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章》故偏安

1、巧克力 快要融化了

　　《乐章》
　　故偏安/
　　2026.1.19

　　五月末，初夏至。
　　下午两三点的光景，扎破云层的日光毫不吝啬的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一呼一吸间满是燥热。

　　乐砚与李见慧约着下午两点在她小区门前的便利店碰面，交换周日的晚自习上课前需要上交的作业。对于两个到校卡点人士，迫在眉睫。

　　她擅长数学，而她好同桌恰巧英语优异，班主任安排座位最初的目的是让她们相辅相成，共同进步。但她俩已然摸索出另一条捷径——互相借鉴，提高了效率的同时还提高了老师的满意度。
　　一举多得。

　　李见慧体恤她体能差，就将交易地点约在了她家小区门前，她只需下个楼走两步路。

　　乐砚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差两分钟两点。一周课程结束，她就像是被妖精吸干精气般急需长时间的睡眠来重塑肉身，焕发光彩。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五十，猛地跳起来洗漱，随便套了件短袖和短裤，就拿着作业匆匆赶了下来。

　　一丝丝的冷气从门缝里溜出来，抬手还未扶住门把手。

　　熟悉的心慌感便席卷而来，眼前虚晃一阵的黑，两根腿忽然间变成发软的面条，支棱不起她全身的重量。

　　嘭的一下，她像是面团样撞上一旁的墙壁。
　　啪的一下，作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脑一阵发暗，踉跄了两步，迟迟没有倒下，残存的意志驱使着她去够门把手，只要推开门走进便利店就能获救。

　　世界变成了万花筒里的景象，天旋地转。发昏的眼前，只看了一块诱人的棕色巧克力被剥开了外衣，从另一侧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一只微凉的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而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的拽住了那节结实的手臂，哪怕双腿无力地向下坠，上半身直直的往男生怀里载去。

　　大脑像是电量耗尽的手机屏幕般显示着关机倒计时。
　　3

　　2

　　眼睛像是开了导航，自动对焦到巧克力，那是模糊世界里她唯一看清之处。那块棕色的巧克力此刻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求生的欲望，促使着她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咬住了那块巧克力。

　　1
　　叮的一下，像是在关机的最后一秒连上了充电装置。

　　微苦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绵软，化作能量输送向身体的各个角落，两根面条被蒸发干水分，支棱起来。她借力，反握着男生的手腕站直。

　　男生呆在了原地，晴天霹雳般反应了半天，依旧维持着原状。

　　像是巧克力带来的回甘一般，乐砚这才感受到胳膊处残留的来着男生指尖的凉意，以及手掌所覆盖的男生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皮肤之下的筋脉连着心跳，一下一下撞向她的掌心。
　　蓬勃而有力。

　　像是被烫到般，她猛地撒开手，低着头。

　　世界恢复成她认识的模样，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清晰，像是多年的老花眼重新带上了眼镜，那块被咬了一口的巧克力变得格外清楚。

　　以及拿着那块巧克力的手指，修长，骨节明显。指甲边缘修剪整齐，指缝干净。她那一个画室里面找不出一双有他一半干净的手。

　　乐砚重启的大脑待机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了多么丢脸的一件事情。抢了别人拆开的巧克力，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咬过，有些羞愧的连声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低血糖犯了，头脑发胀，一时情况紧急，我给你再买两个赔罪……”
　　保持着鞠躬道歉的姿势。

　　半响，没有任何的反馈和动静，男生比她待机的时间还要长。

　　女生眼睛眯起一条缝抬眸望过去，整个人也是瞬间愣在原地的，乖乖巧巧的站直了起来。不开玩笑的说，这张脸比那块巧克力带给她的救赎感还要强。

　　男生的三庭五眼长得极好。
　　颧骨较平，从各个角度都不会破坏掉他直线五官的锐利感，鼻子的山根很高，成直线，气质上就显得人矜贵冷淡，不好接触。但面部的胶原蛋白很是饱满，柔和了五官的硬感，一硬一柔间，少年感就扑面而来。
　　很好画的一张脸。

