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病变：我们在幻境边缘拥吻》》干枯的狐尾

14、“共舞” 校园艺术节

　　校园艺术节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没有在苏芸清心里激起任何波澜。她打算像往常一样，做个旁观者。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让她继续隐形。

　　不知是班主任的“鼓励”，还是文艺委员无意中的提及，她的名字，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参演名单上，节目类型栏里潦草地写着“古典舞”。并没征求她的意见，仿佛她的沉默就是默认，她的“古怪”天然就包含着“会点特别东西”的预设。

　　反抗是无效的，只会引来更多关注和麻烦。苏芸清接受了这个安排，冷漠的顺从着。她没有告诉父亲，因为他大概也不会关心。她只是默默地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套母亲很久以前买的、从未穿过的白色练功服，又去校外的裁缝店，买来一些红色的碎布和丝线。

　　没指导，和伴奏，她就在那个寂静的房间里，对着墙上模糊的影子，开始了排练。动作是她从一本旧杂志上看来的，结合了一些自己零碎的想象。她跳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与其说是排练，不如说，是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舞台。

　　她为这套简单的练功服增添了些许细节：用红布在袖口绣了一枝孤零零、略显笨拙的梅枝花；在裙角缝上自己编的、同样带着红线的花儿辫；以及奶奶以前给的一小串褪色的相思豆，系在脚踝，每动一下，便会发出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又从那个装着“礼物”娃娃的抽屉角落，找出一把塑料的、仿玉的团扇，扇面空白，她用红色的水笔，在正中点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白衣，红梅，相思豆，团扇。这些意象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她甚至不敢清晰念出的对引人。那个只存在于她“案文”中的、身着暗玄色红暗袍、手持梅儿枝逆光而来的幻影。

　　艺术节那天，后台拥挤嘈杂，脂粉香气和汗味混在一起。苏芸清则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换上了那身自己改制的“舞衣”。白色的布料并不昂贵，甚至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袖口的红梅，裙角的红辫，脚踝的相思豆，手中的团扇……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神空洞，却被口唇这点绛朱色点缀出一种凄清决绝的美，像雪地里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儿。

　　报幕声响起。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沉入丹田，却奇异地压住了微微发抖的指尖。她走上舞台。

　　灯光炽热，打在脸上，眼前是黑压压的、模糊的观众席。音乐响起，是文艺委员帮她找的一支普通的古筝曲，空灵，寂寥。

　　她动了。

　　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身体的记忆便接管了意识。她旋着身，展臂，折腰，团扇开合。白衣翩跹，袖口的红儿梅时隐时现，裙角的红辫划出微小的弧线，脚踝的相思豆沙沙细响，如泣如诉。她的动作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回眸，都带着与台下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

　　她不似在为观众跳舞。

　　【内心：黔黔呐，这支舞儿名“蝶梦”……是我为你跳的……】

　　灯光在她眼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台下的人群褪色成背景的噪音。她“瞧见”了——那颗被幻想喂养得异常的心头儿——一道颀长的、穿着暗玄红儿袍的虚影，就在她身侧，随着她的旋转而移动，目光始终缱绻地落在她身上。他手中的梅儿枝仿佛与她的团扇遥相呼应，他的步伐与她完美契合，就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在与他共舞。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孤丽的舞台之上，她与幻想出的爱人，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双人舞。

　　那一刻，现实的排斥、恶意的低语、家庭的冰冷……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光亮，一曲空灵音乐，一袭白衣，和那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幻影。

　　舞至激越处，她一个快速的旋转后骤然定格，团扇遮住半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身侧的虚空。她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盛满了一场世际的寂静与哀愁。

　　音乐止息。
　　灯光依旧。

　　舞台上，白衣胜雪的女孩微微喘息着，袖口的红梅好似返带着未散的舞动余韵。

　　台下，是一片窒息的寂静。

　　随即，掌声爆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甚至夹杂着几声情不自禁的喝彩。

　　“哇——苏芸清好美啊！”
　　“这舞……真好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没想到她还会这个……”

　　赞美声涌来，真切而陌生。苏芸清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团扇后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共舞的幻象骤然破碎，只剩下台下无数张真实的脸，和那些灼热的目光，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一如既往的其他东西。

　　她无法分辨。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逃也似地冲下了舞台，消失在厚重的帷幕之后，将尚未停歇的掌声和议论彻底隔绝。

　　后台依旧嘈杂，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粗气，心脏狂跳，握着团儿扇的手抖得格外厉害。那身白衣早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身上，带来黏腻的不适。

　　就在这时，一段带着难以置信和惊骇语调的议论，像冰锥一样，缝隙，刺入她的耳朵：

　　“……你们……你们看见了吗？刚才台上……她跳舞的时候……”
　　“看见什么？”
　　“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影？好像在跟她……共……共舞？！”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说话的人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苏芸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们……看见了？
　　不，不可能。那是她的幻觉，是只属于她和他的……
　　可是，如果呢？……万一呢？

　　一股深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那里，混杂着被窥破秘密的恐惧，以一种诡异的、连她自己都害怕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温柔与占有，回响在她的脑海深处，盖过了所有嘈杂：

　　【我的清清呐，是世间唯一的‘离梦蝶儿’……】

　　是顾黔的声音。

　　苏芸清闭上眼，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台下观众是惊叹，是夸赞？还是新一轮排斥的开端？
　　那个被瞥见的“虚影”，是他人眼花的错觉？还是她疯狂外溢的证明？
　　而脑海中那个声音，是极致的慰藉？还是走向深渊的一步？

　　她己经分不清了。

　　舞终了。
　　人逃却。
　　幻影却似乎更加清晰，而那来自现实世界的目光，也变得复杂难辨。

　　她缓缓睁开眼，镜子中倒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点刺目的绛朱色口脂。

　　“离梦蝶儿吗？”……
　　她(我)，真的还能分幻梦与现实的边界吗？

　　或是，早已沦伦其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