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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来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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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场雪,那场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
他就躺在莫府主卧的那张床上,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的纱布,还渗着血。
他试过了,用偷偷藏起来的碎瓷片划向自己的手腕,很疼,但比不上心头那种奇异的轻盈感,不过可惜了,被发现的太快。
炭盆烧的很旺,但依旧很冷,他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莫安君,看着他的冰块脸突然感到一阵好笑。
“为什么?”莫安君声音嘶哑的厉害,“你就这么想死?这么恨我?恨到......连命都不屑一顾?”
江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嘴唇干裂。“是,让我死吧,莫安君,算我求你了。”
“求我?”莫安君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江烟两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江烟,你的命从第一次对我笑,从第一次在台上用那种眼神勾我,从那日在我酒里下药,把刀子捅进我身体里的时候,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他猛地抓起江烟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左腰上。
是了,起初并不是这样的,起初他的爱虽然强势但却带着笨拙的讨好,虽然直白但永远拿的出手。
但是自己毁了一切,他是一只偷腥的猫,是一个试图上岸的鱼,是一个妄想得到爱的狐妖。
修行数百年,修成了人形,却抱着一本戏词如痴如醉,笨拙的偷了司命星君的簿子,在上面改画着自己命运。
他从此是一名戏子,是一个唱戏的名角,但他遇到了莫安君,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同往常一样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不了那个人,渐渐地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情谊像是两滴相邻的雨,在下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的融成一滴,那融合静寂无声却又震耳欲聋,只有他们听得见,那场内心深处的雪崩。
但偷来的终究不会属于他。
很快司命星君发现了异常,他拼了命的想要伪装躲藏,但对方却从头至尾只要有一句话:扰了不该有的命数,毁了不该有的情结,让他恨你,或者我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恨总比死了好吧。”他念叨着。
于是——
他选择了一个晚上在莫安君的酒里下了药,将匕首插入他的身体,他说了很多自己都无法原谅的话。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呵......
“你的...”他重复着,“你除了会用强,会威胁,你还会什么?把我变成你的囚徒?你的玩物?这样的命,我要来有何用?不如......你拿去吧。”
“拿去?”莫安君猛地松开手,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江烟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想死可以。”他一把将江烟拽起来,丝毫不顾及他腕间的伤口。江烟踉跄着,被他半拖半拽的拉到了庭院里。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寒风裹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想死吗?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清楚——”他贴近江烟的耳朵,字字诛心。“想想你死了,江婉怎么办,想想你那父亲会不会把她卖掉,想想鸿禧社还会不会存在。”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活着,只要你乖乖的在我身边,好好地唱戏,他们都能活,而且活的不错,你的命是我的,他们的命也握在我手里。你选吧。”
江烟瘫坐在地上,单薄的衣服被雪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皮肤,也剐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求生不能.,....求死竟也不能。
他张了张嘴,寒风灌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无声,便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抵抗。
莫安君站在他身后,拳头握的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他赢了,用最卑劣的方式,留下了他。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的胜意。
“我等你......开口。”说完,他大步离开。
雪落在江烟的头上,一点点堆积,一点点加重,连同那无处可逃的爱与恨,一起封冻在这没有出路的寒冬里。
“江老板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食已经让人最好了,就在一边。”那军官从头到尾都挂着标准的笑容,他看了眼江烟,确如传闻一般让人一瞥惊鸿。
江烟回过神来,他已然坐在妆台前。
他苦笑一声。
也罢。
窗外的雪化了,顺着窗檐滴落在地上,激起淡淡轻响,也在他心头泛起层层了涟漪。
今日不知怎的有些乏了,他的眼睛又不自觉的重了起来。
很快,宾客一个接一个的到来,那份宁静也消失不见。
江烟睁开了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吊起的眉眼与朱红的唇一时间有些恍惚,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他打起精神,准备着一会的登台。一丝淡淡的烟味传来,很淡但又很烈。
江烟皱了皱眉,与此同时他却怔住了,那烟味乘着风一下一下的拂过他的鼻尖。
忧郁,绵长,像冬夜里凝结的雾凇。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嚯的站起身,动作太急,手边的瓷杯哐当一声脆响,水泼到了地上。老师傅和几个正在收拾行头的跟班愕然的看着他,面面相觑。
他恍若未闻,所有的声音动静像是被隔绝起来,他缓缓地起身,手指有些发颤的拨开窗户上破损的窗纸。
一个高大的身影靠着树干,指间夹着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猩红。
烟雾从他的唇边逸出,在空中袅袅的升起,忽而被揉碎,化作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氤氲,缠绵的萦绕在光秃秃的树冠四周,久久不散。
是他。
江烟的指间紧紧的扣着窗户,他抿着唇。
“是幻觉吗?他怎么会在这?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站了多久?他想干什么?他此时还不认识自己吧?”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的冲撞。
很快,催戏人便来催他了。
他猛然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他看了一眼窗户,只能听到风的呜咽。
帘幕掀开,他走上台去,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影子里。
梨树的枯枝下,那个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转过身,迈开步伐,融入寒风中。
江烟睁开眼,台下看客的脸模糊成一片,他们的叫好声,此刻听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胡琴声响了。
他开了口,唱词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他的身段依旧完美,水袖抛出,是哀怨的云;腰身旋转,是绝望的漩涡。
这一刻,他究竟是谁?是虞姬,在为她的霸王做最后的舞?还是他自己,在用这千古的悲剧,为自己盛大的痴迷殉葬?
