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珠》群青不黛

19、鲛人泣珠(12) 王氏的异样

　　离开天下一楼，禾香枝沿着西里巷随意寻了家酒楼，找了个大堂中间较为僻静的地方坐下。

　　看着店家递过来的木简，禾香枝抬头问对面端坐着的男人：“你可有忌口?”

　　月伏玉摇头，“并无。”
　　他哪有什么忌口，对于绞杀过的的猎物，好比一头棕熊妖怪，他向来是一口吞食。

　　禾香枝点了八道硬菜，她印象中月伏玉的胃口还是蛮大的，这些兴许够他吃。

　　此时稍过了饭点，大多是来此处饮茶的人家。

　　并非有意偷听，修道之人本就五感比寻常人更加敏锐。禾香枝吃饭之余耳朵也没闲着，竟还真让她听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要我说，那王氏也是个可怜之人。先是死了爹娘，后又没了丈夫，一个人供出来个秀才公子，好不容易日子有了盼头，却又得了重病，药石无医。”

　　“那可不，大郎也是个好孩子，为了求药，竟是将自己卖进了那里。”

　　“陈家婶子，这话就不对了，那怎么能叫卖呢，他分明就是去享福了！”

　　“享你个鸡儿的福！”陈家婶子啐了那妇人一口接着道：“你怎得不让你那伥鬼儿子去。”

　　那边吵的动静有点大，引了不少人侧头看去。

　　禾香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方桌上围了五个农妇打扮的女子。

　　饭菜上齐，热气扑鼻而来。

　　“别愣着，快吃呀。”

　　禾香枝夹了根鸡腿放在月伏玉面前的空碗里。

　　妇人的讨论声刻意压低了许多，但并不妨碍禾香枝继续偷听。

　　说话的是坐在陈家婶子旁边的妇人，“你们凑近些，那王氏也不见得就是个好货，我家就在他们家隔壁。有天夜里，那王氏竟是接了个男人回了屋！”

　　又是一阵唏嘘声。

　　“张家妹妹，你这说的可是真的?”

　　“我何曾欺瞒过姐姐们，那动静，闹得可大了！而且，那男人走后我偷偷看了眼，你们猜怎么着。”

　　“好妹妹，你就别打岔了，直接说与我们听！”

　　五人又离得近了些，张氏一脸讳莫如深，“与她私通那人，正是杀死他儿子的凶手，樊如，樊守将！”

　　头被轻轻点了一下，禾香枝这才回过神。

　　月伏玉满脸不赞同，竟是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侧边。

　　“吃饭。”

　　“哦哦，好。”

　　一刻钟后，禾香枝放下碗筷，发出疑问：“我吃饱啦，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

　　月伏玉挥手，所有食物连带盘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吃好了。”

　　禾香枝：?

　　似是想到什么，禾香枝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结账，果断拉着月伏玉去到无人的巷子里。

　　“盘子呢?你也吞了！”

　　视线停留在月伏玉扁平的肚子，禾香枝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月伏玉：“之前在山上，你说过，不能浪费食物。”

　　“所以那个时候你也是这般吃的?”

　　“嗯。”

　　怪不得！怪不得她的碗筷越来越少。

　　禾香枝拍了拍他的肚子，“下次不可以吃盘子了，虽说你是妖怪，可那到底不是食物，我也不晓得你吃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这里可有异样？”

　　月伏玉听话的运转了妖力探查，“没有，你不用担心。”

　　“嗯……”她不担心，禾香枝笑得有些假，“你之前吞山上那些碗筷时，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感觉肚子里面热热的。”

　　“你这只蠢蛇！看不出来那是桃木碗吗！”

　　道墟洞的一应用具皆与制妖有关，禾香枝特意给它做了一套普通用具，却没料到他是这般吃法。

　　只是现下刚得了新线索，禾香枝从芥子袋中翻出一本书，这还是她幼时未晞真人寻来的画本。
　　图文并茂，讲的是生活技能。

　　“拿去看，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干，你……”

　　月伏玉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但他直觉禾香枝又想将他打发走，也不等她反应，整个人身形一闪就带着她去了王氏的小院。

　　院里静悄悄的，与上一次来并无不同。

　　王氏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掩面拭泪，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来来往往也有几个人听了她们家的消息前来安慰她。

　　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禾香枝心想：樊如与王氏怎么看也不像是认识的样子，二人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何况他一个守城高官，想要什么女子不行，偏要追着一个不再年轻的孀妇。

　　且这王氏的做派，莫名的让禾香枝有些不解，禾香枝躲在暗处看了许久，那帕子只湿了一点。她又想起在天下一楼前她护犊子的样子，与如今这个故作伤心的人十分割裂。

　　突然王氏那边传来一阵躁动，那些围着她的妇人手忙脚乱地将王氏抬进屋内，又叫喊着去找大夫。

　　原来是王氏昏了过去。

　　好心的邻居安置好王氏就回了家，禾香枝猫着身子隐了身形在屋内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又过了会，原本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王氏直起了身子，十分警惕地透过窗户缝往外面看了眼，确认四下无人后重重叹了口气。

