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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生 ...


  •   《问冬》

      /余余摆摆

      湖州市老城区的窄巷里,路灯昏黄,把积雪映得发灰。祝吴优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帆布包里的法学笔记被捂得严严实实,笔尖戳着的地方,是她用红笔圈出来的“正当防卫”四个大字。

      今天是冬至,也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老板娘见了她,笑着招手:“小优,刚出锅的荠菜馄饨,要不要来一碗?你外婆刚才还来问过你呢。”

      祝吴优攥了攥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牙:“不了婶子,外婆在家等我呢。”

      她的声音清亮,但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感。

      拐过两个弯,就到了外婆家的小院。低矮的砖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土。

      院门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被风吹得晃悠。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外婆正坐在炕沿上,守着炉子熬药,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听见动静,外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漾起笑意:

      “优优回来啦?快,炕烧得热乎,赶紧上来暖暖。”

      祝吴优放下包,快步走过去,接过外婆手里的药铲:
      “外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熬药这种事我来就行,你腿脚不好,别总下地。”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

      “没事,我老婆子还硬朗着呢。今天冬至,我给你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你最爱吃的。”

      说着,外婆颤巍巍地起身,从锅里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碗边还沾着两颗没擦干净的芝麻。

      祝吴优看着那碗汤圆,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冬至。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母亲在医院的产房里疼了三天三夜,才把她生下来。

      父亲抱着她,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笑着说:

      “就叫祝吴优吧,祝我们优优,一世无忧,优秀的优。”

      那时的父亲,眼里还有光。

      可母亲因为难产伤了根本,月子里没养好,开春就走了。
      母亲走后不到半年,父亲就领回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有她带来的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儿子。

      从那天起,祝吴优的“无忧”,就成了笑话。

      父亲再婚后,她就被丢给了外婆。

      这些年,外婆靠着摆摊卖茶叶蛋、烤红薯,一点点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考上湖州大学法学院。

      去年冬天,外婆扫雪时摔了一跤,腿骨裂了,从此就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的,药罐子就没离过手。

      祝吴优舀起一颗汤圆,放进嘴里,甜腻的黑芝麻馅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外婆,”
      她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发颤,
      “我今天去司法局问了,明年的司法考试,我可以报名了。等我考上法官,就能赚好多钱,带你去大医院看病,给你买大房子住。”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好,外婆等着。我们优优有出息,以后肯定是个好法官。”

      “唉,今年你十八了,过了今天你就成年了,别人都是办成人礼,可我们家优优什么都没有……”外婆的声音很是憔悴。

      “这有什么的外婆,我才不稀罕呢,他们又没有这么好的外婆陪着,咱不跟别人比。”
      祝吴优语气温柔,眼里有光,却用着满不在乎的语气。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人“哐当”一声踹开。

      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摇晃。

      三个穿着黑皮夹克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脸上有条刀疤,眼神凶戾,正是这片出了名的地痞,外号“刀疤强”。

      刀疤强瞥了一眼锅里的药,又看了看炕上的祝吴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吗?怎么,还没攒够钱啊?”

      祝吴优的心猛地一沉。

      半个月前,刀疤强带人来收“保护费”,外婆不肯给,被他们推搡着撞在了墙上。

      祝吴优放学回来撞见,跟他们讲理。

      反被刀疤强威胁,说三天之内不交五千块钱,就砸了这个小院。

      五千块,对她们祖孙俩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们没钱。”

      祝吴优站起身,挡在外婆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里的青松,
      “这是老城区,是法治社会,你们这样强取豪夺,是犯法的!”

      “犯法?”

      刀疤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祝吴优的衣领,

      “小丫头片子,读了几本破书,就敢跟老子讲法?老子告诉你,在这片,老子的话就是法!”

      祝吴优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炕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外婆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刀疤强的胳膊:
      “你们别碰我的优优!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老不死的!”

      刀疤强嫌恶地一甩胳膊,外婆被甩得踉跄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婆!”

      祝吴优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扑过去,扶住外婆摇摇欲坠的身体。

      外婆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攥着祝吴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优优……别怕……有外婆在……”

      刀疤强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猖狂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没钱的下场!今天要么交钱,要么,老子就把这破房子拆了!”

      祝吴优看着外婆额头的血,看着刀疤强嚣张的嘴脸,还有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一股滚烫的怒火,夹杂着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墙上挂着的母亲的遗像,炕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汤圆,还有外婆染血的脸颊。

      然后,她看向刀疤强,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钱。”

      “但我是学法的。”

      “你们今天在这里动的每一下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我会报警,会起诉,会让你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敲诈勒索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你们至少要坐三年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刀疤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吓唬我?老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亮的女声:
      “优优!我带派出所的人来了!”

      是许今夏。

      祝吴优的发小,也是邻居,比他小一岁,是来年立夏出生的,这是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外婆之外,唯一的光。

      许今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

      她看到屋里的狼藉,看到外婆额头的血,眼睛瞬间红了:
      “刀疤强!你们又来欺负人!”

      刀疤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许今夏会报警。

      他狠狠瞪了祝吴优一眼,撂下一句“算你狠”,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民警简单询问了情况,做了笔录,又叮嘱祝吴优明天去派出所做详细登记,这才离开。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许今夏扶着外婆,心疼得直掉眼泪:“外婆,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吧。”

      外婆摇了摇头,拉住祝吴优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优优,外婆没事。你说得对,我们要学法,要用法律保护自己。”

      祝吴优看着外婆,看着许今夏,看着窗外渐渐停了的雪,突然笑了。

      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名字叫祝吴优。

      祝吴家,一世无忧。

      优秀的优,也要自由自在,敢爱敢拼。

      而她,要亲手,把这个“无忧”,挣回来。

      窗外的雪停了。

      祝吴优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法学笔记,翻开。

      红笔圈出的“正当防卫”四个字,在月光下,闪着光。

      许今夏端来一碗热水,递到她手里,轻声说:

      “优优,别怕,我会陪着你。”

      祝吴优抬起头,接住这碗水,又看向炕沿上外婆温柔的目光,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热水的温度,顺着指尖,流进了心里。

      这个冬至,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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