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要杀我的爱人》RedJuly

119、第 119 章 并不是偶然

　　大荒风清，灵雾漫山。宁静幽谷中的光景，清晰得仿若昨日。

　　在这片幽静的山谷中，他看见了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的白泽幼兽。赫连翼潜意识中便有种感觉这只白泽就是他，这应该便是他的前世。白泽是天地灵气自然孕育的上古瑞兽，生来便承天地眷顾、通万物机理，心性沉稳内敛、喜静厌闹，每日就喜欢在幽谷中安静修炼。

　　大荒的其他生物都知晓他的秉性，无要紧事很少来幽谷打扰他。

　　他本该清冷孤寂地修行度日，却在某一日被一抹鲜活明媚的青绿打破，蛮横闯入他寡淡无波的生活。

　　那是尚未化形的游黎，一身混沌灵植本源，化作纤细柔韧的青藤，藤蔓苍翠、通体莹润。他虽只是一株草木藤蔓，却确确实实是整片大荒最活泼、最不安分的存在。

　　天光初亮，晨雾未散，游黎便化作青藤飞速窜入幽谷，软软的藤条缠上白泽蓬松的雪白皮毛，轻轻晃荡纠缠，带着十足的韧劲撒娇闹腾，非要拖着素来静卧的白泽出门游玩。

　　沉稳的小白泽从不会拒绝。虽然他天生喜静不喜动，却唯独对这株黏人的青藤百般破例，任由藤蔓缠着自己，缓步踏出幽谷，陪他在山林中嬉戏。

　　林间风轻，草木摇曳。青绿藤条在前肆意翻飞、追风逐影，灵活卷住枝头繁花、溪边碎石，闹得满林生机沸腾。

　　游黎玩得尽兴，满心轻快欢喜，藤身便会悄然缀出点点圆润的朱红小蘑菇，鲜亮讨喜。他从不会自顾自奔走，时不时便会停顿回身，静待身后缓步相随的白泽。而小白泽步履从容，眸光温柔，静静追随那抹跳跃的绿意。

　　偶尔游黎玩得太过肆意，藤条不慎绊在老树根上，蜷成一团软软的青绿，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白泽便缓缓俯身，用柔软的头颅轻轻蹭过蜷缩的藤蔓温声安抚，再任由他扒着自己的脊背起身。

　　玩得尽兴时，游黎还会偷偷化作细藤藏在古树之后，存心逗弄认真寻他的白泽，心底满是狡黠雀跃，藤梢簌簌晃动，冒出一簇簇细碎红菇。看着素来沉稳的白泽四处探寻、不肯松懈的模样，藤身轻颤，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灵泉溪畔，是二人最常停留的栖息地。溪水潺潺，清润微凉，游黎最爱在水里跟鱼儿玩闹，藤条扫过水面，激起层层细碎水花，惊得鱼儿乱窜，玩得满身水汽、尽兴肆意。待闹腾够了，他便乖乖收拢身形，一圈圈轻柔缠绕在白泽周身，安安稳稳依偎休憩。

　　白泽静卧溪边，从不嫌他吵闹聒噪。他静静任由青藤纠缠，再缓缓渡出自身温润的本源灵气，轻轻拂去藤蔓周身的水汽。

　　白日皆是游黎闹、白泽陪；夜幕垂落，大荒归于静谧，闹腾一日的青藤终于安静下来，软软瘫在白泽皮毛上沉沉安睡。

　　流年匆匆而过，林间朝夕更迭不休。曾经的雪白幼兽伴着大荒灵气滋养，悄然褪去一身幼态，彻底化形成人。

　　化形之后的他身姿挺拔、沉静端雅，带着上古白泽与生俱来的清贵疏离。他喜欢研究阵法、喜欢炼器，数载苦修沉淀，心性愈发沉稳，褪去所有稚嫩青涩，最终修成无上尊位，得天地赐号天枢圣人，成为大荒第一铸器师。

