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灵商》锋汀

63、黑者乃灰之变也（二） 名字无所谓

　　沈郁从自己眉心引出一丝红线在指尖盘旋，他紧闭双眼任由长满眼睛的藤蔓再次扑向自己。

　　红线在空中炸开，一生二，二生三……
　　无数红线射出将藤蔓牢牢定住，仿佛制作标本那样，树人动惮不得。

　　手中剑铮铮作响，沈郁一剑刺去将树人劈成两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下意识扭过脸去。
　　可下一瞬一只手强行掐住他下巴，只剩一半的脑袋朝沈郁咧开嘴。

　　所有的藤蔓开始枯萎，树人也迅速萎缩，沈郁挥袖吹起一阵风托住下落的严麦、洛洛和沈轩，自己飞身接住小灰。

　　怀中人颤着手抚摸沈郁的脸，抚过那对偶尔蹙起的眉毛，轻触那双总是盯着自己看的眼睛，掠过曾亲吻过的鼻尖，指尖滑落在那张一句话就操纵自己情绪的嘴巴。

　　沈郁怀念这种抚摸，他偏着脑袋在小灰手背上蹭了一下。
　　他的胸口起伏，翻涌的情绪在胸腔里奔腾。
　　一只手安抚着他，随着他的起伏而起伏。

　　但他的神经一瞬间被剪断，炸开的火花刺激着大脑。
　　小灰一只手勾着自己脖颈，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那胸口这只手是谁的手。

　　沈郁立刻低头，一只布满树纹的手从小灰胸口伸出，紧贴着自己胸膛。

　　余光里严麦和洛洛一脸惊恐地飞奔过来，视线里的小灰泪眼朦胧，似乎压根不知道自己胸口长出了一根手臂。

　　耳边的声音归于寂静，身体里被一通翻搅。
　　怀中人被严麦拉走，满脸疑惑，蒙着白翳的双眼不知看哪里。

　　沈郁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远处小灰胸口的手臂一掌掀飞洛洛，掐住严麦脖颈。

　　霎时间，严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他的头发变得花白，皮肤变皱。
　　沈郁以剑撑地站起来，红线随他指尖而动朝着手臂刺去。

　　断手推开严麦带着小灰一齐退后躲开一击，而小灰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拽着断手用力，竟又拖出一个脑袋。

　　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那手臂掐住小灰的的腰用力一扽又拽出一只胳膊。
　　一只胳膊按着小灰另一个扒着地硬生生从小灰胸口拽出个人来，而小灰胸口却是完好如初。

　　从小灰胸口钻出来的人和小灰一模一样，就连穿着打扮也一样，只是全身蒙着树纹，可这树纹在吸收严麦精气后逐渐变淡。

　　他的皮肤渐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荧光，仿若最晴朗天空上挂着的明月。
　　一双眼睛比夜明珠还要耀眼，就连眼珠也是白的，泛着温润的光。

　　半透明小灰指着沈郁，气道：“你的心呢？你为什么没有心！”

　　沈郁这才意识到刚刚他是想掏自己的心，幸好此前自己已经将心掏出来给了小灰，竟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小灰扶着衰老成老头的严麦，闻言将胸口挂着的沈郁的心偷偷塞进衣服里。

　　沈郁不跟他啰嗦，提剑就是一击，在迫近半透明小灰面门时忽然消失，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一剑刺向他后脑勺。

　　半透明小灰从始至终动也不动，双眼闪烁着白光，在沈郁的剑即将刺中时轻轻一闪便躲过，反手一掌差点反击成功。

　　沈郁急忙后撤到众人身旁，在几人身边布下防护罩，神色严峻道：“这是小黑的七魄之一‘吞贼’，他感知力极强，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判中。”

　　小灰急道：“那他为什么会从我的身体里出来？”

　　沈郁道：“也许你和小黑的关系比我们想的都要紧密，刚刚我击中他真身，可转眼间他便金蝉脱壳藏到你的身体里，这样的速度简直……”

　　小灰道：“简直什么？”
　　沈郁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佝偻着身子的严麦以苍老的声音道：“简直像他本来就是小灰的一部分。”

　　趁着几人说话，吞贼化掌为刃一击劈中保护罩。
　　沈郁心神霎时震动，他化守为攻，与吞贼打得有来有回将其引离防护罩附近。

　　其余几人在防护罩里看得心急却别无他法，沈轩一边照顾严麦一边道：“我要是也会法术就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洛洛当即起身要去帮沈郁，小灰赶紧拉住他。
　　毕竟洛洛只是最底层的守门妖，只能勉强打赢小灰，面对和沈郁平分秋色的吞贼完全不占优势。

　　严麦颤巍巍坐起来，看着外面快速闪过的两道光影，虚弱道：“月老他缺失神骨又身负重伤实力本就十不存一，阎王的赐福也只能坚持一炷香，再拖下去我们定要全军覆没。”

　　洛洛闻言非要去帮忙，小灰死死抱住他。
　　沈轩急道：“你不会什么远程法术吗？非要出去送死干嘛！”

　　小灰怀中的小兽终于消停下来，他喃喃自语道：“远程法术……”
　　“有了！”洛洛先是一喜转而又低垂眉眼，“可是那法术需要种子。”

　　小灰忙道：“什么种子？”
　　洛洛道：“只要是种子就行，花的草的树的无所谓。”

　　听到这小灰两眼放光，朝沈郁大喊一声：“草种子手链给我！”

