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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风雪去追 ...

  •   待云知意与连翘的身影没入门内,陆宴清才缓缓转身,朝陆府走去。太子的话犹在耳边——不是她攀附,是殿下倾慕于她。

      而她要走了,去安庆府,去那生死难料的疫区。

      太子让他劝她,可他明白,她既已决定,便不会回头。更何况,她大约也是不愿再见他的。

      是啊,他误会她那么深,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他对她的疏远与冷漠已是很明显了。

      他为什么要相信她自污的话呢?他应是知道的,可是他居然相信了。

      要不是今日太子赵景明说她自请去疫区,他会一直误会她,误会她是一个工于心计、步步为营。

      若真是为了攀附太子,那傻子才会去那地方。她只是真的想走医途,真的想凭己力做一些事。

      她是他见过的最纯粹也最勇敢的女子。

      就这样越想越后悔,直到到了陆府,到了这个再也没有她的宅子,他才真的觉得自己错得可以,可她却已走出深深庭院,去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向来少饮,此夜却让含章取来数坛酒,一杯接一杯,不知饮了多少。仿佛只有醉到不省人事,心里才好受一点。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又受了凉,当夜他便胃痛如绞,继而高热昏沉,竟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两日。

      待第三日,人清醒好一点时,已是下午了。他想清楚了,他要找她,和她道明真心,说他早就喜欢她了,他只是没能弄清楚自己的心,他也会妥善了结他和林姑娘的事。

      马车辘辘,停在她新居的巷口。他虽未特意寻过她,却也让含章留意过她的住处。他下车,跌跌撞撞地来到小院门外等。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话说清。现在已是申时了,想着她也快下值,他便就在她的小院等。不管怎样,今天他必要把话说清楚。

      北风呼呼,这院落刚好在巷口,风更是大,他拢了拢大氅,仍觉寒意透骨。

      含章劝他回车中等,他拒绝了。这苦原是他该受的,抑或,心底也存了一丝苦肉计的念头。

      他就这样站着等。以为不过一刻、两刻,至多半个时辰,她总会回来的。

      只是没想到,就等了一个时辰,从还算亮堂的天等到天色越来越暗,都没等到她回来。

      忽然有细碎冰凉的颗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抬起头,才发现下起了雪籽。

      含章再次过来劝道:“公子,下雪了,这天越来越冷了,公子病还没好,就不要再等了,云姑娘或许有事,今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小的这就去惠民医署打探下。”

      陆宴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在这傻等的。他确实应该让人去医署打探下消息,于是默认了。

      含章就急忙往医署跑去,他一边跑一边也在自责怎么那么傻,早干嘛去了,这惠民医署离这小院也不远,竟让公子等了一个时辰。或许自己也沉浸了待会云姑娘看到公子为了等她,在这凉风中等了这么久,是怎样的感动。

      自己这真是话本子看多了,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一时觉得云姑娘很好,和自家公子在一起也挺好的。一时又觉得那林姑娘,京城名门贵女配自己公子,更是般配。

      算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还是快点跑去医署吧,这雪籽是越来越大了。

      大约两刻钟后,含章跑回来了,掀开车帘,垂着头道:“公子,医署的人说云姑娘昨日就已同医护大队出发了,去安庆府了。”

      闻言,陆宴清的心从高空坠落,她走了,就这样走了,他都没去给她送行。

      回去路上,虽在马车坐着,厚厚的帷幕将北风与雪籽隔离在外面,可他竟觉得心更加拔凉了。

      她走了,离他越来越来远了。

      因为自己的骄傲、自己的踌躇,一步步错,让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这一次,他决定去追。

      哪怕前方风雪,哪怕她已不再回头。

      ******

      第二日一大早,陆宴清便去了太子府,不管怎样,他都得去安庆。

      太子正批着折子,见他来,抬眸道:“文渊好了些没,听说你前两日喝了太多酒,上了胃又染了风寒。”

      陆宴清:“殿下放心,已无大碍!”说着咳了两声。

      太子赵景明看他一眼道:“我看你这样,还是好好在家休息两日吧,现在也没有急事要处理。”

      “谢殿下关心,臣已无大碍。今日是来向殿下请命的。”陆宴清道。

      赵景明:“请命?”

      陆宴清:“正是,前几日殿下不是让我劝云姑娘吗?现云姑娘已出发,也为时已晚了。只是殿下,既然你我都阻止不了她前往,要不就让我也去安庆府一趟,先协同她一起去安庆处理疫情,待疫病平息后我再暗中查贪墨案?”

