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叶落 “等风。” ...
-
“要不要停下来歇会?”柏晴趴在许清灼背上,盯着手里的玉佩。
“不用。”
天色一点点变暗。越往密林深处走,迎面拂来的风越寒冷,滞涩,带着枝叶清气和土腥味。
玉佩突然一闪。
许清灼停下脚步。
如鱼得水,玉佩在柏晴手心隐隐震动,像是在翻腾,伴随着光芒闪烁。她眯眼适应强光,听见自己耳畔的心跳声。
“可能快到了,放我下来吧。”
许清灼蹲下身。柏晴脚踩实,松开环在他脖子上的手。等她站稳了,许清灼便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她。
二人一同看向那捧在手里的玉佩。光芒一蹦,一闪,映在面具上,落下淡影,照亮二人的黑衣,将夜色隔在外面。
闭上眼,柏晴引气,探查卿岚的神识。
……
噗通。
玉石坠入心里的湖面,荡漾开一圈水波。
泛着点点银光,湖面上的景象碎成许多模糊的色块,残红败绿,间隙中缀着一丝头顶的蓝天。
待水面恢复平静,水里倒映的轮廓也逐渐编织,愈合,最终显现出来。
是卿岚的倒影。
柏晴抬起头,见卿岚正跪坐在岸边,两手搭在腿上。
她没开口,柏晴却听到她的嘱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柏晴点头,在心里答应她。
提起手,柏晴抚摸自己的眉眼,指尖顺着鼻梁滑下来,点上唇,落在下巴。
她如今是路暖白。身上披着的,不再是卿岚的皮囊。
如今,那副皮囊里包着一缕神识。
与上次见面不同。不沾片缕血色。
卿岚身着整洁青色长衫,墨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她面色和缓,一双圆朗的眸子明澈含情,淬着隐隐傲气。眉细长而浓密,眉梢飘然一收,微微上扬。
她牵起嘴角,对柏晴露齿而笑:“很近了。”
柏晴一时愣怔,凝着她的笑,目光就定在她唇间的那抹雪白。牙齿平整而光洁,在澄蓝的晴空下格外清透,纯粹。
柏晴睫毛微颤。她披着卿岚皮囊的时候,从未那样笑过。
暖风捎来卿岚的话语,推开湖面的水波,落在柏晴的肩头。
“快起风了,你多留意就好……秋师兄藏的地方未免也太偏僻了。”
卿岚垂下头,黑发自她耳后滑落,覆在脸侧。
“……师兄他究竟是希望我找到他,还是害怕我找到他?”
柏晴迟疑,暂时沉默。
噗嗤一声,卿岚咧嘴笑了。她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块卵石,抬头眯眼对柏晴说:“论起这个来,我可是高手,连师兄都比不过我呢!”
她侧着身,眼光一收,手里一掷,那卵石便贴着水面飞出去。
柏晴眼见着卵石一下、一下跳过水面,削开湖面的水汽,啪嗒啪嗒地绽开脆响。
“一连十五下!”卿岚惊笑道。
末了,石头咚的一声,坠入水里。
湖面的倒影已被水波搅乱,一阵激荡,化成一团模糊的蓝,看不清了。
再抬起头,岸上卿岚的身影已经消失,草地上落着那块鱼形玉佩,散发着莹润白光。
柏晴睁开双眼。
“如何?”许清灼问。
“等风。”
“风?”
夜幕降临,天空压下漫漫漆黑,笼罩密林。柏晴捧好手心里唯一的光亮,朝四周张望。
目光掠过许清灼,扫过远近各处黑绿的枝叶。玉佩在手心里一跳,柏晴凝神静听。
有风自密林深处而来。
起先是微弱的,窸窸窣窣摩擦过树叶,逐渐一丝丝汇聚。终于,一阵风呼啸而来,周遭爆发出猛烈沙响。
狂风吹起柏晴束起的发,拍打着衣衫,自下而上掀起她的斗笠,引领着她向上看。
玉佩正上方,飘着一片落叶。仿佛孑立于狂风之外,白光照亮叶面的脉络,色泽金黄。
柏晴手一抬,捏住叶片,另一手握紧了玉佩。白光被她藏在手心,指缝间透着微红。
金黄暖光自叶片溢出,徐徐环上她的手。光芒一点点扩散,直至将二人都吞没,眼前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风声簌簌。枝叶清气和土腥味里,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香火气息。
*
光芒散去,黑夜不再。
突然的白昼令柏晴压低了斗笠,过了半晌,眼睛才适应。
她和许清灼立身于浓密枝叶下,脚下踏着摇曳的树影。
手里的玉佩停止跳动。柏晴抬起头,见许清灼将手覆在面具上,握住,向前一摘,终于露出面容。
看清他眉眼的一瞬间,柏晴错开视线。她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握紧手里的玉佩。
“久违了。”许清灼说。话语稳而冷,听不透。
缓缓转过身,柏晴端着斗笠边缘,手里一转,取了下来。
她看清不远处那道清癯的身影。一双丹凤眼微扬,眼尾却缀着一丝颓然,眼眸像干涩的墨,厚重而黏稠。木簪随意别在头的后方,耳边落下几缕碎发。
他一手端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青色道袍蒙上一层粉尘,月白护领边缘已微微泛黄。
干涩的墨色里晕开错愕。他眉头一蹙,盯着许清灼,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是你?”
