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乡青年的二两事》枫树雾瑰

2、第 2 章

　　开学后，周无邪过得依旧很忙。每天要去食堂兼职、帮人跑腿拿快递、去学校周边的商场里打工，还有偶尔才有接到的家教。在要做到这些的同时还不能忘记学业，舍友有几次都看不下去他这么累提出请他去吃一顿饭，但都被拒绝。不是因为那渺小不堪的自尊心，他从小就知道吃人手短的道理，极大的不信任让他不能接受他人的好意，尤其是同龄人。
　　没有和年纪相仿的人长期相处经验的周无邪，多数时候习惯先入为主。尽管他知道这样很不对，但了解一个人知道他的本性或是让对方来了解自己，这些都是一样困难的。对方也一定会对他有先入为主的部分，就像网络上常有人调侃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感觉你很高冷。
　　面对这种好意，周无邪每次都会硬邦邦地说：“我得了花别人钱就会死的病。”毫无疑问，舍友骂了他神经硬拽着他出去。不过最后抵不过周无邪虽然瘦，但力气很大，他马上挣脱了回去冲进浴室洗澡就说要睡觉了。
　　“现在才六点，小周。”
　　“我明天还要帮人拿东西。”
　　就这样他又躲避了一次他人。直到衣服被洗刷得发白，周无邪知道自己该去买衣服了。但在这方面，他向来都是穿得简单保暖就行。哪怕冬天也只裹着他高中时的冲锋衣，就算会有人嘲笑他还穿着以前的旧衣服。
　　这是大学里，他第一次开口请求别人——是同乡的唐墨乐：“能陪我去逛街吗？我想买几件衣服冬天穿。”听到这话的唐墨乐满脸疑惑，不过也马上说道：“那走吧。”她是个有事就马上做的女孩，在这点上跟他很像。
　　唐墨乐是他在音乐剧社里结识的女孩，在社长的告知下，周无邪发现她和自己是老乡。一番了解过后，他也明白了对方似乎也有着与自己相似的经历才会考来这么远的地方，两个相似的灵魂在异乡相遇了。
　　但对方的情况比他还来得糟糕，因为是女孩承受了更多原生家庭的摧残。周无邪不会安慰人，只是在听她说那些过往时，坚定地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那种日子了。唐墨乐被这句话安慰到了，她总是低着头。毕业前最后一次见她，周无邪发现她已经不驼背了，能够直视他的眼睛，坦然地迎着风目视前方的所有。
　　然而在毕业三年后，二十五岁的时候，周无邪还是收到了唐墨乐自杀的消息。他点开聊天框，看着聊天停在两个月前，五月份。唐墨乐和他分享了一家民宿，说住这里比住青旅还便宜。她总是这样，想到啥就说啥完全没有逻辑。而周无邪心想，这个地方不下雪自己是不可能去的，当时的回复也只说了：好，我会看看。