　　三界众生皆知，天枢圣人对外沉稳端方、寡言肃穆、疏离难近，只因为他此生所有的温柔与纵容，都给了一人。

　　记忆陡然跳转，落定在终年明火不灭的炼器台。

　　天枢圣人常年在此地闭关锻器，炉中真火灼灼翻涌，热浪灼人，周遭空气滚烫扭曲，寻常仙材灵物稍一靠近便会被炙烤损毁。游黎本体是灵植，也不喜这般燥热环境，但每每天枢圣人炼器之时他都会守在此处，陪他渡过漫长枯燥的闭关时光。

　　不过游黎生性活泼，不会安分地窝在一处不动，时而化作少年人身，乖乖蹲在天枢圣人身侧，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盯着炉鼎流转的真火与灵材锻铸；时而闲不住性子，褪去人形化作柔韧青藤，蜿蜒缠绕在炼器台的玉栏之上，轻轻晃荡嬉戏，自娱自乐。

　　天枢圣人炼器之时，向来极致专注、心无旁骛。锻火、落锤、刻纹，每一道工序都精准沉稳、一丝不苟，全然沉浸在铸器大道之中，不为外物所扰。可唯独游黎在身旁相伴时，他总会下意识分出一缕心神，默默留意着身侧的少年，不动声色照拂着他的一切动静。

　　每一轮锻打收尾、短暂停歇的间隙，天枢圣人都会第一时间压下躁动真火，散去周遭热浪，抬手渡出一缕清润温和的本源灵气，细细滋养少年的灵植本源，一点点抚平他积攒的燥热。

　　得到安抚的游黎便会格外乖巧，藤梢轻轻伸长，缀出点点粉色小蘑菇，柔柔缠上天枢圣人的手腕、蹭过他温热的指尖，无声撒娇道谢。微凉的草木触感，恰好抚平天枢圣人掌心的炉火灼热，也温柔填满了他孤寂枯燥的修行岁月。

　　彼时岁月安稳，山河无忧。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般温柔时光，会岁岁不休、长久如斯。

　　可幸福温暖的旧梦骤然碎裂，无边黑暗倾覆而来。

　　天外邪祟入侵，撕裂天地壁垒，浑浊邪气大肆侵染大荒。灵根枯萎、山河崩裂、生灵涂炭，三界岌岌可危，天道生机近乎断绝，一场灭世浩劫，轰然降临。

　　天地秩序濒临崩塌，寻常道法、神兵皆无力镇压邪魔乱世，三界陷入绝境。万般无奈之下，三界众修士恭请洞悉天道玄机的天机圣人出山，推演救世生路。

　　天机圣人静坐星坛，开启天地星盘，推演数日，终是勘破层层天道迷雾，得出救世之法。天地浩劫需无上至宝镇压，而三界之内，唯有天枢圣人身负万古铸器神通，是唯一可锻造镇世至宝之人。

　　消息传遍三界，众生尽数期盼，纷纷恳请天枢圣人出手铸器。

　　天枢圣人心系苍生安稳，不愿见三界覆灭、万灵尽灭，当即闭关，倾尽毕生铸器修为，耗费无数珍稀仙材、耗损自身本源灵力，日夜不辍锻打淬炼。历经数月，一柄足以镇天地、封邪魔的镇世至宝，终于成型现世，灵光浩荡，震慑九天。

　　可就在至宝落成、即将镇压浩劫之际，天机圣人再度登台补全天机，道出最后一道严苛条件：此宝虽成，却无核心灵韵加持，难以稳固万世、彻底封禁邪魔，需一缕世间至纯至净的先天不灭灵机灌入器心，方能激活至宝全部威力，彻底平定天地动乱。而这缕独一无二的先天灵机，世间仅有，便是游黎与生俱来、滋养万灵的本源生机。

　　这一刻，天枢圣人骤然彻悟。天机圣人早已勘破完整天机，知晓镇世至宝还需要游黎的先天不灭灵机方可彻底平定浩劫。可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素来护短偏执、游黎便是他的逆鳞，绝不可能答应拿游黎的本源生机去救世。

