板坐在哪儿?一会让他带我们去主桌敬一下。”
      “那也只有昕哥你有资格跟着去,我们哪有资格!昕哥,我听说……”小朱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高昕的脸,“听说你接到了程氏集团的非诉案子,真的吗?”
      高昕还以为什么事呢?神秘兮兮,怪吓人的。“一个子公司的案子,不涉及程氏的核心产业,小案子,小案子。”
      “啊呀!”小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惊呼,“那也是程氏集团的案子!往年这些高端业务不可能考虑我们这种小律所……”
      “嘘!”高昕示意要噤声,眼珠子紧张得四处瞟。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说着无心、听者有意。今天是崇和自己的场子,请的都是名流大佬,这种吹嘘功绩的场合太谦虚,来年的生意是谈不下来的。虽然是个拼拼凑凑的小律所,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好人家谁会花大七位数办年会请客户吃饭?
      小朱一耸肩,无所谓的样子,但也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他压低声音凑近高昕,“高律师,你那里缺不缺人手。程氏子公司IPO上市的案子,我想跟您学习。”
      “所里只有高伙能独立使用一个律师助理。”高昕拍拍小朱的肩膀,“小朱,我听石老板说你马上可以出师独立了,不要走回头路。”
      小朱手上把玩着酒杯,唉声叹气,“没有案源渠道,只知道埋头苦做,我独立以后得饿死。”
      “独立的头一两年最辛苦,会有点温饱问题。要想立足只能咬牙熬着,挺过去就好了。三五年以后就会有案子源源不断来,你也不知道案源从哪里来的,但就是会有人找上门。”高昕回忆道,“我在这座城市也没有关系背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高律,快一个月没回家了吧?刚出差回来就连轴转,这强度身体要吃不消的。”财务娟姐坐过来聊天,“我们所不像那些红圈所,35岁又不裁人,别把自己逼太紧。”财务管公章,经手所有人的发票成本,知道所有人的收入,是律所里最趾高气扬的岗位。娟姐只能是大老板的人。她的工资行政经费里出,不是苦哈哈的法律民工,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高昕叹气道,“我们虽然不裁员,但我们都是‘个体户’,做多少挣多少,挣多少吃多少,手停口停,不拼不行。你看主桌,主任一把年纪了还在陪客户。” 不远处,主桌的中心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后生,大老板在他身边殷勤地倒酒聊天自娱自乐开怀大笑,努力营造喜乐气氛。那个后生侧脸瘦削五官深邃,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毫无兴趣地看着大老板表演,浑身写满冷漠和抗拒。对了,还摆出一张和陈冰诺一样的臭脸。
      这就是大多数律师事务所的生存环境。律所是贸易市场,律师是个体户,案源是生意。个体户想要在市场立足出人头地就要拼命抢生意,老律师也怕没有案子做。法律服务归根到底是服务业。这几年经济环境不好,市场变小,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饭桌上,这个话题很快被打开。和高昕想的不一样,说起经济环境不好,大伙一扫颓丧之气,聊得兴致勃勃。
      “前两天也有个涉外非诉的案子找到我们组,原先一直是顶楼观理所孔主任的客户。”
      “不奇怪,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都在找‘平替’。大企业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性价比更高的选择,傻子才会去贵的。原本非诉业务又不是造原子弹,我们的精英律师,石律、高律、陈律……哪里比楼上的人差。不过是红圈所的大佬占据了最早一批优质外资客户,吃到了时代红利。”
