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之外》冯子卿

42、第四十二章 回到民

　　回到民宿，阿姨听说她们要自己做饭还请她一起吃，又惊又喜，非要来帮忙打下手，被程真和沈岩好言劝住了，只答应让她等着品尝。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程真系上围裙，熟练地处理海鲜：清洗、改刀、腌制。沈岩则被分配了洗菜、剥蒜、切姜丝之类的基础工作。她拿着菜刀的样子，比拿枪紧张多了，切出来的姜丝粗细不均，蒜末也大小不一，但态度极其认真。

　　“沈队，刀工有待提高啊。”程真一边麻利地给螃蟹卸壳，一边笑着打趣。
　　沈岩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也忍不住笑了：“比抓嫌疑人难。”
　　“那是，嫌疑人不会乱动，姜蒜可不听指挥。”程真凑过来，从后面握住沈岩拿刀的手，带着她慢慢切了几下，“手腕放松，力道均匀……对，就这样。”
　　沈岩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和轻柔的引导，心跳漏了一拍，手下的动作却真的稳了不少。

　　烹饪过程基本由程真主导，沈岩负责递调料、看火候、洗刷用过的厨具。油烟升腾起来，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沈岩看着程真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长发随意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围裙带子在腰间系出一个利落的结，偶尔回头对她一笑，眉眼弯弯……这一幕，比任何风景都更让她心动，也让她对“家”和“未来”有了更具体、更温暖的想象。

　　饭菜上桌，清蒸石斑鱼、葱姜炒蟹、白灼虾、蒜蓉青菜、海鲜豆腐汤……虽不复杂，却样样色香味俱全。阿姨尝了连连称赞，说比她自己做的还好吃。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窗外是海景，桌上是家常菜，气氛温馨得像一家人。

　　阿姨看着她们，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你们两个姑娘，真好。看着就让人放心。” 话里似乎藏着更深的了然与祝福。

　　饭后，程真和沈岩收拾好厨房，又将没吃完的菜细心打包好留给阿姨。与阿姨告别时，彼此都有些依依不舍。阿姨拉着她们的手，叮嘱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

　　下午，阳光西斜。她们没有直接上高速返程，而是不约而同地，又开车去了那片承载了她们许多回忆的海滩。

　　停好车，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任海风吹拂着衣角和发丝。海水依旧蔚蓝，涛声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离别的意味。程真脱了鞋，赤脚走进浅水，让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又抬头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尽头，心中充满了宁静与满足。

　　沈岩站在她身后不远，看着她融进海天背景中的身影，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一张照片——程真的背影，长发飞舞，面对大海，手指上的微光与波光粼粼的海面遥相呼应。

　　“该走了。”沈岩轻声唤道。
　　程真回头，对她粲然一笑：“嗯，回家了。”

　　返程的路，两人轮换着开。沈岩先开，让程真在副驾驶休息。程真盖着薄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偶尔和沈岩聊几句天，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音乐，或者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沈岩开车比来时更加平稳小心。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换手时，沈岩仔细检查了车况，又给程真买了热饮。“累吗？”她问。
　　“不累。倒是你，肩膀还好吗？”程真注意到她偶尔会活动一下左肩。
　　“没事，老毛病了，开久了有点酸。”沈岩不在意地摆摆手。

　　夜幕降临时，程真接过了方向盘。沈岩坐在副驾，没有睡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偶尔侧头看看程真专注开车的侧脸。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气氛安宁。

　　抵达南江市，开回公寓楼下时，已是深夜。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喧嚣已沉淀下去。停好车，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拎着简单的行李上楼，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短短几天，却仿佛离开了好久。

　　“终于回来了。”程真放下东西，长舒一口气。
　　“嗯。”沈岩关上门，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家的味道，混合着程真身上令她安心的气息，“洗澡休息吧，明天……又要开始忙了。”

　　洗完澡，躺回熟悉的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疲惫感这才真正涌上来。程真窝在沈岩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她睡衣的扣子。
　　“这次旅行……真好。”程真迷迷糊糊地说。
　　“嗯。”沈岩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每年都抽空出来。就我们俩。”
　　“好……”

　　话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沈岩搂着怀里的人，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指尖戒指轻微的触感，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充盈。

　　次日清晨，回到市局，沈岩刚刚在自己的新办公室坐下，手里还端着程真出门前给她装好的保温杯。

　　“沈队，刚接到报警，锦河小区，一名一岁零八个月的男婴从自家十六楼窗户坠落！”副队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紧迫，却也掩不住一丝沉痛。

　　沈岩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杯子的手指瞬间收紧。“人怎么样？”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问了。

　　“……当场死亡。辖区派出所和120已经先过去了。”

　　“我马上到。”沈岩挂断电话，动作迅速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婴儿，十六楼，坠落……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她深吸一口气，将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甩开心头那份本能的寒意。作为警察，尤其是刑警，最不愿面对的现场之一，就是涉及无辜孩童的非正常死亡。