      提到云知意去疫区一事,赵景明本就无奈。现听到陆宴清这样说,眼眸一亮道:“对喔,这倒是个办法,既然劝不了她,你就帮我好好保护她,一定将她好好带回来。”

      陆宴清:“臣遵命!”

      陆宴清回去后,和母亲说明情况,陆夫人自是不同意,但听说太子已下令,也没有办法,只是痛哭流涕。

      不知怎么的,林静姝很快也得到了消息,匆忙赶过来,也是一顿劝说,让他不要去,说是此去凶多吉少,他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办?也说朝中那么多官员都不去,为什么他非要去?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确实喜欢的人是云知意,他突然想起,那日,他们被困于山崖,他们唯一一次交心,她是懂他的,支持他的。

      陆宴清让人简单收拾下行礼后,便坐马车出发,往安庆府去了。

      出发这一日,大雪纷飞,这一年的雪好像下得早一些。只是不知道她到哪了?是否也看到了这场雪?

      而此时的云知意已到了雍城,看着马车外的艳阳天,心里是担心的,也不知桐城的疫情怎么样,婶婶一家人怎么样?

      十多日后,医护大队抵达安庆府。知府匆忙迎见,一番禀报后,众人才知疫情远比奏章所言严重——三座城池皆已沦陷,其中正包括云知意的故里桐城。

      未作犹疑,她当即请命前往桐城;张署令点了数名随行,其余人等则分赴另外两县。

      至桐城时,天色已昏。县衙小吏引着众人安顿在衙门后院的几处厢房,稍整行装,云知意便直奔隔离区。

      病棚之中,百姓蜷缩于草席,面如土色,呻|吟低弱。她俯身细问,症状大抵相同:泻痢不止、胃脘绞疼。

      这一带隶属晋王辖制,早前王府已遣来数批郎中,亦请拨了官仓药材,可疫情非但未缓,反而日重一日,病死之人日渐增多。

      正巡视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阿意……?”

      云知意蓦然回头,竟见婶婶一家挤在棚柱旁。

      婶婶王桂香瘦得颧骨凸起,眼中却漾开欣慰的光:“是阿意吗,你当女医官了?”王桂香看着她这身装扮就知道,而且之前也听说朝廷要派医官过来。

      云知意赶紧走过去,握了握她干枯的手,心疼道:“婶婶,是我知意。”

      接着王桂香有气无力问道:“这将近一年,在侯府过得怎么样,她们待你还好吗?”

      “阿意都好着呢!婶婶您不要记挂我,您现在病着,要按时服药,一切都会好的,”云知意眼里噙满泪道。

      “服了三日了,一点效用也没有……”婶婶摇头叹息。

      云知意心头一沉,起身便向一旁的官吏道:“可否将药方给我看看?”

      那官吏眼皮未抬:“姑娘的职责是看护病人。配药之事,是晋王殿下请的胡军医主持,外人不得过问。”

      云知意总觉得有问题,她作为朝廷派来的医士,看一下药方有什么问题。即使是晋王,那也应该配合朝廷特派的医士。她想去找张署令反映,但现下张署令因为年纪大,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太劳累了,已经歇息了。

      看着棚子里这些萎蔫叫苦的人,她心里焦急,这样再耽误下去,可怕病情又会加重。

      若是药方不对,那肯定得早换,这都服了三天竟一点效果都没有,肯定是不对症。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便决定不能这样等下去。

      待夜深人静时,她悄悄绕到药渣堆弃处,就着朦胧月色拨看——药材质地轻浮,气味淡薄,甚至还在里面翻到了朽木与杂草。她指尖发凉,忽然明白了:官仓里的“真药”,恐怕早已被调换。

      翌日一早,她便将此事禀于张署令。

      张署令大惊,寻了县令质问,对方却嗤笑:“晋王殿下亲自督办,岂会有假?云医士年轻识浅,莫要胡言。”

      云知意看到他这副嘴脸就讨厌,当初想让自己做妾,自己才不得已背井离乡逃奔侯府。现在是自己的职责,竟推脱。

      她看着县令道:“大人,若是质疑我的医术,还请大人开仓,取药让张署令查验。”

      老县令盯着她看,脸色越发难看:“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开仓?”说着,看着面前的女子越发熟悉,冷冷道:“是你。”

      最初,他好奇还有个女医士,昨日得知这个女医士竟说要看药方,他就烦,没事找事,今日还要求看官仓,他仔细一看,才知就是那小贱蹄子,当初居然让她跑了,竟还做了女医官,也不知靠的什么手段。

      云知意回应他,只是转向张署令道:“署令,这些病人都服药好多天了,竟没有一点效果,想必这药方确实有问题。”

      张署令正要说话时,老县令急忙在他耳边低声道,“晋王的势力你我都清楚,何必惹祸上身?”