      观理是永城唯一一家红圈所,在永城最中心的CBD常年占据顶楼最好的风景。这里一度是行业标杆与神话,代表着最先进的管理、最专业的服务、最高端的业务和最丰厚的待遇,是无数法律人羡慕奔赴的地方。孔主任更是永城律师届赤手空拳打天下的元老级人物,在行业草创时代已是传奇。
      “这题我会!”小朱抢答道,“人家是爱马仕,我们是帆布包,都是品牌溢价,用来买菜装书还不知道谁更结实。”
      “哈哈哈哈哈……”
      市场变小,但资源和利益也在重新分配;业务下沉,但中小型律所开始获得上桌的机会。饭桌气氛很好,像过年一样,大家脸上都挂着那种暗地里调侃有钱亲戚突然落魄的昂首挺胸的笑容。
      高昕也附和道,“爱马仕的创始人也只是做马具的农村孩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听说红圈所这类公司制管理的律所现在都在裁中高层的资深律师,裁一个创收两百万,裁一个创收两百万。风雨飘摇,人家也讲降本增效。哈哈哈……”
      红圈所与一般合伙律所不同,它是以律所名义承接业务,对内进行公司化科层制管理。虽然创收动辄一个项目几千万,但每个人都只是案子中的一环,不允许养自己的案源,也没有独立承办整个案子的能力。律师一旦失去平台被抛进市场,约等于一切从头来过。流水线、螺丝钉、工具人……凡公司制管理的律所,律师看似稳定却很难独立,似乎只有在所内攀爬晋升才是唯一出头的路。然而经济压力下,现在的红圈所业务量萎缩,客户要求却在增加;一线干活的律师不断流失,中高层资深律师却坚若磐石。这些中高层被圈养多年,大多已脱离办案一线,当惯了领导也失去找案源承揽业务的能力,自然成为裁员祭旗的第一刀。
      这时候求情也无用,哭闹也无用。红圈所决心改革“倒三角型”人才结构以自救,在大刀阔斧裁管理层后发现不仅不影响日常业务办理,反而尝到人力成本降低的甜头:原来不需要这么多脱离具体业务的资深律师,只要有会干活的年轻律师助理就行。一旦尝到甜头,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可在红圈所的年轻律师个个都是顶尖法律人才,职业生涯不是一个月两万块的薪水就可以买断的。少年人个个雄心壮志,有借这个平台镀金开眼界的,有想通过晋升高管改变命运的……大批量裁撤高管是开了先例,却也砍了他们的登云梯。如果没有向上攀登的路,那么生活只剩眼前的苟且和离巢的心思。从前人人艳羡的地方,现在人心惶惶。
      听者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这些,高昕高兴得猛一拍桌板,举杯站起身高呼,“行业重新洗牌是我们出头的机会,也该轮到时代给我们一些机会!”
      “好!”
      他一仰头,满满一杯酒咣咣倒进圆滚滚的肚子。空酒杯一颠倒,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陈冰诺静静看着眼前的热闹,似有所思,沉默未语。

      “提前预祝高律明年荣升主桌!”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别人来敬酒恭维时,高昕把酒杯降得很低很低,要伏低做小谦卑进酒店地毯里。舞台上已经换上年轻律师的劲歌热舞,间杂着几轮合伙人抽奖。年轻的律师助理们都对抽奖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工资实在太低了。三千块找不到一个司机,但可以招到一个会开车的律师助理。高昕喝酒喝得脑袋懵懵的,老实坐着看台上卖力表演的青春面庞,好像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他看得入迷,都没有发现石岩走过来敬酒,差点吓了一跳。酒喝多了,容易惊人。
      石岩敬了团队一杯酒,寒暄几句领导日常亲近下属的话。 “小纯,抽到什么奖?”“一个男孩子喝饮料?这不行,趁今天好好练练。” “新年快乐!大家都快乐,恭喜发财!”
