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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页 醉倚仙楼斜月沉,深埋故酒系情真 ...

  •   三百多年前,师叔带着师父去云游四海了,归期未定。
      仙历五百三十四年春,我偶然在后山的桃树下发现了一坛仙酿。像是被埋藏了许久,叫人忘却了它的存在。
      山下的人都说,一杯仙酿下肚,可叫人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我饮了整整一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果然,都是些骗人的谎话。
      今早,盼春归的桃花开了三枝,细雨又湿了盼春归的檐角
      不知二人这次能否回来看看。
      仙历五百四十七年,细雨檐花落
      于盼春归记
      宋澜
      ——
      仙历二百四十三年,秋夜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将醉仙楼的飞檐翘角勾勒得流光溢彩。丝竹声混着酒香和脂粉香,从雕花的窗棂间袅袅溢出,缠绕着檐下悬挂的琉璃风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暖融的喧嚣。
      三楼临窗的雅座里,燕辞归垂眸看着眼前的白玉酒杯,心虚地笑了笑。他今日特意选了这处位子,窗外是醉仙楼后院一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灯下泛着微光,正好能够遮去他大半身影。
      却不曾想,天不遂人愿,还是被那人找到了。
      “好……好巧啊,阿时,你也来喝酒啊……”
      说罢,他还抬头迅速瞄了一眼眼前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杯中清冽的“秋露白”已见底,只余下几缕幽香残留在杯壁,映着烛光,细碎漾开去。
      窗外的喧闹似乎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至极。
      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指尖搭在青瓷酒盏口沿,而目光却落在了燕辞归微微泛红的耳尖上。那人没有说话,只将酒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嗒”的一声轻响,却叫燕辞归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些。
      雨丝不知何时飘了起来,斜斜地沾湿了窗棂,也似乎湿了楼下歌女幽婉的、不知唱着哪年的调子。
      “不巧,猜到你今日定会在此‘避难’,专程等着的。”
      被唤作“阿时”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像浸了这秋夜的雨气,冷冷清清的。但细听之下,尾音里却藏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无奈。
      燕辞归心头一跳,干笑两声,下意识地想要去够那酒壶,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壶身,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腕。
      温凉,而力道却不容挣脱。
      “还喝?”青年眉梢微挑。
      “我……我这不是心里闷嘛……”燕辞归的笑容顿时僵住,试图抽回手,未果,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无辜地看着那人,“萧然时,掌门师兄闭关前让我主持小比,你也知道的,这种事情一向都是他来做的,我根本就……”
      “所以你就把筹备事宜丢给了执事堂,自己偷偷跑下山来‘散心’?”萧然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掌门昨日出关,问起小比进度。你要不猜猜——那执事长老是如何回答的?”
      燕辞归顿时头皮一麻,连带着酒意也散了大半。
      掌门师兄出关了?
      还亲自过问?
      完了完了!
      “好阿时,我的好师兄啊,你最最讲义气了,肯定是帮我遮掩过去了,对不对?”燕辞归双手合十,眼神讨好地望着对方。
      萧然时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像窗外渐浓的夜色。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混入窗外的雨丝和歌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我替你担下了,只向掌门禀报,说你是去寻访可作为小比最终胜者奖励的‘稀罕物事’了,需离山几日。”他顿了顿,看着燕辞归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道,“但是,掌门有令,着你即刻回山述职,亲自说明筹备进展与……你所寻之物的下落。”
      “啊?现在?这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雨呢……”燕辞归哀嚎一声,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现在。”萧然时起身,不容置疑,“再迟,我也保不住你。还是说,你想去掌门那里‘醒醒酒’?”
      想到掌门师兄那看似温柔,实则……
      呵呵……
      简直不敢想象呐!
      燕辞归一个激灵,瞬间弹起身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走走走!这就回!马上回!阿时你果然是我亲师兄!”
      萧然时抬手虚扶了一下差点踉跄的师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廊下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楼下大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无人注意这两道悄然离去的背影。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没入长街的阴影,朝着城外连绵仙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先前雅座隔壁的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缓步踱入,袍角绣着精致的暗纹,在移动间流转着低调的光泽。他面容姣好,眉眼含笑,目光闲适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最后落在临窗那张桌上。
      那里,是燕辞归原先坐着的位置。
      他看着白玉酒杯里的酒早已空空如也,嘴角不禁微微上挑,轻笑出声:“小燕啊,希望——你会喜欢这份‘薄礼’哦~”
      说罢,抬眸看向窗外,向着那二人远去的方向望去。他收起酒杯,如同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他像只是随意查看,随即从容转身,走向门口。就在跨出门槛的刹那,他周身气质悄然变化,挺拔的身姿微微佝偻,灵动的眼神变得平庸呆板,月白锦袍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袭普通的灰布短打,竟与醉仙楼中忙碌穿梭的寻常小厮一般无二。
      他混入楼下往来的人流,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真正是大隐隐于市。
      城外,山径之上。
      夜风更急,雨丝渐密,打在四周草木上,发出沙沙声响。两道剑光破开雨幕,速度极快。
      飞在前方的燕辞归忽然觉得丹田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感,像是灵气运转时无意中碰到了极其细微的尘埃。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御剑太急产生的错觉。他摇摇头,并未在意,试图将这一思绪丢弃。
      稍后半步的萧然时却眉头微蹙。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燕辞归周身流转的灵气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波动。同时,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攥住了他的心绪。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醉仙楼那一片璀璨的灯火,在重重雨幕和遥远距离之外,已缩成模糊的一小团光晕,朦胧而不真切。
      “怎么了?”燕辞归察觉他速度稍缓,回头问道。
      “没什么。”萧然时转回头,目视前方。
      夜幕下,连绵仙山的轮廓如沉睡的巨兽,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深沉而压抑。
      “只是觉得……今夜这风,这雨,有些不同寻常。”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燕辞归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山雨欲来,灵兆晦暗,让人不安。”
      燕辞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也莫名一紧。
      不知何时,天边那弯原本清亮的新月,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云层彻底遮掩。星光尽数黯淡,四野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耳边愈来愈急的风雨声。
      秋夜,更深了……
      自醉仙楼归来的路上,雨势渐起,如牛毛,如细针,无声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归途。
      燕辞归御剑在前,衣袂翻飞间,偶尔带起几缕不稳的灵光。那丹田处细微的滞涩感,如同附骨之疽,虽不明显,却始终存在,扰得他心绪不宁。他几次试图回头询问萧然时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怕惹来不必要的担忧,只得将话咽回肚中。
      萧然时紧随其后,玄色劲装在雨夜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在雨丝的映衬下,亮得惊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燕辞归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停顿或颤抖。
      那份不安,自离了醉仙楼便如影随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脱离掌控,如同这夜雨,看似温柔,实则冰冷刺骨。
      “阿时,”燕辞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雨切割得有些破碎,“你说……掌门师兄他,真的会信你那个‘寻访稀罕物事’的借口吗?”