　　锦河小区是普通的住宅区，出事的9号楼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晨光中，警戒线内那一小块被白布覆盖的轮廓，小得让人心头发颤。周围聚集了一些惊惶、同情、窃窃私语的居民，被民警拦在外围。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瘫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哀嚎和破碎的哭诉：“宝宝……我的宝宝啊……爸爸错了……爸爸不该看手机……爸爸该死啊！！！” 他几次想要冲向那白布覆盖的地方，都被旁边的民警和一位看起来像是亲属的女性死死拉住。他是孩子的父亲，李辉。

　　沈岩戴上手套、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技术队和法医已经开始了初步工作。法医老陈面色凝重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情况确如所报。

　　沈岩的目光首先落在尸体的位置、形态，以及周边散落的少量玻璃碎片和窗框碎屑上。坠楼点正上方，十六楼的一个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飘出窗外，像一道无声的招魂幡。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半小时到一个小时之间，符合坠落伤特征，颅骨、脊柱、四肢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出血，落地瞬间死亡。”老陈言简意赅地低声道，声音里也带着不忍，“据他父亲说，孩子是在那个飘窗上玩，他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孩子就不见了，听到楼下响声……”

　　沈岩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抬头仰望那个洞开的窗口，十六楼，对于一岁多的幼儿来说，那个飘窗的高度，即使垫着脚也不太容易独自攀爬上去。而且，通常有幼儿的家庭，窗户应该会加装防护栏，或者至少有限位器。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楼间空地，没有高大的树木或遮挡物，坠落轨迹基本垂直。

　　“孩子的母亲呢？”沈岩问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
　　“在外地出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已经通知了，情绪……很崩溃。”
　　“家里当时还有其他人吗？”
　　“据李辉说，就他和孩子在家。孩子妈妈昨天刚出差。”

　　沈岩带人上了十六楼。李辉的家门敞开着，室内装修温馨，随处可见幼儿的玩具、爬行垫、奶粉罐。空气中还残留着早餐的淡淡气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凝滞的味道。

　　出事的儿童房里，那个飘窗紧挨着儿童床。窗台离地大约有八十公分，对于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来说，独自爬上去需要相当的攀爬能力和一定的动机。飘窗上铺着柔软的垫子，摆着几个毛绒玩具，还有一个被碰倒的绘本。窗户是向内平开的，现在完全洞开，锁扣是常见的月牙锁，已经损坏，似乎是受到外力从内部强行掰开的？窗台边缘和内侧窗框上，技术队员正在仔细寻找指纹、掌纹或织物纤维。

　　沈岩蹲在飘窗前，仔细观察。垫子上有小孩坐卧的痕迹，但靠近窗户边缘的位置，却似乎……过于干净了？没有小孩子挣扎或者意外滑倒时可能留下的慌乱蹬踏痕迹。窗台边缘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模糊感，但不明显。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李辉的手机还扔在沙发上，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短视频APP的界面。一切似乎都符合一个粗心父亲沉迷手机、疏忽照看导致惨剧的叙事。

　　但沈岩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多年的刑警生涯赋予她的，除了对罪案的敏锐，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疑感。这个现场，悲伤是真实的，父亲的崩溃看似无可挑剔，所有表象都指向意外。可是……

　　她走回儿童房，再次看向那个窗户。月牙锁的损坏痕迹……如果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无意间扳动，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损坏吗？窗户打开的角度……孩子是怎么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推开这扇对他而言不算轻的平开窗，并且完全没有在窗台或自己衣服上留下更多挣扎痕迹就坠落的？

　　还有，飘窗上那些毛绒玩具和绘本的位置……虽然被碰倒了，但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协调。

　　“技术队，”沈岩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压下心头那丝不愿深想的寒意，“重点勘查飘窗垫子、窗台、窗户锁扣、以及孩子可能接触到的所有区域。指纹、掌纹、微小的衣物纤维、皮屑，尤其是窗台边缘和外侧。另外，检查父亲李辉的手部，特别是手指、指甲缝。客厅、卧室，所有可能存放药物或其他可疑物品的地方，也仔细看看。”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缓和点，家属情绪不稳定。但该查的，一样不能漏。”

　　她又问旁边的民警：“李辉的经济状况、夫妻感情、近期有没有异常？孩子有没有上保险？这些，侧面了解一下。”

　　民警点头去办。

　　沈岩走出房间，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其他窗户照进来，温暖明亮，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和逐渐升起的疑云。作为一个警察，她当然希望这只是一场令人心碎但纯粹的意外。可现场那些细微的、不合常理之处，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职业神经上。

　　如果……如果不是意外呢？一个一岁多的婴儿，谁能对他下此毒手？动机是什么？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如果是，那这个正在楼下痛哭流涕的父亲……

　　沈岩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无论心底多么希望这只是悲剧而非罪恶，她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无论那细节指向何方。她拿出手机，给程真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锦河小区，婴儿坠楼，可能不是单纯意外。现场复杂，晚点说。”

　　程真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明白。小心。”

　　沈岩收起手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她走出房门，准备亲自再询问一遍那位悲痛欲绝的父亲李辉，同时等待技术队的初步勘查结果和法医更详细的报告。这个看似简单的坠楼现场，或许隐藏着一个远比表面更加黑暗和残酷的真相。而她，必须将它揭开，无论最终答案多么令人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