      末了他径直走向高昕,小声叮咛,“高律,怎么还坐在这里?程氏的林总来了。”石岩语气不悦,但单把这话对高昕一人说,“老大陪着,过去多敬敬,讨教讨教。案子的成败往往在案子之外。”
      高昕立刻心领神会,弯着腰不住道,“好,好。”
      他们都已经倒好酒准备走了,石岩止步停下,回头看向独自坐着的陈冰诺。她明明在人群众耀目美丽,却好像透明人一样隔绝在热闹之外,冷眼旁观酒桌上小丑唱戏。
      “冰诺!”石岩抬高声量叫人,高昕明显感到他的怒气。
      “啊?”冰诺回过神,意外突然被点名。
      石岩大手一挥,“一起来。”
      陈冰诺没有动身。她垂下眼眸不语,似乎在下某种决心。一低头,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
      “快来!”石岩催促道。
      再抬头,眼神依然冰凉。冰诺整理裙子,起身跟上。
      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她是靠专业吃饭,所以常常没饭吃。这就是现实社会,有时候律师和售楼小姐、卖酒女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服务业。行业不分高低贵贱,服务业也是靠努力工作挣钱吃饭。虽然高昕内心也不喜欢交际饭局,但他弯腰敬酒时并不觉得这丢人。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做陈冰诺,明明在世俗中讨生活,却好像活在真空里。
      但如今,陈冰诺终究也跟上来了。

      主桌上,石岩的位置很靠边。他和团队原先是一家没有门脸招牌的个人小所,今年才被崇和所收编。纵然他不断吹捧夸赞谄媚,主桌上的人态度始终淡淡的。那些人并不傲慢,只是像过年时家中不熟悉的长辈,礼貌地看着家里小孩耍宝解闷。
      主位坐的年轻人是程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林铭,律所大老板的朋友,大老板招呼他们过去敬酒。林总和石岩他们没有情面,淡漠地抿了一口杯中酒,礼仪性地动了动嘴角。高昕一直在石岩身旁看着、憨憨地陪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青年才俊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上帝似乎将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在这类人身上,有钱、英俊、学历好、天之骄子……这样的上等人怎么可能共情还在努力讨生活的人。林总放下酒杯,并不搭理石岩和高昕。可是,他没有坐下。林总的目光越过眼前两人,在一袭华贵晚礼服的陈冰诺身上停下。
      北方有佳人,绝尘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冰诺跟在高昕身后,捧着酒杯静静站着。石岩心领神会,故意高声叫冰诺的名字,呼唤她上前打招呼。
      原来是他?对,确实是重要客户。高昕识趣退下,转身时嘴角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但很快,他重新热情地投入觥筹交错的欢乐场。高昕热络地穿梭在各路大佬身边倒酒敬酒说笑陪酒,把他们伺候好,像一条贵妇脚边讨人喜欢的哈巴狗。熬了一个大夜,从早到晚马不停蹄地转场,现在又要提起精气神应酬,几轮下来高昕很快感到身体不适,酒精上头脸上发烫,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只能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休息。那一桌人都出去交际了,只有冰诺早早回来坐在角落里。
      “怎么这么早回来?”高昕身上酒气冲天,话已说不大清楚,“不……多陪陪林总?”
      冰诺倒了一杯西瓜汁给高昕。
      “高律,你醉了。”
      高昕难受地托着额头,“醉了醉了,现在身体吃不消,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司法考试那会儿,背一晚上的书第二天生龙活虎。”说起从前居然还会鼻子酸?一定是酒精作用。他别过身喝西瓜汁,不想被陈冰诺看到。高昕,当年司法考试没钱报培训班,他又不是很有天赋的学生,很多地方都学不明白,只能靠硬背。他知道自己家里条件不好,拖一年就要多出很多花费。他一定要一次性考出,一定要早点工作挣钱。
      高昕喝完了西瓜汁。好在,现在这些日子都过去了。
      “陈律,你看那里。”高昕指着林总的方位对陈冰诺说,“我们律所这场年会是为那位办的。我刚刚打听到,那位林总毕业回国后空降程氏集团,虽然名头上只是个法务总监,但进程氏前已经频繁出席程氏家宴。”他声音很小,神神秘秘,“这尊大神,我和你说,今晚谁能搭上这条脉就真正搭上程氏集团,以后业务做都做不完……”
      “少喝一点吧,这场面上的熟络大都没用,不会转换成案源业务的。”陈冰诺完全不在意高昕的消息,反而劝道,“我们都三十多岁了,熬夜、喝酒、高负荷工作……别这样,命比钱重要。”
      陈冰诺反过来劝他?高昕觉得好笑,“陈律,你光做法援连钱都挣不到,不也每天高负荷运转?连钱都不图,那你图什么?”