　　眼睛更是点睛之笔，眼眸是淡淡的棕色，瞳孔微颤，像盛满冰块的可乐轻轻摇晃，冰块碰撞。

　　没有聚焦。

　　好像有点吓到他了，尴尬的同时，乐砚在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铺开一张画布，开始定比例，找头肩比的位置。

　　男生像是没听到这番话，愣了很长时间，才像是被启动的机器，零件之间都很生涩，一步一顿的向前走，耳根子连着脖颈红成一片。

　　离开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乐砚才回过神来，愧疚之余还有点想邀请男生做她的速写模特。
　　“同——”话语咽了下去，就算是叫住了，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权衡片刻，打算先买了巧克力赔罪，看他那幅魂不附体的样子应该也走不了多远。

　　转身打算往便利店里面钻就被拦截，乐砚被吓得一激灵，抬头望去。

　　“你怎么了他。”男生叼着根绿豆冰棍，含糊不清的说：“我一出来就看到这盛况。”
　　她迟疑的问，“你是……”
　　“我是他朋友。”对方交代完身份就抱着手臂一脸探究，一副你最好老实交代的模样。

　　乐砚脸上一片燥热，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还做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少男巧克力的荒唐事，想想都不如直接低血糖晕过去得了。沉默了三秒，女生调整成愧疚的模样，歉声说：“不好意思，我低血糖犯了，不小心吃了他的巧克力，我打算买两块巧克力再去赔罪，不是要畏罪潜逃。”

　　“哦～～”尾音拖长，听上去倒有几分失望，男生不满的说，“我还以为你吃他豆腐了呢，刚想夸奖你勇猛无敌呢。”

　　乐砚：…………

　　“那你可以等我一会嘛，帮我转交给他，他现在估计已经走远了。”
　　“你自己交给他吧，这样比较有诚意，”男生依旧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也没啥大事，别看他那张酷哥脸，其实就一纯情狗，看着像每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实际上从小到大连说过话的女生都不超过十个，所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跟女生有肢体接触。”

　　这怎么那么像推销呢，乐砚一时间不知道是谁碰瓷谁了，不会是要她负责吧，你碰了他的初/男手就要对他负责呀，脑海里无端冒出这么一句话，女生微微苦涩着脸。

　　男生停顿了片刻，盯着他，真诚而好奇的再次发问到：“那块巧克力是他咬过之后你再吃的吗？”
　　“啊……我不知道……”乐砚有些底气不足，愧疚感再度袭来，当时眼花缭乱，全凭求生本能。

　　“那坏了，要真是这样他得消化一个月了。”
　　乐砚无措且蒙圈：“啊……”

　　“这样，后天就上课了，我们是附中的，五点后你可以来学校附近的205面馆找他，不出意外我们都在那里。”

　　乐砚有些为难的拧起眉梢，她是住校生，不能随意进出校门。找走读生借一下校牌吧。
　　她礼貌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麻烦你先帮我带句对不起。”
　　男生不在意的摆摆手，小事小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块巧克力的走了。

　　女生深呼一口气，不一会额前已经有一层细细的汗珠黏腻着发丝，伸手摸去，捡起掉落的作业，感受到一股邪恶的目光，一抬头就看见李见慧在拐角处扒着墙壁眯着眼看她，笑得欠兮兮。