　　为保三界不灭、万灵不绝，天机圣人只能刻意隐瞒后半段天机，先恳请他铸就镇世至宝，待至宝成型，再道出最终条件，将他与游黎硬生生推入了无解死局。

　　天枢圣人瞬间寒彻心扉。游黎的先天不灭灵机，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命本源、神魂根基。一旦这缕本源生机被尽数抽离、灌入至宝，失去生机依托的少年，便会彻底魂飞魄散，再无半分轮回可能。

　　天机再次传遍三界。

　　浩劫灭世在即，亿万万生灵性命悬于一线，在苍生存续与一人安危之间，三界众修士别无选择，只能裹挟着苍生大义步步紧逼。他们感念游黎千万年滋养万物的功德，却在天地倾覆的绝境里，只能以天下为重，逼着这唯一拥有救世灵机的少年挺身而出。

　　游黎心中万般不是滋味，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不甘。漫天压来的苍生大义、万民期许，如千斤重枷死死将他禁锢，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怕身死道消、神魂湮灭，也不惧世人逼迫与非议，可他万般割舍不下的，是倾尽温柔护他、爱他的天枢圣人。二人相伴千载，早已约定一同踏遍山河万里，游历三千世界，看遍诸天风月、人间烟火。那些未曾兑现的诺言、未曾踏足的山河，是他最深、最痛的不甘和遗憾。

　　比起自身消亡，他更恐惧就此别离，徒留天枢圣人孤身于世。千万年来，是他日日陪伴身侧，填满了天枢圣人孤寂清冷的修行岁月。若他就此献祭离世，往后漫漫长路，再无人伴他炉前相守、无人陪他遍历山河。

　　举世皆敌，天下人尽数站在游黎的对立面，千万心声齐齐劝他献祭救世。唯独天枢圣人，以一己之力抗衡万千大能、对峙三界众修士。

　　众人皆劝他顺天护道、成全大义，可他眼底只剩执拗与决绝，字字铿锵、声震九天：“他护三界万载，滋养万灵无数，尔等世代受他恩泽，如今大难临头，却步步相逼！三界倾覆，自有我辈修士赴死护道，轮不到他一人以身献祭！今日谁敢逼他、伤他，便是与我为敌！”

　　他甘愿背负叛道骂名、舍弃无上尊位，不惜与整个三界为敌，宁负天下苍生，只为护住那个陪他长大、予他世间所有鲜活颜色的少年。

　　游黎望着身前为他孤身抗世、遍体鳞伤的天枢圣人，心底愤懑寒凉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心疼与决绝，他在心底做好了最终的抉择。

　　他万般不舍与他分离，但也更怕，这护他、宠他的人，会为他葬送前程、背负万世骂名，最后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望着满身杀伐戾气、孤注一掷的天枢圣人，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眷恋与隐忍的酸涩，无声与他道别：“小白泽，你要好好活着，再见了。”

　　不等天枢圣人阻拦，游黎决然毅然地剥离自身先天不灭灵机。璀璨纯粹的灵机冲天而起，尽数灌入镇世至宝之中。刹那间灵光横贯九天，镇压漫天邪魔、稳固天地壁垒、抚平三界动乱，濒临崩塌的世间，终于重归安稳。

　　浩劫平息，苍生得救，四海安宁。可舍身救世的游黎，身躯和神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透明。

　　眼见少年即将消散，天枢圣人痛彻心扉，不顾天道反噬余威，运转上古秘法，硬生生割裂一半本源神魂，不顾一切渡入游黎濒临溃散的残魂之中。

　　这是上古白泽至尊的本源神魂，霸道坚韧、亘古不灭。神魂入体的瞬间，锁住了游黎最后一缕残魂，将他从彻底湮灭的绝境中强行拽回，同时在他魂体最深处，烙下了独属于白泽的本源纹路。

　　那是白泽独有的爪型烙印，赫连翼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第一次在游黎胸口见到这个胎记时便觉得熟悉，原来这不是一般的胎记，而是他的神魂给游黎烙下的印记，是他倾尽半身修为、逆天换他一线轮回机缘的烙印，牢牢定格在游黎左心口上，成为两人生生世世无法割裂的宿命凭证。