      “图命啊!”冰诺眼眸清亮,“穷人的命也是命。命,比钱重要。”
      两人都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憋不住两秒不禁失笑,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痴傻。面前的菜肴高盆满盏几乎没动过几筷子,他们俩坐在座位上没有再出去活动。高昕是无力,冰诺是无心。高昕看见冰诺不自觉地苦笑,她无聊地看着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法理解,不去参与,仿佛置身于世俗之外。她总是这样,过得清苦清冷清高。
      高昕迷迷糊糊地想,世上真的有一心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玩到十一二点,年会就要散了。场内主持人正在抽终极大奖,灯光炫目,音响里的摇滚乐声震耳欲聋。高昕正趴在酒店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的酸水往上涌烧灼喉咙,满脸鼻涕眼泪乱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试图缓一口气。
      很晚了,该回家了。今天得叫代驾。
      高昕勉力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洗手台。水龙头哗哗流水,他胡乱地把冷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撑在洗手台上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面上滚烫,衣衫不整,狼狈极了。车上是不是有备用衣服?我不能这个样子回家,虽然老婆还是会发现自己满身酒气……办法还没想完,冬夜冷风从厕所小窗直灌进来,激得他头疼,没吃下什么食物的胃委屈得一阵翻涌,恶心又犯上心口。
      高昕一个大步转身扑回马桶上。
      等他能够扶着墙踉跄走出厕所时,律所年会已经散场。大厅灯光通明,音乐声也停了。同事们大多走了,酒店服务员开始进场收拾。也好,不用再去和谁客套打招呼。想到这,高昕居然有点小高兴,脚一软直接坐在地上。他知道这样不好看,可是太累了,再也走不动。
      酒店的行政长廊铺了一条红色织锦地毯,上面大朵大朵金色的花绽放。高昕把脚搁在温暖的地毯上,脚上还穿着昂贵的牛皮鞋,是律师见客户惯常用来装点门面的。刚毕业的时候,赚钱不够花,全赔在这副行头上。高昕摔倒的位置正面向一扇窗,窗外没有云和雾,只望见一轮明月高悬。冬夜空寥。高昕眺望明月,月光洒在地毯上,也在他脚上盖上薄薄一层。
      好快呀,又过了一年。囡囡五岁了,今年过年还是回老家吧。奶奶还在老家守着,等着他回去。
      高昕舒服躺在月光中,四周静谧,难得有片刻这么安静的时光。真好呀!他爬起来要走到落地玻璃窗前,他想走近一些看清这月光。
      树影婆娑,高昕透过酒店二楼长廊的落地玻璃看到一辆豪车停在酒店门口,陈冰诺晃悠悠地被一个年轻男子搀扶上车。那男子瘦削挺拔,侧颜英俊,是刚刚会场上对谁都不苟言笑的林总。现在他温柔地扶着冰诺,如同呵护掌心中受伤的小鸟。
      呵!高昕瞬间通透领会,不住地摇头自嘲。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菩萨?不过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每个人掩藏的程度不同而已。
      突然手机铃声响,打断了高昕的思绪。高昕的手机24小时开机响铃,唯恐落下客户的电话。他在头痛欲裂中掏出手机,却在看清来电姓名后赶紧手忙脚乱从裤袋里摸出蓝牙耳机戴上。
      深吸一口气,做好专业接待准备。
      “喂,钱秘书,不打扰,没事没事,您说。”高昕一面听一面翻开手机折叠屏,调取案件资料,“赔偿方案?下午已经发给您。好的好的,我马上再发您一份。”他匆忙在手机上操作,“收到了吗?对,这是最终的版本,员工生病,癌症是无底洞,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完成公司绩效指标,我们解除合同是完全合理合法的,您不需要有顾虑。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又不是搞慈善。您放心,有我在,不管是仲裁还是诉讼,我们拖得起,对方拖不起……”
      “不,张总觉得赔偿方案太刻薄。”电话那端,客户提出了高昕意料之外的要求,“谁没有个三灾五难。张总的意思是,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公司不能做的太过分,会被人说的。”
      “好的,张总真是好老板。”高昕立马换了个语气,从咄咄逼人的打手变成善解人意的说客,“我再去和对方谈,尽快促成和解。我明白我明白,开门迎四方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嘟嘟……”忙音。客户已经挂断电话。高昕能隐隐感觉到客户对他的厌恶。还好,那个不幸生病的人遇到一个好主家。
      高昕头沉脚轻,终于支撑不住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可爱的女儿和美丽的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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