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有蔓草 人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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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不应拥有自己身体的完全支配权的，这反而是法律对个人权利的保护。
苏蔓清此时对其中深意有了彻底的体悟。她把长发披散下来，尽力抓得蓬松一些，想以此多遮掩一下自己裸露出来的肌肤，还有自己的脸。
她有些不愿意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可又不得不仔细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黑色细高跟鞋，黑色丝袜，紧身的超短包臀裙，紧身的短上衣，烈焰红唇和烟熏妆。
故意把妆化得很浓，她期望就算不走运地被谁撞见，也不会被认出来。她把上衣往下扯了扯，又把裙子往下扯了扯，根本无济于事，倒像是自我催眠。
咚咚咚！
急促又暴躁的敲门声惊了苏蔓清一个激灵。“你好了没有啊？赶紧去接待客人啊！”门外领班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好了！”苏蔓清慌忙答道，最后看了一眼这一套“捉襟见肘”的衣服，便匆匆开门出去。
领班不满地瞟了她一眼，说：“给你培训的内容都记清楚了没有？”
苏蔓清点点头，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正好挡住露出的一小截小腹。
她的这点小动作都被领班看在眼里，她嗤笑道：“忘了你是高材生了，学得肯定快。装纯的大学生我见的多了，都到这里来了，就别给我装贞洁烈女了。你记住了，别惹客人不高兴！这里谁你都得罪不起！想赚钱就别假清高！”
“嗯，嗯。”苏蔓清的头更低了，她也没有装清高，她只是很难适应，适应被客体化，被各种不友善甚至龌龊的目光凝视、摆弄。她又害怕自己适应了，有一天真的把自己当一个物件卖掉了。可是她的人生已经没有时间容她叹息和思考哲学命题了。
“知道了就赶紧去给撷芳阁的客人上酒！”
今天算是苏蔓清正式到“云阙”工作的第一天。
“云阙”是平江最大最火的高端会所，九层楼的独栋建筑，整体是宋氏美学的建筑风格，典雅大气又不失时尚轻盈。
这辉煌的建筑坐落于金湖南岸，外观是仿古建筑的酒楼样式，临湖而立，气势昂然。
云阙刚定址的时候，南岸尚待开发，周边荒芜一片。如今却是与南岸公园相连，周边的商业街也效仿云阙，建了仿古样式，俨然成了一个特色仿古街区。苏蔓清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夸赞了一番决策者的远见卓识。
云阙内部呈“回”字型设计，中空巨大天井，没有设置藻井，而是改成了玻璃，夜晚可以抬头看见点点星光，白天阳光透下来，洒在中间那颗巨大的银杏树上，金光灿灿。
苏蔓清第一次进云阙的时候，就被眼前这株气魄雄伟又气质雅致的银杏树深深震撼了——城里人是真会玩啊！
云阙的九层塔楼分为了上中下三个区域，下三层是开放式娱乐区，包括台球、按摩、KTV和电玩等各式各样的娱乐项目，顾客络绎不绝。
中三层是各式豪华包厢，供商业洽谈、聚会娱乐，每个包厢根据内部嵌套的装修风格都有自己对应的名字。苏蔓清要去的撷芳阁在六楼，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中式风格的包间。
上三层则是酒店套房，尤其北侧还是湖景房。下三层和中上三层完全是两个天地，下三层对所有游客开放，而中上区域的生意可就没有那么敞亮了。
云阙云阙，云中宫阙。顾名思义，来到这里的是人上人，玩的是飘飘欲仙。
苏蔓清这种“三好学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出这种场所，还是在中三层的包厢区当服务生，或者准确地说，是陪酒女。
有时候，人生发生180度大逆转只需要一场车祸。曾经苏蔓清也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尽全力给她最好一切的父母，优异的成绩，漂亮的脸蛋……令人羡慕的完美人生。
一切戛然而止在她大二那年的一场车祸。父亲永远离开了，而母亲至今仍在病床上……在亲戚朋友们的帮衬下，办完了父亲的葬礼。
赔偿款和家里的积蓄全砸下去，总算暂时保住了母亲的一条命。
一年过去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无底洞，但是对于苏蔓清来说，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支撑她不去想命运跟她开的玩笑，支撑她努力往前走的希望。
苏蔓清开始到处找兼职，申请奖学金，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除了老家的那套房子。
她总是想着，她再努力一点吧，还不到绝境呢，那是她美好回忆存在的地方，她曾经拥有鲜活人生的证明，她还不想弄丢，再说了，妈妈好起来之后也要有住的地方啊。
她就靠着这点念想，日复一日连轴转打着工，可是太少了啊，赚的钱还是不够多。她养活自己，供自己读大学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她想过辍学，因为上大学实在是太贵了。
那时候，陆嘉晴拉着她的手，急得快哭了：“蔓清！你不能退学！我做你的资助人好不好？我帮你！我家里很有钱的，我去跟我爸说，你这么优秀，不能放弃啊！”
苏蔓清摇摇头，打断陆嘉晴。人家愿意帮她是人家善良，但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最终苏蔓清没有退学，她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很久，都迈不动那一步。
