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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闲·宫外市井 ...

  •   光阴倒溯,承佑元年的冬天还远在天边。此刻是十二年前,大启京城,一个寻常却喧腾的春日午后。

      阳光透过宫墙檐角,将琉璃瓦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御花园里早开的玉兰和杏花的甜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一切都显得慵懒而富有生机。在这片被高墙规矩框起来的静谧之外,隔着几重巍峨的宫门,京城的市井正迎来一日中最活色生香的时刻。

      朱雀大街西侧的隆福坊,是京城有名的“杂巴地”。说书的、卖艺的、挑担卖各色吃食玩意儿的、南来北往的行商、甚至还有胡人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各种声浪、气味、色彩交织在一起,煮沸了似的,热闹得几乎要掀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

      在这片鼎沸的人潮边缘,两个少年正费力地从一家绸缎庄的后巷挤出来。

      年长些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身量已显颀长,穿着普通青布箭袖,头发用同色布带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英气勃勃,只是此刻眉头微蹙,一手护着身后,另一手警惕地扫开挤过来的人群。正是偷溜出宫的少年洔佑,尽管换了常服,那挺直的背脊和警惕的眼神,仍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精气神。

      被他护在身后的,是个看起来更小些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细棉袍子,头上戴了顶遮阳的宽边笠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却遮不住那双因为兴奋和新奇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便是当朝太子,汩元。

      “阿佑!你看那个!会转的风车!颜色真鲜亮!”汩元扯了扯洔佑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个老汉扛着的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五彩斑斓的纸风车,春风拂过,哗啦啦转成一片绚烂的光轮。

      “殿下,”洔佑无奈地低声提醒,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将汩元与一个扛着大包行囊匆匆走过的路人隔开,“小声些,也莫要乱指。这里人多眼杂。”

      “知道啦知道啦,”汩元吐了吐舌头,却并没真的收敛,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洔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甜,“现在又没旁人,你别总‘殿下,殿下’的,怪生分。就叫元儿,像小时候那样。”

      洔佑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更加警惕地梭巡四周,像一头尽职尽责守护着幼兽的年轻头狼。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汩元的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去——吹糖人的老伯手指翻飞,转眼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卖面具的摊子上,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旁,挂着眉眼娇憨的兔儿爷;还有那香气四溢的摊子,刚出炉的胡麻饼金黄酥脆,滚着白糖的糯米糕雪白软糯,冰糖葫芦的亮红色泽在阳光下诱人地反着光......

      “阿佑,我饿了。”汩元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卖炸鹌鹑的小摊,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洔佑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这是出宫前他偷偷从自己月例里取的。买了两只炸得外焦里嫩的鹌鹑,用油纸包了,递给汩元一只。

      “小心烫。”他叮嘱。

      汩元接过来,也顾不得太子仪态,就站在街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吸气,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唔!好吃!比御膳房做的有意思多了!” 他吃得满手是油,嘴角也沾了碎屑,全无平日在东宫面对太傅时的端正模样。

      洔佑看着他这副样子,一直紧绷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自己手里那只却没动,只仔细看着他,随时准备递上帕子,或挡开可能撞过来的人。

      原来抛却了宫墙的阴影与身份的重量,快乐可以如此简单,像这市井的空气,芜杂、鲜活,伸手就能抓住满满一把。

      吃完了鹌鹑,两人又去看了一场猴戏。那披着小红褂的猴子机灵得很,翻跟头、骑羊、还会捧着铜锣向围观的人讨赏钱。汩元看得目不转睛,跟着人群一起拍手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趁洔佑不注意,也往那铜锣里丢了一个铜板,换来小猴子一个滑稽的拱手作揖。

      看完了猴戏,日头已微微西斜。洔佑估算着时辰,正想劝汩元往回走,却见他又被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吸引了。那摊主手极巧,各色人物、动物捏得栩栩如生。

      “老伯,能照着我们俩的样子捏一个吗?”汩元兴致勃勃地问,完全忘了要低调这回事。

      摊主抬眼看了看眼前两个相貌气度皆不凡的少年,笑呵呵应了:“成!小哥儿们稍等!”

      洔佑想阻止已来不及,只得更加警觉地注意周围。好在此时坊市人流依旧拥挤,并无人特别留意这个角落。

      摊主手指翻飞,褐色的泥巴在他掌心仿佛有了生命,很快,两个并肩而立的小泥人雏形便显现出来。一个身姿挺拔,手按腰间(虽然洔佑并没佩剑),一个微微侧首,仿佛在笑。

      等待的间隙,旁边一个说书摊子传来了醒木拍桌的脆响,接着是老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却说那定安山神,有感大启百姓虔诚,于灾厄困顿之时显圣,天降甘霖,地涌祥瑞,更赐下‘福星’太子,佑我大启国祚绵长......”

      汩元听得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小小的、山形的青玉坠子,是去年生辰时,父皇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取自定安山深处的灵玉,能得山神庇佑。他当时只觉得玉质温润,样式古朴,却从未深想这“山神庇佑”背后,是否真如传说那般玄奇。

      洔佑也听到了,他看向汩元,见他怔忪模样,低声道:“市井传言,多经增饰,殿下听听便好。”

      汩元却摇摇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望着说书人方向:“可我觉得好听。阿佑,你说,若真有山神,他此刻会不会也在看着这热闹的人间?看着......我们?”