人戏不分。不疯魔,不成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完美之下是何等的焦灼,极致的恐惧与荒谬的期待席卷而来,便如同附骨之疽,不停啃噬着他,而他此时就像是一个囚徒,明知道意味着毁灭,却愿意迎接。
他抬眸不经意的,飞快的扫视着记忆中扎根的包厢。
那个位置,视野最好,也最尊贵。
但也正是这一瞥,他像是一块烙铁被投入冰水中,刺耳的炸裂开来。
包厢里,有人,但不是他。
那个位置,几个穿着长衫的男子凑在一起低声谈笑,手里端着茶盏,目光时而瞟向台上,像是在品鉴货物一样。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但,错了拍子。
他江烟唱戏多年,功底深厚,即便是心绪不宁,也不应出现这样的纰漏。
可......
为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尖锐的响起,你不是恨他入骨吗?他不在,岂不正和你意?
他无法反驳,但失落像是洪水一样慢慢的没过他的鼻子,慢慢的将他沉溺在失措中。
台下的人开始议论,有说风采依旧,错的拍子只是入戏太深,神来之笔。有说错了拍子便不能称作一出完美的戏,这戏砸了。
只见班主怒气冲冲的指着江烟干瞪着眼。
江烟依旧将这出戏舞完,当动作和鼓点同时定格收住时,台下却反常的安静,只有几个人拍手叫好,其他人见状也应和起来。
小阿七像往常一样悄悄地从后台弯着腰上台,准备捡地上的钱,但映入眼眶的却是少的可怜的银两,小阿七一脸疑惑的看着江烟,江烟轻笑一声,便示意他回去。
客房。
江烟坐在妆台前卸着头冠,此时班主突然气冲冲的走进来。
“唱砸这出戏对你有什么好的,你知道那莫少将给了我们多少酬费吗?小兔崽子,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个......你个......咳咳咳。”班主指着江烟,嘴唇哆嗦着破口大骂,“这次的酬费你一分也别想拿到,再有一次,就立刻给老子卷铺盖走人!!”江烟微微别过头,一言不发,依旧进行着手头的动作。
“我唱了这出戏,你没有理由不给我酬费。”许久后,江烟抬眸,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诸位都瞧见了没?这就是‘角儿’的派头!人家敢趟着水唱,敢顶着雷演!为啥?底气足啊!压根不在乎咱这‘庙小’!您这‘大神’的唱法,我们得搬个梯子才够得着琢磨!”班主铁着一张脸,冷笑着。
“钱给我。”江烟皱着眉,只是平静的说着这几个字。
班主点了点头,“好好,阿七,戒尺!”
小阿七听到此话,连忙从带来的行头里拿出一把戒尺递给了班主,“烟哥,你就认个错吧......”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班主打断,“滚出去。”小阿七缩着脑袋连忙跑到门外。
“班主想打就打吧,莫打坏了戏服。”说着,江烟便起身将戏服脱下,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寒风透过窗缝溜进来,吹动江烟的衣角,显得他的身板极其单薄。他自然的跪在地上。
冷,他习惯了。
戒尺重重的挥上去,江烟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向前倾,还未等他挺直,一戒尺重重的打上来,江烟一手撑地,他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今日确是乏了,他闭上眼睛,猛然间,一阵冷风吹来,灌进了他的衣服,不禁的打了个寒颤。
突然间肩膀一重,一件斗篷搭在了他的身上,还存有余温,江烟一怔,他想着以班主的脾气,不打到累绝不罢手,他愣神间,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带着冷风变得寡淡了,江烟抬眸,熟悉的模样混着冬日刺眼的阳光撞入他的眼睛。
是那个人......
班主见到来人,立刻换上谄媚的表情,他上前弯腰恭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