她不甘心。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可是那是需要时间的，苏蔓清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她来了云阙，她需要来钱快的路子。
陆嘉晴担心了很久，叽叽喳喳地在她耳边不停渲染云阙有多么危险：“那里鱼龙混杂的，很危险的！”
“我知道，可是只有这种地方来钱快啊。”
“哎呀，不行不行！我一想到那些油腻老男人，我就犯恶心！他们要是要搂你，要摸你腿怎么办啊？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苏蔓清有些无奈地笑了，说：“你放心吧，我又不傻，不会轻易让别人占便宜的。”
“可是你长得好看啊！”大小姐的脸快皱成一团了。
“我先去试试，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辞职跑路，回来抱你大腿！”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陆嘉晴是她的室友，也是她的闺蜜。陆嘉晴就是那种标准的“白富美”，像她的名字一样，美好、明媚。想着陆嘉晴，苏蔓清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她一路低着头，端着酒到了撷芳阁包厢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换上练习许久的标准职业假笑，道：“您好！打扰了，您的酒送到了。”
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烟味，苏蔓清低着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赶紧抱着酒瓶去置酒台那边开始倒酒。
她刚刚迅速扫视了一圈，通过下半身的装束和座位，大致判断了一下男女、人数和关系。
包厢里人不多，东侧的沙发只坐了一个男人，红底黑皮鞋，双腿交叠，应该比较年轻，黑色的西裤看起来价值不菲，应该是个年轻有为的人物。
中间长条沙发区坐着两位男客人，身边各有一名女伴。西侧的沙发区坐了一位男客人，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右手边有一名女伴。大概率左右两方的是主宾。
“哟！是顾总珍藏的好酒到了，今天有口福了！”西侧那位年长一点的男人恭维道。
说的应当就是东侧那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人，想来从这位顾总开始发酒应当不错。
苏蔓清把酒杯搁在托盘上，故意把分酒器和酒瓶留在了靠门口的置酒台上，想着一会儿还能借口倒酒，来这里喘口气。
“酒已经醒好了，客人可以直接品尝。”苏蔓清端着托盘走近沙发区，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以一个近乎跪下的姿势半蹲下去，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这裙子实在是太短，她严重怀疑其目的就是让她们在蹲下放酒的时候不慎走光。
她一手拖着杯底，一手握住杯壁，先端了一杯正准备往东边这位客人面前放，没料到对方竟然会伸手过来接。
指尖触到掌根，她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四目相接——顾衍琛！
苏蔓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低下头去，差点没捏住杯子，好在顾衍琛已经拿走了酒杯。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顾衍琛不认识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机械般地分完酒，苏蔓清觉得自己腿都麻了，不，手心都在发麻。刚才若不是一直靠着茶几借力，她可能就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顾衍琛面前了。
从刚才那一眼之后，她再没敢抬过头，连余光都不敢瞟过去，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所以，她拿起托盘，说了一句“请慢用”，就想转身离开。
“你瞅着面生啊？是新来的吗？”是右侧那个中年男人。
“我是新来的。”苏蔓清只得回头答道，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标准完美，“有需要您再叫我，我就在门外候着。”说罢，浅浅鞠了一躬，准备脚底抹油。
“我现在就有需要。”男人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空着的座位，示意苏蔓清过去坐下。
“不敢不敢，您吩咐就好。”苏蔓清保持职业假笑不变。
“看来新来的小姑娘规矩学得不好啊？”那男人冷笑起来，不善的目光在苏蔓清身上上下游走。
看样子是逃不过了，苏蔓清脸上的笑容开始裂开，又被她强行粘合。
她咽了一口口水，向着那个空座位走去。这几步路变得格外漫长，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扭曲变形，那个男人轻蔑的笑容在扭曲。她好像听不清周遭的声响了，脑中只剩一片轰鸣声。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脑中轰鸣阵阵。
抛弃情绪，抛弃自尊，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一具人偶。
