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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寄存的钟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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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艰难地挤进“命运典当行”高高的雕花木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明亮却寂寥的光斑。昨夜的沉重与窥伺,仿佛都被这新生的日光稀释、封存,只留下店铺里一如既往的、陈旧的宁静。
晴儿起得很早。她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装着幽冥萝叶的藤筐,叶片上的夜露早已干透,墨紫色的叶面在晨光下依然泛着幽微的冷光,那股清甜的香气也收敛了许多。她需要尽快将这些叶片处理,制成书写特殊契约所需的墨汁。过程繁琐,需以特制的玉臼玉杵细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再按古法比例融入上好的松烟墨锭,期间不能沾染丝毫铁器与阳气过盛之物。
她搬了张小凳,坐在后堂与店堂连接处的光亮里,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地开始工作。玉杵与玉臼相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阿蛮则蜷在他那个专属的角落里——柜台与博古架之间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凹陷处,身下铺着旧毯子,怀里抱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涂鸦册,睡得正香。小脸埋进臂弯,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瘦小肩膀。他似乎格外嗜睡,尤其最近,睡得比往常更沉。
苏沐青天刚蒙蒙亮就出门了。临走前只对晴儿交代了一句:“东城有笔生意,物件不便移动,我过去看看。你看好店铺。”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棉麻衣裤,长发松松绾起,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尚未散尽的巷口。
于是,当铺里只剩下玉杵捣叶的轻响,和阿蛮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缓慢推移,巷子外的市声渐渐嘈杂起来,又渐渐归于午后的慵懒。
就在晴儿将第一批研磨好的、细如尘烟的幽冥萝粉末仔细收进一只密封的玉罐时,店铺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晴儿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玉罐。来人是个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质料挺括的黑色长风衣,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暗红色的、帽筒略高的礼帽,样式有些古旧。双手戴着一副纤尘不染的白色手套,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皮质手提箱。
他的面容……很平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不见的平常,五官没有任何特色,表情平静无波,眼神也是淡淡的,扫过店堂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有刻意打量,就像走进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店铺。
但晴儿的心却莫名提了一下。并非因为这身略显突兀的打扮,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不是外表的整洁,而是一种气息上的“空白”,仿佛他没有携带任何情绪、任何目的,甚至……任何属于活人的“生气”。就像一件刚刚擦拭过的家具,光洁,却空洞。
“您好,”男人开口,声音也是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请问,老板在吗?”
晴儿放下玉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老板暂时外出。您有什么需要?”
男人走上前,将黑色的手提箱轻轻放在柜台上,白色手套按在箱扣上。“我手上有个老物件,想请贵行看看,估个价。”他边说,边“咔哒”一声打开箱扣,掀起箱盖。
里面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中央稳稳固定着一尊器物。
那是一尊钟鼎。三足,圆腹,双耳,器型古朴敦厚。高度不过二十厘米,通体呈暗沉的青黑色,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包浆和蚀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饰。只有少数几处磨损较严重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胎。鼎腹内壁似乎刻着一些极模糊的文字,但被厚厚的铜锈覆盖,难以辨认。
看起来……确实是个老东西。但具体老到什么程度,价值几何,晴儿一时拿不准。她跟随苏沐青时间不短,耳濡目染也懂些皮毛,但这尊钟鼎的状态太差了,而且器型也有些特别,不像是常见的热门收藏品类。
“这个……”晴儿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碰触鼎身感受一下分量和质感,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下了——对方戴着白手套,显得很讲究,她手上却可能沾了研磨幽冥萝的细微粉末。她收回手,“我需要请我们老板掌掌眼。她应该快回来了,您稍坐一会儿?”