　　话音刚落，一串手链朝防护罩飞来，却在快被接住前被吞贼甩出的飞刃击碎，可仍有一粒落在防护罩脚下。

　　沈轩二话不说冲出去，捡起种子转身就往防护罩里跑。
　　然而吞贼已经盯上她，抬手从地下召唤出一根藤条拽住她小腿。

　　在摔倒的一瞬，沈轩将手中的种子用力扔出。
　　一声“沈轩”喊得嘶哑，洛洛接住种子，双眼通红将种子合在手心。

　　小灰听到沈轩名字的一瞬心中有一块被抽空，他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胡乱转着眼珠。

　　可眼前只有黑暗，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没有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大祖宗”的少女。

　　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尽管认识不到一个月，但小灰仍无法接受一个如此鲜活的人被夺走。

　　眼前突然出现一根线，紧接着又是一根，一根一根线勾勒出框架，好似工笔画里的勾线，虽然只有白色却给黑暗的世界带来指引。

　　小灰不可置信地眨着眼，通过这一根根线他似乎能看到一切，甚至能看到身后、头顶和脚下的东西，能看到一颗急速跳动的心脏，那是一颗受惊的心脏，是沈轩的心脏。

　　有无数条线逼近那颗心脏，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下来。

　　小灰转头看见洛洛掌中的种子，小小的嫩芽顶破外壳；而远方沈郁以剑引雷，仿佛裂纹的雷撕破虚空朝着一根根藤蔓劈去；藤蔓的尽头是那颗小小的跳动着的心脏，下一秒便会被撕裂。

　　不要！
　　小灰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他抬起手，红线飞出。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沈轩惊恐地瞪大双眼，却见到一根红线挡在自己面前将所有藤蔓击退。

　　无数惊雷落下，那些藤蔓一瞬间被击成焦炭。
　　红线捆在沈轩腰间将她拖向防护罩，而再生的藤蔓紧随其后。

　　眼见就要追上，自防护罩为中心，无数的薏苡破土而出，甚至藤蔓表层也被薏苡覆盖。
　　敏捷的藤蔓瞬间慢下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头没脑乱转。

　　整个第四十九层变成了绿色的海洋。

　　小灰稳稳接住沈轩，擦去她眼角的泪。
　　洛洛也高兴，但他忙着帮沈郁，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失去藤蔓的帮助，吞贼的战力大打折扣，沈郁渐渐占据上风。
　　可洛洛的七窍开始渗血，显然这样的法术耗尽了他的力量。

　　连成片的薏苡开始枯黄，洛洛按在地上的双手更加用力，他怒吼一声，头上的角变得巨大，薏苡再次焕发生机。
　　严麦膝行到洛洛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将自己仅剩不多的力量传给他。

　　小灰深知必须尽快解决吞贼，既然现在他能以线条的形式看见这个世界，他也想帮上忙。

　　随着精神专注，世界再次在小灰眼中慢下来，他甚至能看到吞贼体内气息的流动。
　　瞅准时机，小灰凝聚火球朝着吞贼砸去。

　　吞贼被砸中，沈郁趁其不备一剑斩下他左手。

　　眼见有效，小灰再次凝神聚气，可这次他却听到脑海中传来的声音。
　　“用我的眼睛对付我可不太厚道。”
　　小灰后背仿佛爬过无数虫子，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小灰再次凝聚火球，可就在要掷出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慢慢转向洛洛和严麦。

　　眼见就要击中他俩，小灰挣扎着大喊一声：“阿轩！”
　　沈轩注意到小灰的异常，赶紧抱住他，这火球才偏移出去，却依然波及到洛洛和严麦。

　　连成片的薏苡开始枯萎，藤蔓再次活跃。
　　而小灰却不受控制，竟掐住沈轩的脖子。

　　小灰脑海疯狂闪过许多画面，有些他甚至不记得。

　　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小灰飘在空中，左手搭弓，右手拉箭，弓和箭皆由红线勾勒而成。

　　周遭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洋，一片片暖粉晕染在蓝色的画布上。

　　箭尖指向一个和小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随着小灰指尖放松，箭飞驰而出命中那人心脏。

　　小灰眼睁睁看着那人消散，只剩一张嘴大笑着喊道：“我诅咒你所念之物所想之事终不可得！永远无法和所爱相认！永远！”
　　最后就连那张嘴也化作一缕烟。

　　声音回荡在空中，一圈一圈撞击着小灰的心，仿佛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快速被抽离，重新填满虚无与黑暗。

　　这样的命运不是他想要的，绝对不是！

　　小灰猛地睁开眼，严麦和洛洛死死扒着他的手，而沈轩已经被自己掐得脸色惨白。

　　他被电打般缩回手，转身只见沈郁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而吞贼已经不见踪影。

　　正疑惑吞贼去哪里了，下一秒明明应该是最熟悉亲切的声音从他心底幽幽响起。
　　“找我吗？”
　　这一声吓得他背脊发凉。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也看到了你的秘密，沈郁的心在你身上对不对？”

　　小灰一怔，下一秒急忙探向胸口却什么也找不到。
　　“在找这个？”
　　小灰的左手不受控制的抬起，掌心攥着的正是沈郁的心。

　　“不要！”
　　左手突然握紧，沈郁满脸痛苦地蹲下身，额头上布满汗珠，抬眼望向小灰道：“云梦、离梦、璃、小灰、夜舟……名字无所谓的，我知道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小灰每根手指都在挣扎，他手腕上的红绳滚烫，烫得他剧痛无比。

　　“所念之物所想之事终不可得！永远无法和所爱相认！永远！”
　　“永远！”

　　小灰一步一踉跄，跪在沈郁面前颤着手将属于他的心送回他胸腔，整个人虚弱地倒在他怀中。

　　此时此刻小灰才有余裕思考，意识到自己竟然复明了，他贪婪地看着沈郁脸上每一个细节，就连每一处伤口都刻在心里。
　　可他的眼皮止不住地抽搐，最终在巨大的疲惫中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