　　“儿啊，你不要怪娘，娘也是有苦衷的……”
　　她的痛心不像是装的，毕竟烛一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如果不是他撞破了那档子事，施家的人也不会让樊如要了他的命。

　　禾香枝与月伏玉对视了眼，相继跃上房顶。

　　只见王氏从妆匣里取出了一个铜制腰牌，坐在凳子上等到夜幕降临才行色匆匆地往西里巷赶去。
　　她刻意穿了身暗色的衣裙遮掩好身形，禾香枝就在不远处跟着，看着她走进了最里面的一座深宅。

　　这里设了禁制，禾香枝摸索了一阵差点引起灵力暴动，想来是不能硬闯。
　　她不欲打草惊蛇，交代月伏玉：“你替我在此处守着，我去樊如家中看看。”

　　从天下一楼抬出来的只有烛一一个人的尸体，当时有人说还死了个大官，若真是如此，城中为何没起喧嚣，无任何大型丧葬。

　　禾香枝态度强硬，月伏玉还未说话她就消失了。

　　他黑着脸寻了个房檐化成小蛇盘上去，人间太过浑浊，月伏玉的鼻尖翕动，只有禾香枝身上才有让他能安心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析出一丝灵力追上她。

　　樊如的住所也在城中心的位置，禾香枝跳了几个房顶就到了。

　　她散出灵力感知，单是仆从就有五十多名。主院静悄悄的，腥苦的药味传来，屋内正是被烛一捅了一刀的樊如。

　　他就是那个大官。

　　可他是男子……

　　烛一这一刀伤及心脉，禾香枝见到了人，那么王氏又是去见谁的？

　　这边王氏关好房门后猛然跪地，“罪奴王有容见过主子！”

　　这院子久不住人，杂草丛生，屋里面却是另一幅光景。主位上的人看起来年岁不大，容貌清丽，坐姿也十分随性，她穿着男子的华服束着高马尾，听到王有容的请罪后也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旁边的杯盏碎了一地。

　　“你在怪我杀了你儿子。”

　　“奴不敢！”

　　施青霜语气淡淡的眉目间遮不住的疲怠，“证据都销毁了吗？捉妖师协会那边我打点好了，这次我还能护着你们，若再有下次。”

　　她的手指点了点仆人新上的茶盏，“喝了吧，莫要再让我为这些小事奔波。”

　　王有容额头触地，身体控制不住在抖，连带着声音都是颤的，“谢主子赐茶！”

　　“唐叔，我们走。”

　　方才递茶水的仆人一直隐藏在暗处，存在感极低，听到施青霜的吩咐后抬手捏诀，一室的富丽堂皇连带着主仆二人都无声消失。

　　王有容不敢抬头，又过了会才将里面的东西饮尽。

　　里面不是茶水，幽暗的蓝色液体黏在杯壁上，一刻钟后王有容的脸开始异变。
　　冰蓝色的鳞片密密麻麻从血肉下翻出，她的牙齿变得尖锐，耳朵化为薄而淡的鳍，接着是蹼爪、以及一截黯淡无光的鱼尾。

　　她的身体不断析出粘液，那张温顺的人脸几经变换蜕变成了凶狠的兽形，这是人与妖怪强制融合的后果。
　　王有容还残留着人的理智，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攻杀，她痛的发出刺耳的音波却被院子设下的屏障拦下，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次日清晨。

　　院中的门从里面打开，王有容身形有些踉跄。
　　她肤色惨白，眼睛却闪着灼热的光芒，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般，明明还是原先的样子，可她的生机却“活”起来了。

　　一股熟悉的腥湿气息钻入禾香枝鼻腔，这是她与宋无逃课那次在海边嗅到的。

　　月伏玉盘在禾香枝肩头，探出的蛇信子捕捉到空气中残存的妖息，他有些困惑的看着包的严严实实的妇人，一个人一夜间变成了半妖。
　　且她的味道如同泡了一池烂鱼死虾的恶水，腥臭、粘腻，让他十分厌恶。

　　他将头埋向禾香枝垂在肩头的发丝，少女自带的体香让他痴迷，尾巴尖不自觉抖了抖，身体有些下滑。

　　禾香枝伸手抬了抬他，转头用气音说：“你听话些，不要乱蹭，我脖子痒。”

　　刚刚他的蛇信子不小心蹭到了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肉，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乍然遍及全身，禾香枝险些破了功从隔壁屋顶摔下去。

　　月伏玉石化几息，她的话连带着她的气息都让他紧张，他明明没有乱蹭，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蛇信子。

　　禾香枝忍无可忍，捏住他的尾巴尖，这只坏蛇，又偷偷舔她！
　　只是眼下正事要紧，禾香枝就这么提着他悄悄尾随王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