      云知意不知他说了什么,只是下一刻,张署令果然退缩了,转而劝她:“许是你看错了……官仓重地,怎会有人动手脚?”

      云知意:“署令,我没有看错。”

      张署令:“想必云医士多日赶路,累着了,还是好好回去休息下吧!”说完转身走了。

      云知意立在檐下,看着雨中灰蒙蒙的病棚,心下涌起一阵无力。

      真相就在眼前,却如陷蛛网,动弹不得。病棚里的人病得疼痛、呻|吟,她的心也像油煎。

      但通过这些,她发现一个事实,就是这药方的问题很大,明明如此明目张胆,竟大家都不敢言,会不会这时疫也有问题?

      昨日,她给病人把了脉,确实是像疫病泻痢不止、胃脘绞疼。但是却昨日她给病人把脉时,确实发现症状与瘟疫极其相似:泻痢不止、胃脘绞疼。
      但有几个细微之处令她心生怀疑:一是病人脉象虽滑数,却无疫病常见的濡滞之象,反而在关脉处偶见弦紧,如琴弦乍拨——这更像是急毒攻腑,而非瘟邪浸淫。

      二是发病时辰极齐整。多数病者皆在每日辰时(早晨七至九点)后开始腹中隐痛,午时前后加剧。而真正的时疫发作,往往不会如更漏般准时。

      她再次看向棚里这些病人,最后一个疑点是病者虽萎靡,双目却未见瘟病常见的昏蒙,反而在疼痛间隙,眼神尚清。

      所以,这可能并不是真的瘟病,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的中毒。昨日,她其实已经发现这些疑点,但这是冬季,也容易发瘟病,想着已出了那么长日子,也有那么多大夫,还有军医在,便以为是自己多疑了。

      而现在她就断定肯定有问题。

      待夜深时,人都睡后,她便小心提着灯走向离衙门最近的一口井。

      待走到石板处,因为雨水原因,滑了一下。她稳住心神,怕出声让人发现。待定住后,却意外发现井沿有一些灰白色粉末。

      她用手拈起来,用手帕包好,蹑手蹑脚回到厢房。

      待回房后,她用指尖捻开,质地却比寻常矿物粉更细滑,闻了闻,竟带极淡的苦辛气。

      她心头骤然一紧。

      这是“石胆霜”。

      曾在侯府藏书阁内的一本药毒古籍中看过:“石胆霜,色如败灰,味苦辛,遇水则释,久服令人泻痢不止,脘腹挛痛,状若时疫。”

      此物并非天然毒草,而是需以铜矿砒石辅以硫磺、硝石反复煅炼所得,因为造价不菲,工艺繁杂,绝非寻常人能制。

      更险恶的是,它溶于水后无色无味,银针亦不能察,唯久煮或遇烈酒方会沉淀出淡青色絮状物。

      她骤然意识到。

      这不是天灾!

      继而又想到,婶婶说得没有药效,若真是投毒,那么官仓药材被调换、药方被阻查、便都有了答案。

      但她虽知道是投毒,却不敢再和张署令和县令说,怕走漏消息,反而引起杀身之祸。

      她想着找机会去和知府大人说,就这样煎熬地等了两日,忽然传来消息:朝廷新任钦差大臣已抵达安庆府,不日便将亲临桐城巡查。

      云知意听见这个消息,自是高兴,但她希望这次来的是一个正义的官,不然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抗衡。

      第三日晨,县衙外马蹄声杂,胥吏奔忙。云知意随着众医士垂首迎接,直至一阵熟悉声传来,“各位不用多礼!”

      清冽的嗓音如冰击玉。

      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他,真的是陆宴清。他就是朝堂特派的钦差大臣。

      他披着玄青斗篷,沿上还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依旧是那张俊朗的脸,只是好像看着消瘦了些,想必是连日赶路的缘故。

      片刻,他转向众人,声调平稳:“本官奉旨协理疫情,凡医士所需,尽可禀报。当前要务,乃全力救治百姓,不得有误。”说完,径自往衙内走去。

      云知意意外,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婚约在即吗?

      或许此番前来,是朝堂看重安庆府的百姓,特派他来协助处理罢了!

      不过,还好,是他。这下,云知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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