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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浅蓝伞与旧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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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浅蓝色的伞在陆沉的办公室门后站了三天。
每天上班时,他都能看见它。伞已经干了,伞面上的水渍留下淡淡的痕迹,伞柄上那个毛线织的小草莓歪向一边,红色的毛线有些褪色,露出里面白色的线芯。
第三天下午,陆沉终于拿起那把伞。触感轻巧,折叠处有轻微的磨损,显然用过不少次。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向了十七楼。
1704的门关着,但门把手上挂了一个手工制作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工作室·请敲门”的字样,下方还画了一株简笔画的小草。陆沉抬起手,指关节在距离门板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就直接剪了?”一个年轻女声,带着惊讶。
“嗯,不剪掉枯死的部分,新芽出不来。”向晴的声音,“植物很聪明的,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重生。”
“但那是物业的树啊,你不怕那个冷面经理找你麻烦?”
向晴笑了:“他已经找过了。不过我觉得...他其实没那么冷。”
陆沉的手指蜷了起来。他应该转身离开,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得了吧,整个大楼谁不知道陆经理是出了名的难搞。”那个女声继续说,“上次我们公司想在电梯里贴个活动海报,他直接让保安撕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规则就是规则。”向晴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执行规则。”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向晴停顿了一下,“理解。”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后退一步,手里的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内的说话声停了。
几秒后,门开了。向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围裙上沾着各色颜料。看见他,她眼睛微微睁大:“陆经理?”
陆沉把伞递过去:“还你。”
“啊,谢谢。”向晴接过伞,动作自然得像在接一杯水,“雨停了?”
“昨天就停了。”陆沉的声音有些生硬。他注意到工作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十六楼一家设计公司的员工,他有点印象,好像姓周。
周小姐站在画架旁,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那幅画,”陆沉移开视线,看向工作室内部,“修好了吗?”
“差不多了。”向晴侧身,“要进来看看吗?”
陆沉犹豫了。他从不进租户的工作室或家里,这是原则。保持距离,保持专业。
“就看一下,”向晴补充道,“很快。”
最终,他迈步走了进去。
工作室比他想象中更...满。不是杂乱,而是丰富。墙上挂满了画,架子上摆着各种植物,窗台成了小型温室,工作台上堆着画材、书籍、干花和半成品手作。空气里有颜料、泥土和草本植物混合的气味,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那幅画立在靠墙的画架上。咖啡渍确实被巧妙地处理了——在原来污渍的位置,向晴画了一棵小一些的树,咖啡渍的深浅变化成了那棵树的投影和树干本身的纹理。两棵树一前一后,一大一小,老树的裂缝中透出光芒,正好照在小树的树冠上。
“怎么样?”向晴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幅画,盯着老树裂缝中那些彩色光芒,盯着光芒如何流淌到小树的每一片叶子上。光芒是暖色的——金黄、橙红、淡粉,但在边缘处又透着一点冷调的蓝和紫,像是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
“光不是全暖的。”他忽然说。
向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真正的光有温度,但也有距离感。太暖了假,太冷了硬。”
陆沉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工作室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环。她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修得很好。”
“那就好。”向晴没有追问,“对了,琴叶榕的新芽冒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大概三周后会长出第一批新叶。”她走向工作台,拿起一个小玻璃瓶,“这个,稀释后喷在叶面上,可以补充微量元素。它缺镁,叶子发黄就是因为这个。”
陆沉没有接:“你应该直接给绿化公司。”
“他们一个月才来一次,而且只负责浇水。”向晴把瓶子放在他手边的架子上,“就这一次。新叶长出来稳定了就不用了。”
周小姐清了清嗓子:“那个...向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好,谢谢你帮我搬画框。”向晴送她到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周小姐笑着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突然变得有重量。
“你经常这样吗?”陆沉打破沉默。
“什么样?”
“多管闲事。给陌生人送植物,修公共区域的画,照顾不属于你的树。”
向晴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撑在身后:“如果你觉得这是多管闲事的话,那就算是吧。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需要。”她轻声说,“看见一株植物缺水,看见一幅画受伤,看见一个人...”她没有说完,转了个弯,“反正,看见了不做点什么,我会睡不着。”
陆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缝。他想起那瓶薰衣草精油,想起昨晚难得的、没有完全依靠药物的短暂睡眠。
“那个鼠尾草,”他突然说,“怎么养?”
