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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武僧 狗东西。 ...

  •   天色阴沉,灰阳蒙蒙。

      庭柏仰起头,通过灰面具上的两个小孔查看天色。

      恐怕不久后要落雨了。

      沿着石阶上山,脚踝上少了在苦涯寺里戴的银锁链,每迈出一步,都轻得像踏着云。但心底里的沉重不仅没缓解,反而更甚。

      目光重回前方,苍松一簇簇显现。在牌坊外站住脚,他询问眼前的凌山派弟子:

      “来长老怎么说?”

      姜雨深面色迟疑,先抬手朝他行礼,半天才回道:

      “来长老暂时还——”

      “我知道了。”庭柏不再听下去。

      一转身,他跌坐在石阶上,手搭上膝盖,抬头望天。

      姜雨深站在他身后,也不再言语。

      树林沙响。山风从牌坊后吹来,抵上庭柏的背,令他暂且回过神。

      “掌门何时出关?”他问身后的姜雨深。

      “还有些时日。”

      “还请通报于掌门,”庭柏站起身,拍去身后的尘土,踏下石阶,“庭柏感念掌门宽容,护送冥鼎锁一事,绝不会再失手。”

      没回头看姜雨深,他踩过微润的落叶,快步下山。等路过一片树丛时,突然放缓了脚步,目光在枝叶间停滞。

      说起来,也许那天真的是错觉。他想。

      *

      进入客栈,庭柏在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他一只手覆上面具,另一手向上,触上头顶的连帽,向后掀开,露出剃得青亮的头顶。

      将面具搁在桌上,现出脸上一道道疤痕,毫无章法地错杂交叠。一条伤疤自左眉一直划到右脸,隆起肉丘。

      怎么找周相一以及涟教的下落?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水,热气扑鼻。

      既然抓不到,引出来可好?装作想加入涟教,引出接头人。

      以身入局,不失为一种方法。

      但事实上这极难做到。从来只有涟教拉人入伙,绝没有想入教就能入教的道理。

      再说,他所在的苦涯寺与凌山派之间的关系,江湖上人尽皆知。就算他装作虔诚,涟教又怎么会完全放下顾虑,允他入教?

      轻啧一声,他抿了口茶。

      涟教的人像沙子般散落江湖,抓一把,又全从指缝里流走。而六年前周相一被封印,盛极一时的涟教逐渐式微,如今人员更为稀少。

      要说识别涟教中人,唯一能用来辨别的方法,也就是看小腿上有没有那四个字的刺青。

      但刺青可以遮掩,且贸然查人有没有刺青,反而打草惊蛇。

      庭柏皱紧眉头,绷紧额头上的棕色疤痕,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他在脑海里翻找着与涟教有关的东西。

      周相一身为涟教使者,名声反而比教主更大。传闻里,他得了教主恩惠,获得不死之身,成了教主权威最直接的体现。

      为所欲为。

      及时行乐。

      为了得到与周相一同等的殊荣,永生极乐,涟教徒需要去完成教主的指令,积攒“华念”。

      ……

      他回想起,周相一还被关押在苦涯寺时的情形。

      那是平逢坊一事发生的两天前。

      他仔细检查过冥鼎锁,确认塔门处的锁芯完好无损。

      推开沉重石门,进入塔内。周相一就仰躺在塔底最中央的石面,头枕在手臂上,翘着腿,盯着塔顶。手腕脚腕和脖子都被锁住,锁链连接着冥鼎锁。

      墙根处摆着一圈木烛台,火光昏黄。开门时,有风自塔外往里灌,吹乱了烛火,反倒将月光引入,照得塔内更亮。

      周相一只当没瞧见庭柏的到来,什么也不说。他一头棕黑长发铺在地面,身着白衣,沾满灰尘,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浅笑。

      “涟教余孽藏在何处?”庭柏沉声问道。

      “……”

      周相一换过翘着的腿,不作回应。

      庭柏一步步朝他走去,手心一攥,握紧拳头。银色的锁链划过石面,发出摩擦声。

      “我饿了。可否向出家人讨些饭食?”周相一躺得安稳,轻飘飘地说。

      庭柏停下脚步。

      他低头盯着周相一,见其慢慢坐起身,手臂搭上膝盖。

      周相一刚好处于庭柏的影子里,避开了月光。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刻意,牵拉着嘴角,目光沉在庭柏脚踝处的银锁链上。

      “庭柏……对了,你现在叫庭柏,不叫来辉了,”周相一话语轻松,像在聊茶余饭后的闲话,“念在同门一场,可否施舍师兄我一些吃食?”

      “虽然死不了,但饿着实在难受。难受了,我怕是不会有心情说出你想听的东西了。”

      庭柏冷笑一声:“你既然难受,便趁早交代了,说不定还能给你留碗清汤。”

      交谈间,夜风扑闪着灯火。周相一在影子里歪过头,发丝覆上左脸,只留着黑洞洞一只右眼,斜睨着庭柏。

      “呵,”他讪笑,抬手朝庭柏一指,“你不会真以为,你是个有用的东西吧?”

      周相一用指尖悠悠然绕着圈,笑弯了眉。

      “被凌山派舍弃的废物,靠你姐姐才得以苟全性命。现在又把你拴在这座庙里当看门狗……”

      脚下一压,石面猝然开裂,碎痕直奔周相一,却又及时在他脚前停下。

      庭柏双拳紧握,咬紧牙关,面上紧绷,只觉得浑身的伤疤快要裂开,重新披上一身的污血。

      轻笑了几声,周相一往后一仰,咚的一声躺回地面。

      “唉,你也别太生气,”他两手摊开,放在身旁,“我也早不是凌山派的弟子了。这师兄的名号,我还担待不起呢。”

      他笑容一点点消退,面上静如死水。

      庭柏依稀听他极轻声说了句:

      “……明如沐这个狗东西……”

      *

      杯子猛地磕上桌面,茶烟已散。

      逐渐松开手,庭柏站起身,穿戴好,携着佩剑踏出客栈,往玄乔镇的方向去。

      赶在凌山派初步装配好冥鼎锁之前,他还要再回一趟苦涯寺。自平逢坊一事以来,庙里香火受阻,事务堆积,众武僧实在处理不过来。

      走在街道最侧面,他裹紧斗篷,躲在灰面具后,留意周遭的气息。

      忽然,他转过头。

      方才那两人……

      停下脚步,庭柏将手按在面具上,透过人群,眯眼打量那两道离他而去的背影。

      都穿着黑衣。矮的那人头戴斗笠,用手按着边缘,似有意遮挡面容。

      高的那人没戴斗笠,依稀可见腰间别着一条黑,像是包着的剑。

      庭柏迟疑,总觉得有蹊跷。他拨开旁人,逆着人流穿行,步履越来越快,撞开周围人的肩膀,引得一声骂。

      没理会骂声,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追。

      眼见着离那两人越来越近,他咬紧牙,心里涌现出愈发强烈的直觉,觉得高的那人的背影分外眼熟。

      到底是谁?

      目光紧盯着那人不放。只见高的那人缓缓侧过头。

      庭柏一惊,警觉的同时也颇为失落。

      他戴着面具,色泽和自己面上的相似,但样式不同。看不清样貌。

      耳边划过一道刺耳啸鸣。

      庭柏一个踉跄,躬下身,抬手捂住耳朵。

      声音已消失。

      身边路过的行人,皆是神色寻常。

      他怔怔抬起头。那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还未完全从啸叫里回过神,耳边隐隐刺痛。他喘着气,心脏的跳动震颤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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