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无心》纣灭商

1、第1章

　　京御道，一行人驾马前行。
　　铁链从黑布内漏出，一直拖到地上。道路颠簸，石子凸起。摩擦出“咯咯”的响声。
　　“咣当”
　　马车似乎有些不稳，后面拉着的铁牢笼将倾不倾，黑布被热风拂起，隐约可见其内衣衫褴褛的人。
　　那人伸出被紧拷着的手，手指捏住黑布一角，向外瞧着。刚探出一只眼睛，日光就直直地朝他射过来。

　　“嘶”芫奚右眼被刺痛，暗自咬牙，长了记性，躲到笼里。再不闻外事。

　　不多时，众人已到了据点。为首身披铠甲的将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声音爽朗：“天佑我大胤，朔国皇帝恁的负隅顽抗，不也沦为阶下囚奴。”
　　众军士齐齐点头，肆无忌惮地说笑着，把酒畅谈。

　　芫奚耳朵灵，听见了，眼睛干涩涩的。奋战到底...他做了...保护百姓...他也做了...只可惜天不怜他...都城被攻破，朝臣四下逃亡...淬了毒的箭刺入他的血肉里，蔓延，滋长...
　　这铁笼，倒成了他的归宿...

　　“唉，”座位上，一个小兵面目潮红，双眼迷离，端着的酒碗摇摇晃晃，“不知各位可曾听闻，圣上，嗝儿，有，怪癖啊…”
　　众人闻言，来了兴趣，议论纷纷。

　　“你，休要胡言！”坐在中央的将领见情况不对，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圣上岂是你能辱没的，念你神志不清，我不与你计较，若再这般胡闹，待进京以后，我便告知圣上！”
　　“切，”那人喝醉了，胆子也大，口无遮拦，“圣上好男色，举国上下谁人不知，依我看，圣上之所以命令我们把朔国皇帝带到京城，就是想和他…”
　　“砰！”
　　将领拍桌而起，露出腰牌。
　　“我警告过你一次，是你自找的。”他拔出剑，毅然刺入对方的心脏，又猛地抽回，鲜血喷涌飞溅，散布各方。
　　见老大动了怒，余下军士们都不敢动弹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芫奚听着，从回忆里挣出来，不免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说了几句醉话而已，还不知真假就动手了。
　　这大胤人，真是性急。

　　“咕噜”

　　耳边响起突兀的一声，将领怒喝道“是谁”，了无应答，又吩咐旁边人提上剑去草丛探查，叮嘱他们警醒着些。
　　“将军，”芫奚叫道，“应当并无大事，只是我腹部空虚，不免有些饥饿，这才发出声。”
　　………
　　无人回应，芫奚也不发窘，身体缩在一起，打算一睡解万愁。

　　“咚咚”
　　有人敲着铁笼，掀开黑布，扔进去一个素菜包子，拍了拍手。“吃吧，到了京城，就吃不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嘲讽意味，令芫奚很是不喜。
　　但白送的包子他可不能不要。
　　芫奚双膝跪地，抻直了胳膊，努力够着约六七寸远的包子，未果，又向前移了移，这下倒碰到了。但他胳膊似乎弯不回来了。
　　芫奚看着掌心的包子，拧眉。思虑良久，他趴下身去，咬着包子，把它叼了起来，吞入口中咀嚼着。
　　好吃…

　　“收拾收拾，即刻出发，入夜前必须进京！”林将军大喊一句，率先飞身上马，甩着鞭子，很是精神。与慢悠悠的下属形成鲜明对比。
　　芫奚偷偷看着，觉得有趣，低头浅笑，被瞄了一眼后立即紧闭着嘴，故作乖巧地点头。
　　但其实那人压根没注意到他，眼睛盯着的是另一个方向，忽然，他瞳孔紧缩，叫嚷起来：“有人！是朔国的人！”他拉了几个人一齐看着，又转头呼喊林攸，“将军！朔国人没死光，追上来了！”

　　“慌什么，”林攸调转马头，看着远处朝这奔走的人群，沉下脸，“一会儿我们埋伏起来，将其一网打尽，献与圣上！”
　　听到这话，有些个自诩本领高强的人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地布置陷阱。不一会儿就挖了五六个大坑在前路。

　　尘土扬起的粗糙声悠悠不断，芫奚蹙着眉头，心下一紧：“你们抓了他们入京，又要如何？”
　　林攸本在监督，正好经过，难得回了一句：“自然是听凭圣上处置。”他顿了顿，又笑出声，“你若是和他们亲近，我可以让他们也进这笼子里陪你。”
　　芫奚问：“将军又不知来的是何人，若是曾经脱逃的武将，您就有把握，一定能打赢？”
　　毕竟看这阵仗，来的人肯定不少。