向晴的眼睛亮了一下:“放在窗边,一周浇一次水,浇透。喜欢阳光,但夏天要避开正午的直射。很容易活的,比琴叶榕好养多了。”
陆沉点点头。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叶面肥,1:100稀释,每周一次。”
“谢谢。”他说。
然后他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但走出1704时,他注意到门边墙上多了一幅很小的画,装在简易的木框里。画的是雨滴落在不同表面上的瞬间——江面、树叶、窗玻璃、水泥地。每一滴雨都画得极其精细,能看见里面倒映的微小世界。
下方有一行小字:“每一场雨都是新的开始。”
周五下午,大楼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五楼一家新开的儿童编程培训机构在做消防演练时,烟雾警报器意外触发,整栋楼的警报系统被激活。刺耳的警铃声响彻每个角落,应急照明灯闪烁,人群从各个楼层涌向安全通道。
陆沉正在地下室检查配电箱,听到警报后第一时间冲向中控室。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奔跑。警报声像一根针,刺穿他小心维持的平静,刺向更深的地方。
“怎么回事?”他冲进中控室,声音比平时急促。
值班保安小张指着监控屏幕:“五楼,烟雾警报。已经确认是误触,正在复位系统。”
“疏散情况?”
“各楼层安全员已经引导疏散,目前没有混乱报告。”
陆沉盯着监控屏幕,看着从各个出口涌出的人群。他的呼吸有些不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警报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脏监护仪在尖叫...
“陆经理?”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陆沉深吸一口气,“通知各楼层,警报解除后可以返回。让五楼那家机构负责人来我办公室。”
“是。”
警报声终于停了,但耳鸣还在继续。陆沉走出中控室,沿着安全通道往上走。他需要走一走,需要确认每个人都安全离开,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走到十楼时,他停下了。
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走廊里没有人。琴叶榕静静地立在那里,应急照明灯的红光在它身上扫过,投下跳跃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向晴。
她正从1704的方向走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满了画册和资料。显然警报响起时,她在抢救这些东西。
“需要帮忙吗?”陆沉听见自己问。
向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不重。是误触吧?”
“嗯。”
“那就好。”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揉了揉手臂,“不过应急灯该换了,有几个闪烁得太厉害,容易引起恐慌。”
陆沉没有回答。他在看她——她的头发有些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你不怕吗?”他突然问。
“怕什么?火灾?”
“警报,混乱,未知的危险。”
向晴想了想:“怕啊。但怕也没用,不如按学过的做——拿重要的东西,走安全通道,不推不挤。”她顿了顿,“而且我知道你们物业的安防做得很好。每季度都有检查,对吧?”
陆沉点了点头。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刚才在地下室?”向晴问,“跑上来的?脸色有点白。”
“中控室。”陆沉简短地回答,弯腰帮她抱起那个箱子,“我帮你拿。”
箱子确实不重,但体积不小。两人一前一后走回1704,陆沉把箱子放在门内。
“谢谢。”向晴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陆沉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息了身体深处的燥热。
“你处理得很专业。”向晴靠在门框上,“警报响起到解除,不超过十分钟。大家都很有秩序。”
“这是基本要求。”
“但不是每栋楼都能做到。”向晴轻声说,“我上一个工作室的大楼,有一次电梯故障,物业半个小时才来人。慌乱的时候,专业的应对很重要。”
陆沉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我以前...”他开口,又停住。
向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以前处理过更紧急的情况。”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医疗紧急情况。分秒必争的那种。”
“你是医生?”向晴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温和的探究。
“曾经是。”陆沉拧紧瓶盖,“急诊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警报声带来的应激反应,可能是连续几天睡眠改善后降低的防备,也可能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说话。
“那很不容易。”向晴说,“我父亲也是医生,外科的。他总是说,急诊科是医院的前线,压力最大,也最需要冷静。”
陆沉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你父亲...”
“退休了。”向晴笑了笑,“现在在家种花养草,比做手术时开心多了。”
陆沉点点头。他想问更多,又不想问。这种矛盾拉扯着他,像两股相反的力。
“我要回去了。”他把水瓶递还给她,“五楼的事还要处理。”
“好。”向晴接过水瓶,“谢谢你的帮忙。”
陆沉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时,他听见1704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电梯镜面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确实有点苍白,眼下阴影很深,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没有冷汗,没有颤抖,没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下坠感。
警报已经停了十分钟,他还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正常走路。
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周六上午,陆沉没有去跑步。
他去了城南的花鸟市场。这个地方他很多年没来过了,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的样子。现在扩建了不少,但那股混杂着泥土、植物和动物气味的空气还是一样。
他在一个卖园艺工具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一把修枝剪。不锈钢材质,手柄包着防滑橡胶,刀刃锋利。
“要磨刀石吗?”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这种剪刀用久了要磨,不然伤枝条。”
陆沉点点头:“一块。”
付钱时,老伯看了看他:“第一次养植物?”