　　他们在大学四年里互相照顾，给予对方也许一直在渴求的温暖。成为对方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告诉对方还有自己和他/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周无邪知道自己其实偷窃了人生，他早就该死在十七岁那年。如果不是被人救了的话，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在把这句话告诉唐墨乐后，她很快地回答道：“我也偷窃了一点点人生。看来我们真的很像呢。”她是笑着说这句话的，有一个和自己抱有同样心情的人，就算想的事情不是很好，也会开心的吧。
　　如果说周无邪坚持了生活，是自己孤身一人逃走。那么唐墨乐就是无法彻底斩断过往，最终走向了她年少时就期待的结局。
　　她一直在苦中作乐，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人生不会那么难。她有过无数次想要死的瞬间，最后都选择继续生活。她还遇到了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女孩，一个无微不至、体贴至心的人。
　　生活快要变好了，可她死了，死在冰冷的河水里。认领尸体时，陈楠英崩溃至极。旁人询问她们的关系时，向来温和的她忍不住怒吼道：“我是她爱人！”世俗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烧毁，但她从来都不怕。抓住幸福和感受幸福，哪一个才是最难的事情？
　　我想是得到幸福后，发现它从来就唾手可得。不是没来由的崩溃，而是早有预警的崩塌。
　　在得知唐墨乐自杀的消息后不久，有一个自称是唐墨乐爱人的女人联系到了周无邪。他起初想忽略这条消息，可在陈楠英说出自己的目的是想知道唐墨乐的大学生活是怎么样的之后。对于这样的请求，周无邪无法再无视了，他把还记得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最后说道：“还以为我会比她早死。”这句话其实没必要，但他曾经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唐墨乐更能在这个世界获得一些温暖存活下去，她对这个世界还抱有期待和一丝丝的幻想，以及那颗温暖的心。可事实是，对世界更加冷漠的他活得更久。
　　这样说的话很可悲，他们拼尽全力地想从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抢回点自己的尊严。最后发现，只有冷漠相待、浑身尖刺才能苟活下去。
　　“……她一直都很痛苦，哪怕我们幸福地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可那是不能抵消的，对吗？”陈楠英有些崩溃地问了这句话，她知道通话的人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好好生活。”
　　只有你能记得她了。周无邪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和她是一伙的。他很快就接受了朋友的死亡，那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停顿一会后周无邪挂断了电话，只留她在电话那头不断哭泣。
　　无数个为什么和凭什么充斥在生活之中，周无邪只有当做没看到和不知道才能好受点，去找真相的话实在太残忍了。像是一遍又一遍的凌迟，还不如来个痛快。唐墨乐的死像是在他的心上划了一刀，究竟活着是为了什么？周无邪无法和别人一样，在朋友死后更加珍爱生活带着对方的一部分在世界肆意潇洒，他也没有痛苦很久。
　　这就是必然的结局吗？
　　稍微晚了几年罢了，几年的时光对于人来说才算得了什么，而对于这颗有四十六亿万岁的地球什么都不是。人类的生命短暂，所以喜欢谈论意义。可百年之后，我们消磨殆尽。意义，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后来陈楠英又从社交朋友圈里得知了周无邪自杀的消息。一条发布于凌晨四点的讣告，二十九岁的她正在哈尔滨旅游，但也马上结束行程去往了绍兴。她的脑海里又再次浮现了“为什么”，陈楠英虽然不是周无邪的朋友，但她同样在乎另一条生命。
　　她急冲冲地到了警局，见到了周喻秋。面对这个突然到来的人，周喻秋询问她是否是周无邪的朋友。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陈楠英现在感到尴尬，就这么突然过来。而周喻秋笑了一声说，她作为年少时和他一伙的人，他的后事应该是由自己来办的。
　　随后初次见面的两个女孩聊了许多，她们聊起了自己与死去的人的过往，聊到了自己收到消息时的心情，还有琢磨遗书里的字眼时是什么滋味。实话说，她们没什么共鸣点，在最后再去谈论自己眼中的周无邪和唐墨乐，发现这两个人是有多么像。
　　这场聊天持续了很久，从警察局到车上再到酒店。她们像素未谋面但已经认识许久的老友一般，不断地诉说。第二天，周喻秋去殡仪馆把骨灰带走了，和那个女孩一样——把它洒在了海里。
　　她知道，周无邪已经获得了他一直想要的自由。也许在死的那一刻，他找到了自己，也许没有。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讲起这一切，但你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吧？那我就偷偷地和自己说。
　　像是一场很早就该来的落幕，属于那些被命运玩弄、被生活折磨、被自我杀死的人们。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她还和生前一样，只习惯小声地应答，但这次却提高了声音说：“我只活这一次。”
　　电影里常见的剧情，是穿越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人生。唐墨乐和周无邪在整理舞台道具，身后的社长把一箱服装过来就狠狠坐在了地上说：“好累啊。”嘟囔着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就不加入音乐剧社了。
　　而两人听了这话，心里也思索起了“重来一次”。整理完后，由于他们的宿舍是错开的方向，唐墨乐在下楼梯的时候和周无邪提起了这四个字。想知道他，对于“如果重来一次人生”这个事情的看法。
　　“现在就够了。”
　　“诶？”
　　“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什么的，都是未知的，是会有几率过得比现在好，可又要多活那几年，会很辛苦。”
　　唐墨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想再来一遍高考了，那些痛苦的日子和记忆，她全不想再来一遍。
　　她点头赞同了周无邪的想法，而周无邪挥了挥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唐墨乐就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