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冬》余余摆摆

3、向日葵

　　冬月的午后，阳光照在湖州大学的校园里，天气很晴，但感觉却格外发冷。

　　新媒体社团的第一次正式例会，选在教学楼顶楼的活动室，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掠过攒动的人头，却没吹散半分室内的燥热。

　　祝吴优找了个最靠后的位置坐下，手里攥着从打印店淘来的二手笔记本，扉页上“正当防卫”的红笔圈痕，被汗渍洇开了一点。

　　许今夏挨着她坐，手里把玩着刚买的荧光笔，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活动室门口瞟，嘴里还小声嘀咕：

　　“沈确学长怎么还没来？听说他今天要给我们新生做经验分享呢。”

　　祝吴优的笔尖顿了顿，没接话。

　　自招新那天撞进他怀里，又被他随手拉上背包拉链后，她就刻意和这个名字保持着距离。

　　她见过他被一群女生围着要联系方式的样子，见过他站在篮球场上，白衬衫被风掀起衣角的样子，也见过他抱着相机，蹲在银杏树下拍落叶的样子。

　　他太耀眼了，像悬在天上的太阳，而她，是埋在泥土里的一颗种子，连破土都要拼尽全力，哪里敢抬头去望。

　　活动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社长清了清嗓子，宣布例会开始。

　　先是老生自我介绍，接着是新生，轮到祝吴优的时候，她还是和见面会那天一样，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意：

　　“大家好，我叫祝吴优，法学院大一的，负责法律援助专栏。”

　　话音落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没几个人抬头看她。
　　祝吴优松了口气，低头扒拉着笔记本的纸页，假装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好了，新生都介绍完了，接下来，我们请一位重量级嘉宾，也是我们社团的王牌人物——沈确学长！”

　　社长的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生们，一个个眼睛发亮，使劲拍着手。

　　沈确是和一个男生一起走进来的，还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露出腕间那块简约的黑色手表。
　　他步子迈得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轻轻落在了祝吴优的位置上。

　　祝吴优慌忙低下头。

　　“大家好，我叫沈确，医学院大二的。”

　　他的声音清冽。

　　“目前是社团摄影部的部长，也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平时喜欢拍点照片，做点公益。”

　　简短的介绍，却让活动室里炸开了锅。

　　“哇！沈确学长居然是校学生会副主席！我之前只知道他摄影厉害！”

　　“何止啊！听说他去年拿了全国大学生医学创新大赛的金奖，还在核心期刊上发过论文！”

　　“他家里好像也很厉害吧？我听我学姐说，他爸妈都是医院的专家，爷爷奶奶都是科级，妥妥的学霸加官二代！”

　　女生们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一句地飘进祝吴优的耳朵里。她握着笔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社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别激动，我来给你们好好介绍一下沈确学长的履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

　　社长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念了起来：
　　“沈确，入学成绩全校第一，大一学年综合绩点专业第一，荣获国家奖学金、校级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等荣誉称号；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医学创新大赛，斩获金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中华医学杂志》发表论文一篇；担任校学生会副主席期间，组织策划了校园文化节、爱心义诊等多项大型活动；在我们社团，他负责的摄影专栏，连续三期登上校刊封面，广受好评……”

　　一项项荣誉，像一颗颗石子，砸在祝吴优的心上，沉甸甸的。

　　她偷偷抬起头，看向讲台。
　　沈确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丝毫骄傲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他叫沈确。

　　确切的确。

　　他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确切”的坦途。
　　成绩优异，家世优越，前途光明，连爱好都能做得风生水起。

　　而她呢？

　　祝吴优。

　　祝吴家一世无忧。

　　可她的人生，哪里有半分“无忧”的影子。

　　她想起外婆缝缝补补的蓝布衫，想起餐厅后厨油腻的地板，想起助学贷款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想起刀疤强踹开院门时，外婆额头淌下的血。

　　她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沼。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尘世蝼蚁。

　　许今夏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戳了戳祝吴优的胳膊，小声说：
　　“优优，沈确学长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小说男主照进现实！”

　　祝吴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沈确”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社长的介绍还在继续，沈确的履历，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不仅学习好，能力强，还热心公益，经常组织社团成员去孤儿院、敬老院做活动。

　　“……沈确学长不仅自己优秀，还特别愿意帮助学弟学妹。”社长笑着看向沈确，
　　“学长，你给新生们说几句吧。”

　　沈确接过话筒，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祝吴优的位置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那么一点点。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大学是一个很自由的地方，你可以选择埋头读书，也可以选择参加社团活动，锻炼自己。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坚持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像我们社团的法律援助专栏，我觉得就很有意义。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它应该是保护弱者的武器。希望负责这个专栏的同学，能够坚持下去，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祝吴优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真诚的鼓励。

　　祝吴优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

　　例会结束后，大家都围上去找沈确要联系方式。

　　许今夏拉着祝吴优，跃跃欲试：
　　“优优，我们也去要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问题，还能请教学长呢！”

　　祝吴优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有事，要去兼职了。”

　　她拿起笔记本，匆匆跟许今夏说了声再见，就朝着活动室门口跑去。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祝吴优同学，等一下。”

　　祝吴优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沈确快步朝她走来。

　　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白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学长……”祝吴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确停下脚步，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挂件，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小巧的向日葵挂件，金灿灿的，很是可爱。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温和，“招新那天，看到你的包上没有挂件，就买了一个。觉得很适合你。”

　　祝吴优看着那个向日葵挂件，愣住了。

　　“我……我不能要。”她连忙摆手，“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一个小玩意儿。”沈确笑了笑，把挂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希望你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阳而生。”

　　祝吴优攥着那个挂件，指尖传来向日葵塑料壳的温热。
　　她看着沈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小，还带着点哽咽。

　　“不客气。”沈确笑了笑，“对了，法律援助专栏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我认识一些律师朋友，可以给你提供帮助。”

　　祝吴优点点头，没说话。

　　沈确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现在是要去兼职吗？”

　　祝吴优的脸，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点了点头。

　　“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沈确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异样，“路上小心。”

　　“嗯。”祝吴优点点头，转身朝着楼梯下跑去。

　　她跑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沈确的眼睛，不敢去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狼狈。

　　跑到教学楼底下，她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个金灿灿的向日葵挂件，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把挂件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向日葵。
　　永远向阳而生。

　　可是，太阳离她太远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沈确。
　　他是沈确。
　　确切的确。
　　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坦途。

　　而她的人生，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

　　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祝吴优抹了抹眼泪，把向日葵挂件小心翼翼地挂在背包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餐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教学楼的顶楼，沈确站在窗户边，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身边的陆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人家姑娘明显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沈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越走越远。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祝吴优，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低着头，睫毛长长的，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照片的背面，他写了一行字：
　　法学院的向日葵，也值得被太阳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