　　天地安定，万民欢腾，人人称颂大道不灭、苍生有幸。

　　天枢圣人伫立在安稳山河之间，身后是得救欢呼的万千世人，身前却是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到那抹明媚青绿的大荒。

　　浩劫彻底落幕、天地恢复安宁之后，天枢圣人舍弃无上尊位、放下三界大道，孤身踏入万千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着寻觅那一缕草木灵韵。

　　在漂泊的漫长岁月里，他踏遍无数位面，其中便包含二人携手相伴的上一世——星际纪元。彼时他的神魂尚且留存部分上古记忆与神通。

　　他偶尔结识哈林顿星布鲁克家族的一位先祖，见其人心性纯粹，在炼器上面也颇有天赋，便点拨一二，传授了一些基础的机关傀儡术。这位先祖将古老的傀儡术与星际科技融会贯通、改良迭代，最终演化出独属于星际时代的机甲体系，成为布鲁克家族世代传承的立族根基。

　　也是在那方星际世界，一次醉酒松弛之际，他随口提及，自己曾遗落一枚上古白泽方印——那是一个上品法器，里面保存着他撰写的有关傀儡术的卷轴，只是不知具体遗失在哪一颗蛮荒星球上。

　　只是一番闲谈，没想到竟被这位先祖记录在案，代代相传，成为家族秘辛。

　　谁也未曾料到，数千年后机缘巧合之下被赫连翼和游黎两人遇到，只能说这都是命运的指引，那块方印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漫长漂泊中，他神魂日渐耗损衰败，上古记忆与通天神通层层磨灭，最终坠入凡尘，落进一方低维小世界，成为赫连翼，肉身彻底沦为寻常凡身，彻底遗失了所有前尘记忆。

　　可纵使记忆清零，他残破的神魂深处，依旧烙印着一份刻入骨髓的执念——他要跨越万千世界，去寻找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赫连翼凡身受限，再无法穿越空间去万千世界寻人，便耗尽残存神魂本源，搭建出连通万千小世界的通道，亲手缔造了快穿局体系。

　　借快穿局系统，让自己的灵魂得以挣脱凡身束缚，自由穿梭于各个位面。

　　皇天不负有心人，跨越百世浮沉、万千位面的漫长寻觅，他终究在一方小世界里，再度遇见了轮回归来的游黎。

　　彼时二人早已都忘却前尘，无人记得大荒幽谷的朝夕相伴，更无人记得那场三界倾覆、以身殉道的悲壮过往。可刻在神魂本源的羁绊从不会被岁月磨灭，哪怕遗失所有记忆，残缺的魂体依旧会本能地相互奔赴、彼此吸引。

　　人海茫茫，万千众生皆是路人，唯独遇见彼此的那一刻，心底会生出无可替代的熟稔与悸动。他们于陌生的现世重逢，从新相识、慢慢相知，在一次次羁绊纠缠、朝夕相伴中，日渐倾心、渐生情愫，顺其自然地相守相爱。

　　轮回消除了游黎所有的前世记忆，却始终磨不灭他骨子里活泼明媚、赤诚热烈的本性，一如千万年前那个爱笑爱闹、鲜活热烈的林间少年。

　　梦境轰然碎裂，赫连翼猛地从打坐静眠中惊醒，骤然回神睁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天魔宫中他的寝殿。心口席卷而来的钝痛密密麻麻、连绵不止，千万年前的悲壮别离、无尽遗憾与执念，历历在目，真切得仿佛刚刚亲历。

　　赫连翼知道那是他和游黎的前世。今日游黎绝境中破而后立，上古灵植血脉彻底苏醒，磅礴本源之力顺势冲破了神魂深处层层叠叠的轮回桎梏，那些过往记忆重新落回神魂之中。

　　他终于明白，为何游黎神魂会有损伤，哪怕轮回转世、重塑肉身，也始终带着与生俱来的魂体缺失。那是千万年前游黎为护他甘愿剥离本命灵机、神魂寸寸崩碎所带来的后果。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原来今生所有不由自主的偏爱、刻入骨髓的执念，并不是偶然缘起，而是跨越千万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