“为什么这么问?”
“老手不会买这种。”老伯笑了,从柜台下拿出另一把剪刀,“这把,日本进口的,贵一点,但更轻,切口更平整。植物也讲感受的,切口整齐愈合快。”
陆沉默默地换了那把贵的。
“养什么树?”老伯一边包装一边问。
“琴叶榕。”
“哦,那得注意浇水,宁干勿湿。很多人养死都是浇太多。”老伯递过剪刀,“还要适当修剪,保持通风透光。植物跟人一样,不能太憋屈。”
陆沉接过袋子,道了谢。走出几步后,他回头问:“如果一棵树,树干上有旧伤疤,影响生长吗?”
老伯想了想:“看什么伤。表皮伤没事,木质部受损的话,会影响养分输送。但植物有自愈能力,会在伤口周围形成愈伤组织,慢慢包起来。时间久了,伤疤就成了一道纹路,也是它故事的一部分。”
陆沉点点头,离开了市场。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大楼。周六的大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和值班保安。
他直接上了十楼。
琴叶榕在周末的阳光里站着。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树的上半部分。陆沉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新芽已经冒出来不少,嫩绿色的小点,在枯黄的老叶衬托下格外醒目。
他从袋子里取出新买的修枝剪,打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抬起手,瞄准一根枯死的侧枝。该从哪个角度下剪?芽点上方多少厘米?斜切的角度要多大?
犹豫了几秒,他放下剪刀,拿出手机。搜索:“琴叶榕修剪方法”。
图文并茂的教程跳出来。他仔细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抬起手。
咔嚓。
第一根枯枝应声而落,切口平整,微微倾斜。他看着那个切口,白色的木质部暴露在空气中,很快会氧化变色,然后愈合。
第二根,第三根...他修剪得很慢,很仔细,每剪一根都要确认位置和角度。枯枝落在脚边,渐渐堆成一小堆。
修剪到一半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向晴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喷壶。看见他,她停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陆沉也停下动作。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阳光在走廊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你在修剪它。”向晴说,不是疑问。
陆沉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咔嚓,又一根枯枝落下。
向晴走过来,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看着他工作。她没有说话,没有指导,只是安静地看着。
陆沉剪完最后一根枯枝,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树冠疏朗了不少,枯死的部分都被清除了,剩下的枝条舒展开来,新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翡翠。
“剪得很好。”向晴轻声说。
陆沉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一根根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向晴递过一个垃圾袋,他接过来,把枯枝装进去。
“周六也来工作室?”他问。
“来给植物浇水。”向晴晃了晃手里的喷壶,“顺便看看它。”
她走近琴叶榕,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新芽:“长得很快。下周应该就能看见小叶子了。”
陆沉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退休后真的开心吗?”
向晴转过头,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然后她笑了:“开心。他说手术刀拯救生命,但植物治愈心灵。现在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跟每株植物说早安。”
“说话?”
“嗯。他说植物能听懂。”向晴的眼睛弯起来,“可能有点玄,但我觉得...能量是真的能感受到的。你用心对待它们,它们就会回报你。”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修枝剪。刀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眼睛,很小,很模糊。
“我该走了。”他说。
“陆沉。”
他停住脚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陆经理”。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柔软感。
“下周六,社区中心有个园艺工作坊,我受邀去分享。”向晴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关于植物疗愈和创伤恢复。”
陆沉的手指收紧,剪刀的金属手柄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需要疗愈。”他说。
“我知道。”向晴点点头,“就当是...学习怎么养好那棵琴叶榕。”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向1704,喷壶在手里轻轻晃动。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阳光在走廊里移动了一点点,现在正好照在琴叶榕主干上一个旧伤疤上——那是之前换盆时不小心蹭破的一点树皮。
伤疤不大,已经愈合了大半,周围长出了新的、更深的树皮,把伤口包裹起来。像老伯说的,成了一道纹路。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伤疤上方,最终没有碰触。
但离开时,他带走了那袋枯枝,也带走了那把修枝剪。
以及手机日历里,默默记下的一个时间地点:“下周六下午两点,社区中心园艺工作坊。”
他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至少,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