那轰鸣声似乎并未减弱。
“过来。”一道清晰的男声传入耳中，她愣愣地转头看过去，顾衍琛也在看着她。
男人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装，半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左手支在檀香木扶手上，配合着背后的巨幅松柏图屏风，一派清雅贵公子的气度。
不过，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冽气场。他的目光也是，沉静的，没有波澜的，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倒酒。”他的声音也是，冷静的，仿佛没有什么情绪，但又是掷地有声的，不容置喙的。
脑中的轰鸣声好像消散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苏蔓清的脑子也重新转了起来，她恍然意识到这有点抢人的意思了，正准备偷瞄一眼中年男人的脸色，就听到他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没看见顾总杯子空了吗？”
“哦哦，好的好的，对不起。”苏蔓清赶紧去拿酒，趁着这功夫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手烟吸多了，脑子都不转了，还是因为——顾衍琛？
不过现下容不得她多想了。她端着分酒器，走到顾衍琛面前，正准备以之前那个跪姿倒酒的时候，听见男人说：“坐着倒。”
苏蔓清疑惑地看向顾衍琛，没反应过来。
男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旁空着的位置。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姿势表情都没变，但苏蔓清还是能感受到不容拒绝的威压，就像修仙小说里写的“王霸之气”，让人不自觉就按着他的意思行事。
苏蔓清知道再推诿不合适了，只好用手按着裙子，沿着沙发边边坐下，双腿并在一起，斜放在前，一个标准的淑女坐姿。倒不是她想多么淑女，实在是裙子短，只能这么坐。
她把倒好的酒递给顾衍琛，又换上了她的标准职业假笑：“顾总，您请。”
这次顾衍琛没接，他动都没动，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喂我。”
“啊？”苏蔓清脱口而出，职业假笑完全崩裂。这男人说得太轻描淡写了，仿佛说的是“你好”一样平常，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总，今天怎么有兴致调教新人了？”旁边一个男人调笑道。
顾衍琛轻笑了一声，道：“身为学长，教一下学妹云阙的规矩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学妹？居然是你们平江大学的高材生吗？”话音毕，苏蔓清能感受到在场的人纷纷向她投来打量的目光，仿佛在说平江大学的高材生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苏蔓清此时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了。怎么可能？顾衍琛应该不认识自己啊？他怎么会知道我是她的学妹？
她还在发愣，一件西服外套突然就被扔在了她的腿上，手中的酒杯也被抽走。她转头看见顾衍琛扯松领带，仰头灌了一口酒。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顾衍琛自己喝了，应该就不会再叫自己喂了吧，还是赶紧找个理由开溜吧。
“顾总，我帮您把西装挂起来吧。”她说着，就要拿着衣服起身，却被顾衍琛一把拽回去。
“老实待着。”
“或者，你想去陪对面那个？”这句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男人的呼吸喷洒在耳后，隔着头发都觉得痒。她缩起脖子，往后退了退，哪知男人紧追不舍，凑得更近了。
“靠近一点。”顾衍琛的唇轻轻擦过苏蔓清的头发，“你快掉下去了。”说罢，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苏蔓清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动弹。而这男人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泰然自若，全然不似刚刚撩拨过人的样子。
感觉是撩拨的大概只有自己吧，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洒洒水吧，苏蔓清想。她很想起身，但顾衍琛的右手搁在她的右后方，一个有分寸又具有领地性的位置，意义明确。
老实坐在这里，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她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还是如坐针毡，也不知道是坐在这个男人身边就足够她紧张，还是害怕他再提出什么喂他之类惊悚的要求。
她也清楚，她更害怕的是他撤回这个安全区。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雕像，也期望所有人都把她忘了。
好在后面大家真的当她是空气。她就这样度过了在云阙的第一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野有蔓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