      洔佑心头莫名一悸,未来得及回答,摊主已笑呵呵地将两个上好彩的泥人递了过来:“小哥儿,瞧瞧,像不像?”

      泥人果然捏得传神,虽只寥寥数笔,却抓住了神韵。洔佑那个眉目沉静,汩元那个笑眼弯弯。汩元爱不释手,将代表自己的那个小心揣进怀里,又把洔佑那个塞到他手中:“这个你收好!可不许弄丢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似乎起了点争执,一位穿着鹅黄春衫的姑娘被一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拦住了去路,言辞轻薄。姑娘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

      汩元离得近,见状眉头一皱,想也未想便上前一步,挡在那姑娘身前,对那混混斥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怎可如此无礼!”

      他年纪虽小,但自小居于上位,此刻情急之下,那训斥的口吻竟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混混被他唬得一怔,随即看清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且衣着普通(洔佑特意选的),顿时恼羞成怒:“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也敢管爷的闲事?”说着,竟伸手要来推搡汩元。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抓住了混混的手腕。洔佑不知何时已挡在汩元身前,他比那混混还略高些,目光沉静,手上却如铁钳一般,让那混混动弹不得。

      “我弟弟年少,冲撞了。”洔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力道,“还请兄台高抬贵手。”

      混混挣了几下没挣开,腕骨生疼,又见洔佑眼神锐利,不似寻常百姓,身后那被拦的姑娘也已趁机躲到了旁边店铺檐下,正有巡街的武侯朝这边张望,心下便怯了,嘴上却不饶人:“哼!算你们走运!”用力甩开手,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走了。

      洔佑这才松开手,转身先将汩元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无事,才低声道:“殿下,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该回去了。”

      汩元惊魂稍定,却还记得向那位鹅黄衣衫的姑娘点头致意。姑娘红着脸,福了下身子,细声道了句“多谢小公子”,便匆匆离去。

      经此一扰,洔佑更不敢耽搁,护着汩元便往人少些的巷子走,想绕路尽快离开隆福坊。汩元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乖乖跟着,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泥人。

      两人闪进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刚松了口气,却听得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站住!偷包的小贼!”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慌不择路地朝他们这边冲来,后面追着两个气喘吁吁的汉子。那偷儿见前面有人,更是惊慌,直直撞了过来!

      洔佑反应极快,一把将汩元拉到身后,侧身避开冲势,同时伸脚一绊。那小偷“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怀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滚了出来。

      后面追赶的汉子赶上,一把按住小偷,捡起荷包,连声向洔佑道谢:“多谢小哥!多谢小哥!这杀才,偷了我家掌柜的货款!”

      洔佑摆摆手,不欲多事,只想带着汩元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方才的动静已经引得巷口又聚拢了些好奇的人。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唤:“前面......可是洔佑贤侄?”

      洔佑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常服、面庞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走来,正是御史台的刘中丞,曾在宫宴上与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

      糟了!洔佑暗叫不好。他自己被认出来倒无妨,可身边的汩元......

      刘中丞的目光果然扫过戴着笠帽、低头躲在洔佑身后的汩元,虽未看清全貌,但那身形气度,以及洔佑如此紧张护卫的姿态......他心中已然起了疑窦,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贤侄,你怎会在此?这位是......”

      洔佑背脊瞬间绷直,脑中急转,正不知如何应对,巷子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扉半开,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淡淡地投了下来,落在这一小片混乱的街角。

      那目光的主人,一身毫无纹饰的素色道袍,面容隐在窗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截执杯的手腕,白皙修长,稳如磐石。他仿佛只是无意间一瞥,又仿佛已静观了许久。

      就在刘中丞即将再次开口,洔佑冷汗微沁之际,茶楼窗口,一道极轻、却清晰得仿佛直接在刘中丞耳边响起的叹息,随风送入他耳中。

      刘中丞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猛地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衙门里还有急务!”他匆匆对洔佑拱了拱手,甚至没再去看他身后的人,便转身疾步离去,仿佛真的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亟待处理。

      聚拢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那小偷已被两个汉子扭送着离开。窄巷里,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洔佑心中惊疑不定,方才那一瞬,他仿佛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浩瀚如山岳般的无形波动掠过,旋即消失。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茶楼半开的窗口,却只见窗扉轻掩,杳无人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阿佑?”汩元轻轻拉了他一下,小脸从笠帽下抬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后怕,“那人走了......我们快回去吧?我......我有点怕了。”

      洔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疑惑,点点头:“嗯,我们走。”

      他护着汩元,沿着小巷另一头快速离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渐渐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暮色之中。

      方才那茶楼雅间内,空无一人,唯桌上一杯清茶,余温袅袅,水面无痕。窗外市井的喧嚣被薄薄一层窗纸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

      人间烟火灼烫,少年情谊正炽。却不知一双看惯云卷云舒、洞悉因果轮回的眼,已悄然投下注视,在那份鲜活的快乐旁,无声地划下了一道命运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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