男人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不必了。我还有事。”他合上手提箱的盖子,动作一丝不苟,“这样吧,东西我先寄存在贵行。等你们老板回来,仔细看看,估个价。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说着,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放在箱子上。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串手机号码和一个姓氏:赵。
晴儿有些意外。通常这种价值未明的老物件,主人都很谨慎,很少直接寄存。但这男人态度坦然,举止平常(除了打扮),提出的要求也合理。她想了想,觉得等小姐回来鉴定一下也好,便点头答应:“好的,赵先生。那我给您办个寄存手续,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老板回来鉴定后,再跟您沟通。”
“可以。”男人简短地应道。
晴儿取出寄存单据,按流程填写了物品描述(“旧铜钟鼎一尊”)、寄存人(“赵先生”)、联系方式等信息,请男人签字。男人接过笔,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笔姿势有些僵硬,但还是流畅地签下了“赵平”两个字,字迹工整,毫无个性。
手续办妥,男人没有多看一眼那尊钟鼎,也没有寒暄,只是对晴儿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黑色的风衣下摆拂过门槛,那顶暗红色的高脚帽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晴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感仍未消散。她走到门口,朝巷子里张望了一下,早已不见人影。巷子里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青石板发亮,一切如常。
她摇摇头,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回到柜台后,她将手提箱小心地搬到柜台下方一个稳妥的角落,没有擅自打开。
下午三四点钟,苏沐青才回到当铺。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里空着,看来那笔“不便移动”的生意并未谈成,或者另有隐情。
晴儿连忙将上午赵姓男人寄存钟鼎的事情详细汇报了一遍,连同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和寄存单一起递给苏沐青。
苏沐青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戴着红帽子、白手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细节,走到柜台后,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个黑色手提箱,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号码。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清晰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苏沐青放下手机,眼神沉静地看向那个手提箱。晴儿的心也跟着一沉:“空号?怎么会……他明明……”
“也许写错了,也许……”苏沐青没有说完,她戴上一副薄薄的棉布手套(店里常备,用于查看某些敏感物件),轻轻打开了手提箱的扣子。
天鹅绒衬垫上,那尊青黑色的钟鼎静静地立在那里。近距离看,那股历经岁月的沉黯感更加明显,铜锈和包浆厚重得几乎将器物本身完全包裹。
苏沐青没有去碰鼎身,只是凑近了仔细观察它的器型、三足的形制、双耳的样式,以及腹内那几乎被铜锈填满的模糊铭文痕迹。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岁月的积垢。
看了足有十分钟,她才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
“东西是真的。”她开口道,语气肯定,“铜质、锈色、器型……都对。年代可能要到明中期,甚至更早。不是官造,像是地方或寺庙的器物,用来记时或举行小型仪轨。品相很差,研究价值大于市场价值。”
她顿了顿,看向晴儿:“那个赵先生,除了打扮,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说话口音?眼神?身上有没有特别的气味?”
晴儿努力回忆,摇了摇头:“口音就是佗城本地口音,很普通。眼神……很平淡,没什么情绪。气味……”她忽然想起,“好像……没什么气味。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就是……什么都没有。”
苏沐青沉默了片刻。“先收好吧。他说明天再来,那就等明天。” 她将手提箱重新合上,锁进了一个专门存放重要寄存物的柜子里,“空号的事,暂且不论。也许他明天会来解释。”
事情似乎暂时搁置了。
傍晚,阿蛮才睡醒。他揉着眼睛从角落里爬起来,头发睡得翘起几根,小脸上还带着红印。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苏沐青和晴儿,最后落在那个刚刚被锁起来的柜子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水盆边,自己掬水洗脸。
晴儿已经习惯了阿蛮的作息。他似乎永远睡不够,而且,晴儿从未见过他吃饭。厨房做好饭菜,他从不主动上桌,苏沐青也从不叫他。偶尔晴儿给他留一点,放在他旁边,冷了,倒了,他似乎也不在意。更奇怪的是,他也从未离开过这间当铺。外面阳光明媚或阴雨绵绵,巷子里孩童嬉闹,他都只是趴在窗边看看,从不会提出要出去。
苏沐青对此也从未解释。阿蛮就像这间当铺里一个安静的、不合常理却又理所当然存在的部件。
夜幕降临,当铺里亮起灯。
苏沐青坐在柜台后,翻阅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账册,似乎想从故纸堆里寻找什么线索。晴儿在准备夜里可能需要的物品。阿蛮又坐回了他的角落,翻看着自己的涂鸦册,这次没有画画,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册子边缘磨损的痕迹。
九点四十五分,青灯准时亮起。
幽白的光芒,再次浸染了门前的石板。
但今夜,青铜铃始终安静。
似乎没有客人被那青灯吸引而来。
只有远处巷子更深的地方,一片屋檐的阴影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轮廓,朝着当铺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靠近,没有窥探的视线,只是“存在”了片刻,然后如同被夜风吹散的雾,悄然淡去。
当铺内,一切如常。
只是那个锁着黑色手提箱的柜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了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浓重些的阴影。柜子里,那尊青黑色的、布满锈蚀的明代钟鼎,在绝对的黑暗中,腹内某处被铜锈覆盖的铭文角落,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暗红色的光点,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睡巨兽,在深海中,偶然翻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