　　林攸胸有成竹道：“自然。”
　　芫奚还想争取几句话的时间，林攸却已下了命令：“众将士听令！草丛内隐蔽！”
　　“窸窸窣窣”
　　一阵声响过后，没了动静。不久一个小兵匆忙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白布，到笼子前，把它塞进了芫奚嘴里。
　　“你要是敢多嘴，将军饶不了你！”小兵呲着牙，面露凶光。恶狠狠地跑开。
　　芫奚无奈摇头，他嘴都被堵上了，哪里还说的了话？
　　大胤人，愚蠢。

　　“快过来了…”　有人小声数着，“三十米，二十米…”
　　“砰！”
　　“是谁挖的坑！”“无耻之徒~！有本事，与老夫当面对质！”“我朔国，怎就沦为这般光景！”

　　林攸走出草丛，极其自然地摆手，小兵心领神会地用网子把文官武将捕了起来，丢进芫奚所在的铁笼里。
　　换作以前，他们是万万不敢接触这些大官儿的，一个不留神没准儿就丢了命，但现在不同，这帮人浑身是伤，脚步蹒跚。就算是武将，也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芫奚腾出一些位置，待在角落。这些朝臣，也算是命运多舛了…

　　临近傍晚，终于到了皇宫。宫内是不许有囚车出没的，芫奚和大臣只得赤着脚行走在冰冷地面上。

　　“前面就是圣上的寝宫，你们在这等着，我先进去。”林攸对手下吩咐道，“看好他们。”
　　随即迈开步子走着，打开寝门。

　　芫奚想到那个死去小兵说的话，好奇心驱使，多看了几眼。只望见了一个青白色身影。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半倚在塌上，没什么用。

　　几乎只有十几秒，门又开了。

　　“朔国国君芫奚，圣上，召你进去。”林攸脸色有点难看，犹犹豫豫地说着。
　　芫奚正欲走进去。
　　“唉，那我们呢！”一个朔国大臣被绑着手，焦急万分，挡在芫奚前面，“圣上没提到我们吗？”
　　芫奚看着他，眸光微动。

　　“你们，”林攸敛下眼，“圣上确实交代过，要好好…”
　　“好好对待是不是！”那臣子大喜，“本官就知道，大胤皇帝爱惜贤才，定不会论处我等！”

　　“嗤”林攸被逗笑了，“你哪来的自信，圣上说的，是好好送你们上路…”
　　他努了努嘴，大臣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小兵砍掉了头，甚是骇人。

　　芫奚躲了躲，庆幸，没有被溅到血，他走到林攸面前，颔首：
　　“劳烦将军让让，挡住门了。”
　　林攸一脸不情愿地让开。

　　“吱呀”门再度打开，这次芫奚看清楚了，大胤皇帝的样子。和他不同，大胤皇帝生的英气十足，眉眼凌厉，身形也比他健壮许多，身高貌似也是。
　　和他相比，自己就像个假皇帝。

　　“芫奚”
　　“呃，圣上？”

　　塌上之人笑了，念着这个名字，“很好听…”他称赞着，“朕叫令陉。”
　　“呃，”芫奚斟酌着措辞，心头疑丝结作一团。令陉灭了朔国，还会心平气和同他说话？难道不该命他跪下，羞辱他吗？

　　“芫奚，”令陉起身走近，青白色衣衫拖着地面，“朕屠了你的国，你可曾怨朕…”他轻声问着，手指微微蜷缩。

　　芫奚答着：“臣不怨，”若是说怨，令陉怕是不等他再度开口就会砍下他的头。“圣上或许不知，方才在门外，臣已被上了一课…”
　　“是什么？”令陉配合地接话。
　　“是，一群墙头草撞到了墙，折了。”
　　“哈哈哈”令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芫奚，你真的好有趣。”
　　芫奚被这笑声吓了一跳，又听到这话，应道：“圣上说的对。”

　　“你一口一个圣上，朕还有些不敢相信…”令陉打趣着芫奚，从袖侧内拿出一把钥匙，解了芫奚的手铐。
　　芫奚的手腕都留下了红色的勒印，一圈一圈的，令陉看着，收了笑，神色严肃起来。
　　“芫奚，”他问，“疼吗？”
　　芫奚忙应：“不疼。”又活动着恢复自由的手。下一秒，就被令陉拉住，轻轻揉捏着。
　　“说谎，”令陉加重语气，手微微锢牢了些，动作不停，“朕可不瞎，疼不疼，朕自会分辨。”
　　芫奚目光呆愣，出于本能地想抽回手。
　　“别动！”令陉皱眉，“芫奚。”
　　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芫奚不再言语，任由他肆意拊揉着。他不过帝王囚奴耳，何恃而抗？令陉这般对他，大抵也是一时兴起…

　　月色入户，寂静无声。
　　令陉久久没有松手，芫奚不免疑心，那死去小兵说的莫非是真的？令陉，真的是断袖…
　　不会的，芫奚压下这个荒唐的念头。怎么可能是断袖呢？他在朔国的时候可从未听说过…

　　“芫奚，”令陉突然深情款款，“你可愿，嫁与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