      “信与不信,都已至此。”萧然时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燕辞归耳中,“到了山门,一切有我。”
      短短八字,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燕辞归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这样,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总有一道身影,会为他遮风挡雨。
      天衍宗的山门,在雨夜里巍峨耸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二人悄然落下,避开了巡夜的弟子,径直朝着后山而去。
      “去哪?”萧然时见他脚步未停,出声问道。
      “桃林。”燕辞归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执拗,“那‘稀罕物事’,总得有个出处才行。”
      萧然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沉默地跟了上去。
      后山桃林,此时枝叶凋零,满地落英被雨水打湿,堆叠成一片泥泞的深红。唯有中央那株最为粗壮的古桃树,依旧挺立,在风雨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桠。
      燕辞归在树下停下,蹲下身,指尖拂开厚厚的落叶与湿泥,动作轻柔而熟稔。不多时,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坛子,被他从树根旁的泥土里挖了出来。
      正是三年前,他与萧然时在此埋下的那坛“故人归”。
      “你看,”他举起泥泞的酒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这不就是最稀罕的物事?埋了三年,正好今日挖出,给掌门师兄一个‘惊喜’。”
      萧然时看着他手中的酒坛,又看了看他被泥水弄脏的手和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没有去接酒坛,只是静静地看着燕辞归。
      “打开它。”他忽然说。
      “啊?”
      “我说,打开它。”萧然时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燕辞归愣了愣,还是依言拍开了泥封。
      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瞬间冲破了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湿冷,弥漫开来。这香气不同于醉仙楼的“秋露白”,它更幽远,更绵长,仿佛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温柔。
      燕辞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丹田处那丝滞涩感,竟随着这酒气,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喝吧。”萧然时说。
      “现在?”
      “现在。”
      月色被乌云遮蔽,唯有雨声淅沥。两人便在这古桃树下,席地而坐。
      燕辞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五脏六腑。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酒坛递给萧然时。
      萧然时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也仰头饮下。清冽的酒液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你一口,我一口。
      酒坛在两人之间传递,坛中的酒液渐渐减少,而彼此间的距离,似乎也在这 shared 的沉默与酒意中,悄然拉近。
      雨丝沾湿了他们的发,他们的衣,却仿佛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桃林,这一株古树,和这一坛“故人归”。
      燕辞归靠在桃树粗糙的树干上,脸颊因酒意而泛起红晕。他看着眼前萧然时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那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此刻的朦胧雨夜中,竟显得柔和而……动人。
      “萧然时。”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的沙哑和依赖。
      “嗯?”
      “你说,这酒叫‘故人归’,喝了它,真的能看见心心念念的故人吗?”
      萧然时转过头,目光沉静地与他对视。雨丝落在他的长睫上,像缀了细碎的珍珠。
      “或许吧。”他低声说,“心诚则灵。”
      燕辞归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现在看见你,算不算……看见了心心念念的故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出口时,眼眸已经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靠在树干上,沉沉睡去,唇边还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萧然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一抹泥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将他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地披在燕辞归身上,将他整个人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原地,拿起那坛已见底的“故人归”,将最后几滴残酒,倾倒在脚下的泥土里。
      酒液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抬起头,望向桃林深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无边的夜色和细雨。
      “我在这里。”
      他对着沉睡的人,也对着这无边的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会一直在。”
      雨,还在下。
      打在桃树的枝叶上,打在两人的肩头,也打湿了桃树下新翻的泥土。那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发。
      或许是酒意催化的种子。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更深露重,长夜漫漫。
      而这一夜的雨,这一坛的酒,这一句未尽的言语,和这桃树下相依的身影,却如同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卷,深深地印在了命运的长河之中。
      多年后,当桃花再开,当故人重逢,当一切尘埃落定,或许都会追溯到这个秋雨的夜晚,这株沉默的桃树,和这坛名为“故人归”的酒。
      它埋下了一个开始。
      也预示着一个,遥远而坚定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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