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的落日》二饼二饼

2、第二章 夜谈

　　他们回到了集市，夜晚的街道人烟稀少，还在外面的只有守夜的妖精和醉汉。
　　他们进入一家客栈，虞夕给掌柜付了点钱财，叫了两间客房。
　　那掌柜的虎耳眨了眨，愉快地指着楼梯口：“包厢在二楼，请吧。”
　　长旻笑眯眯地问：“出手这么慷慨？”
　　“下回你出。”虞夕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他们在包厢里谈话。
　　虞夕拉开凳子坐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虚灵的故事最初来源于民间的守夜者。”长旻不紧不慢地落座，从桌上取过两只倒扣的瓷杯：“据他们说，深夜时，偶尔能见到一种黑色的半透明灵体。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因而，无法分辨出数量，”
　　他端起茶壶，娴熟地沏起茶来：“只是像散落在地的云朵一样翻滚、飘动，待到白天便无影无踪，”
　　他笑着把其中一杯推向虞夕：“因此被称为虚灵。”
　　“这些我都知道。”
　　淡淡的醇香游走在虞夕鼻尖，杯中的茶叶随水晃动。
　　“我还知道，”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杯子，目光飘向夜空中的上弦月，轻声道，“它们诞生于死者残存的灵气，被阳光照到会灰飞烟灭。”
　　长旻端详着虞夕的侧脸，她的神情中漏出一缕哀伤，只一瞬便消失不见，不知是否是错觉。
　　窗外，夜色深沉，虫鸣阵阵，却徒增寂寥。
　　他从容地拿起茶杯：“…妖精们的体力和灵力在夜晚会大打折扣，故通常不在夜里外出，因此，也有说法把夜晚不外出与虚灵联系在了一起。”
　　虞夕看向他，不以为然：“实际上虚灵攻击性很弱。”
　　“大人很了解嘛，看来我得说点更有意思的。”长旻抿了口茶，“的确，它们不过是依靠本能行动的灵体，只是生命力来源和我们不同。”
　　他把茶杯拖到窗边，碎月在茶杯中流动。
　　虞夕盯着那杯茶，一个画面倏地出现在脑海中。
　　夜晚，皓月当空，人形的虚灵坐在石头上，烟雾状的身体在月下发出银白色的光，雾中光点翻飞跳跃，而她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
　　是啊，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往前凑近：“你是说，它们的灵力来自月亮？”
　　长旻笑着颔首：“大人真聪明，平时虚灵需要借助媒介藏身，比如影子或地底，和我们这样依赖太阳的妖精相比，就像是铜板的两面。”
　　虞夕趴在桌上，食指轻点桌面，鬼使神差地说：“…有没有方法，让它们不害怕阳光？”
　　长旻不语，只讶异地望着她。
　　他拇指揉搓着杯沿，调侃道：“大人还有什么愿望？可以一并许了。”
　　虞夕回过神来，嗤笑：“我找你不是为这件事。”
　　“大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拿出扇子扇风。
　　那折扇凑近了看很是精致，扇骨上有浅浮雕，图案像是藤蔓与狐狸交织。
　　她转动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晚上只是被限制，有被月光照耀的选择，它们却没有活在太阳底下的自由。”
　　长旻手中折扇停顿了一下，又摇起来，伴随着他的轻笑：“先不论可能性，灵智未开的生物，怎么会向往太阳？”
　　虞夕直起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并指拂过腰带，再摊开时，掌中躺着一颗紫黑色的石头。
　　“它会。”
　　石头只拇指大小，色泽深沉，远看像颗菱形宝石，核中有暗色的细沙和光点流动。
　　这是一枚灵核。
　　长旻身形一滞，倏地凑近：“…你怎么会有这个？”
　　虞夕举起核，眼含珍视：“这是我的朋友，它原来不长这样。”
　　“这么说你们能交流？”长旻盯着晶核，握着扇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虞夕点点头：“它和我们很像，第一次见到它时我也很惊奇。”
　　初见时，也是这样的月夜，那团黑雾就这样在她眼前变幻成人形。
　　长旻陷入沉思，好一会才说：“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难道虚灵在进化吗？”
　　“或许吧，”虞夕不以为意，“有办法复原吗？”
　　长旻道：“生死为世间常理，岂是我们能改变的。”
　　当然，面前的她是不死族，不遵循常理。
　　虞夕闻言垂下头，缓缓将灵核捧至眼前，里面的流光仍然在动：“…它死了吗？”
　　“我想大人应该比我清楚。”他打算去端茶杯。
　　没听到虞夕答话，长旻抬眼，见她面色平淡，眸中却无光。
　　他便又凑近核，仔细看了看：“既然核没消失，应该有办法。”
　　虞夕闻言抬头，把灵核收起：“请说。”
　　长旻惬意地喝了口茶，身侧尾巴拍打着凳子：“过几日是满月，没错的话，在骨丘附近。到时…可以亲自问问它们。”
　　虞夕疑惑地问：“这有可能吗？”
　　长旻眯起眼：“相信我，像你朋友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
　　虞夕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营生之计，不足挂齿。”长旻将茶杯一放，站起身来，“七日后在骨丘汇合。”话毕已走至房门前。
　　虞夕不解地叫住他：“你不是向导吗？”
　　长旻说：“有些事要办。”
　　她也没多问，点头答应了。
　　他顿了顿，回头问：“大人见过水晶兰的种子吗？”
　　“没有。”虞夕挑眉。
　　他点点头：“这并不是能被培育的植物，所以不要被骗哦。”
　　虞夕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记忆里似乎有个很相像的背影，穿梭在灯火阑珊的街道。
　　那是谁呢？
　　木桌上，她的那杯茶仍满盈，却早已被夜色吹凉。
　　虞夕想不起来，便回房了。

　　深夜，她没睡着。
　　客房的天花板低矮而陌生，虞夕转过头，月光从窗棂切进来，于地板上凝成一片银霜。月辉里有尘埃跳动，明灭如流动的粒子。
　　她从卧榻上起来，走至窗前，手轻轻一推。夜风涌入，带来了露水和草木的气味。
　　虞夕展开翅膀，翻出窗外，飞到客栈屋顶上坐下。
　　瓦片湿滑而冰凉，面上长着青苔，缝里小草刚冒头。远处集镇沉睡，灯火零星。天地辽阔，夜色无边。
　　她抬头，眺望着那轮弯月，眼前浮现出模糊的身影。
　　虞夕将手伸向月亮：
　　“我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