　　“呀呀呀，哟哟哟，”李见慧见她走来，打趣的拟声词不断出来，“有情况呀这是？！”
　　“屁的情况，”乐砚小脸都变得皱皱巴巴：“状况！坏状况！先进再说，热的我一脑门汗。”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便利店，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莫名的想到男生指尖的凉意，带着空调房里的涩意，找了张空桌放好东西，乐砚起身去货架拿了两条巧克力，挑了个饭团去柜台结账。
　　“稍等，先给你把饭团加热一下。”
　　乐砚点开付款码在一旁等候，“好的，谢谢。”
　　加热完，乐砚慢吞吞的走过来，刚坐下，李见慧就睁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得看着她，嘴还不停的吃着关东煮。
　　乐砚撕开饭团包装，有些烫手，放在一旁凉一凉。
　　李见慧见机喂了她一颗甜不辣，吃完，乐砚瘪瘪嘴，委屈巴巴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李见慧扶着墙笑得差点将嘴里的萝卜喷出来，“怪不得！我刚刚看到一个帅哥七魂跟丢了六魄似的拿着半块巧克力，脸红的跟烧起来了一样，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原来是拜你所赐呀哈哈哈。”
　　“能不能别笑了！”乐砚气呼呼的将手伸过桌子去拧她的腰，“已经够丢人了。”
　　“哎呀哎呀，别掐我腰呀，我腰敏感，你越掐我越想笑，小心，小心，别把我的关东煮打翻了，汤泼出来就不好了，”李见慧嘴上不饶人，“说实在的，看他脸红得，我还以为你吃他嘴巴了，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乐砚气急败坏的捂她嘴，闭嘴吧，却摸到满手的油。
　　周日傍晚。
　　教室内，高悬着明亮的白炽灯，漆黑的窗户上折射着明明灭灭的影子，一本本作业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般被传到组长手里，没写完的只能哀求组长宽限片刻，偷偷摸摸的争分夺秒的抄，还得提防着老师时不时的巡察。
　　由于她跟李见慧提前把作业互抄完了，一身轻松。此时此刻，她只能刷一点之前没做完的数竞题，练练思维，今年的数竞安排在九月初，时间也不算宽裕。
　　对于不用上交的作业她向来是“就近原则”，就题旁边的空地打草稿，这样写完一张卷子后，卷面算是面目全非。一边算一边念叨，得出答案快速的勾了下选项B。
　　她没有着急的去写下一题，而是顿了一会，那张好看的脸又跃入她的脑海中，鼻梁很高，双眼皮很浅，眉型很锋利。
　　手痒痒的在卷子上画了起来，寥寥几笔线条，轮廓，意象就出来。
　　“同桌同桌，”旁边的李见慧捣捣她，“你明天想不想吃肠粉，我给你带。”
　　脑袋也随着动作偏移了过来，看了一眼小声的说，“这上次被你吃了巧克力那撕漫男吧，虽然只是个轮廓，还是能看出来，果然帅的牛逼。”
　　“是我画的牛逼，”她头也不抬继续描摹，增添细节，顿了顿说，“不是漫撕男吗？”
　　“慢死慢死，多难听呀。”
　　“…………”
　　课间休息，两人出来放风，趴在栏杆上。
　　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高三楼，安安静静，偶尔的几位同学出来透透气打水，大部分都在教室里做题补觉，整栋楼仿佛都笼罩在高三的低气压中，让人望楼生怯。
　　“还有一年，”李见慧应景的说，“你想考哪个学校。”
　　“南大。”
　　“不考美院嘛？”李见慧有些惊讶，“那你别抄我的英语了可以不。”
　　“那你也别抄我的数学行不行。”她想了想说，“我喜欢画画，但是我不喜欢现在这种为了画画而画画，其实，我一开始学画画，只是因为纯粹的喜欢，但是现在好像变得功利主义，为了联考为了校考，反复的练习速写，色彩，画同一种枯燥无味的东西，所以我时常在想我是纯粹的热爱美术嘛？乐砚一口气说了很多，勾住栏杆，身体往后仰，“譬如数学，我喜欢数学，所以我可以为了参加数竞反复的刷题，并且能从中获得快感，更不会觉得枯燥，所以到底什么算是喜欢呢，我喜欢画画，但随着没日没夜的练习，我似乎淡化了那份喜欢，但数学却并不会，反而日渐浓烈。”
　　“那你喜欢那帅哥不？”
　　哎？两者没有关联吧，这么会拐弯的嘛？
　　乐砚扶着栏杆，初夏的风很是舒服，微微眯起眼睛，坦诚直白，“算不上喜欢吧，对他的脸很有好感，毕竟那样一张脸也很难让人生不出好感，但仅仅限于他的脸，并不会因为喜欢他的脸而去包容他的所有，没有那张脸也能够包容他的一切，才能称之为喜欢，这需要一点点的接触，而现阶段我对他很感兴趣，想要接触他，仅此而已。”
　　五月的夜还不算燥热，轻凉的风抚过脸颊，少女的眼眸清凉，坚毅而确定，“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想试试，如果我能包容枯燥的重复画画，我就还是喜欢美术！”
　　“唉？！”
　　时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子低声细语传来，对面那栋高三楼依旧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