秋画晓说话时下巴不住地颤抖,面上的胡茬铺着一层哑青。他目光又逐渐游离到柏晴的脸上。
“这位又是?”
柏晴抬起手,将鱼形玉佩展给他看。
“是她没错,”她特意说得慢,直视秋画晓的眼睛,“是卿岚带我们来——”
手里一空。
秋画晓已站在她身前。玉佩已被他抢过,捧在手心里。那双手不停地抖,玉佩却如同黏在了掌心般,一动不动。
“她,那卿岚她,”他垂下头,目光洒落在玉佩上,头上的木簪抖得快要滑落,耳边的碎发不停地搔挠脸庞,“那她现在是在……”
“铄骨丹碎了,还要拜托你帮我师姐疗伤。”许清灼话语锐利,像挥出的一剑,瞬间将眼前的景象给劈开。
“什么?”
那双手猝然僵住,玉佩却向前一滑,险些从他指尖溢出。
秋画晓一寸、一寸抬起头,空空地盯着许清灼的眼睛,眼里的墨色像是要龟裂,仿佛能听见脆响。
“你说什么?”
“卿府的老爷用铄骨丹救下了我的命,”柏晴接过话语,朝秋画晓微微一行礼,再抬头时迎上他的目光,“但情急之下,铄骨丹在我体内碎裂。还要拜托兄台移除我体内的碎毒。”
柏晴没回避他错愕的目光,接着道:
“卿岚还托我转告兄台,希望能将她的残留给销毁。”
四周的深林遽然一荡。万重深绿被风猛然一推,连带着地上的树影仓皇摇曳。
秋画晓的眉心纠缠成一团,颤抖不止。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半天才撕出虚弱的声音。
“……她的神识还认得我……是吗?”
柏晴抬眸,轻声道:“是。”
“是吗,”秋画晓紧锁着眉,嘴角却拧起一丝弧度,但没多久又松懈了,“那她肯定……”
他没说完。剩下的话语,随着那两瓣干涩的唇颤抖着闭合,被掐灭在他的咽喉里。
秋画晓木然抬起头,眼光飘转到许清灼的脸上,一点点舒展开眉头。只是他眉心始终刻着一道褶痕,早已无法抚平。
沉默片刻,听他感叹:“没想到居然用到了你师姐身上……”
他眼里浮现一丝模糊的光,擦过许清灼的脸,随后沉到柏晴面上,打量起她的样貌。
“你便是路暖白?”他眯起眼睛,内眼角被挤得微微一坠。
柏晴没回应。秋画晓也不需要她回应。再看向许清灼时,他嘴角夹杂了一丝模棱两可的苦笑。
“……随我来。”
他转身走开,背在身后的手已攥紧。
柏晴迈步跟上,许清灼一步踏到她身边。
*
香火气息越发浓烈。
秋画晓领着二人,经过一条溪流,来到一座道观前。
红墙黛瓦,殿宇重重。在外面便能望见参天古木,浓重的一片绿,压在天上。
跨过大门,顺着石阶往上,两侧是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扎根黑土。树干上刻着一条条纹路,翻开深褐的伤口。
柏晴绕过香炉,自缥缈香火间望去,三面楼阁在天光里晃荡,时不时飘散过烟灰,像不会融化的飞雪。
秋画晓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放松,最后一落,他将手臂垂在身侧,回过头。
“要解开残毒,一大关键,就是将她残留下的东西,彻底毁掉。”
柏晴听出来,他似是特意压着思绪在说话。咽喉里朦朦胧胧,像被濡湿了一般。
他睨一眼许清灼:“你们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凌山派本就对我有恩,再加上,如果她那样回应我……”
话音飘转,将落未落,秋画晓将头回正,往大殿里走。
柏晴和许清灼跟着迈上石阶,见秋画晓已不见了踪影。柏晴正望着大殿中央的神祇,目光不自觉被那团描上的黑给吸引。
许清灼转过身。柏晴仍抬头望着。
她听到微弱而谨慎的脚步声。
回过头,秋画晓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他垂着头,紧抿着唇。
“这便是了。”他左手托住盒子,右手覆在盒盖上,轻抚着。
鱼形玉佩已被他收入胸襟。此时,应是感应到了盒中之物,秋画晓深青的胸襟里,隐约现出一团微光。
柏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木盒。她心里一紧,手臂上不知为何,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秋画晓缓缓打开木盒。
最底层垫着一块浓黑的缎子。而绸缎之上,零零星星,聚着几团白影。
白得透亮,纯粹。
是牙齿。
光洁而平整的牙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