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70、众生遁走 着实很有意

　　虞鸣意的脸颊烧得滚烫，唇瓣被江深吻得微微发肿，但还是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站在家门口跟他道别。

　　等大门“咔嗒”一声合上，虞鸣意原地起跳，一溜烟冲回卧室，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手掌按住胸口，心脏砰砰砰狂跳，简直要冲破肋骨蹦出来。
　　她整个脑子乱糟糟，实在说不清告白和好之后这一番情景，更不敢仔细回想车里那番缠缠绵绵的画面。
　　非要拿个词总结，那只能是——离谱到家，魔怔得很。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却又好像顺理成章地跟江深复合了。

　　好在江深手头还有事情要处理，只黏黏糊糊把虞鸣意送到家门口，逮着机会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此时此刻漫天漫地的悸动席卷全身，沉寂许久的心灵仿佛被一簇烈火点燃，虞鸣意兴奋的同时，又有点手足无措。
　　六年兜兜转转的颠沛流离终得圆满，她和江深又变回了恋人。

　　虞鸣意努力想把那股发烫的情绪压下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出手机，点开邰绽前几天发来的项目合作文件，打算靠工作转移心神。

　　虞鸣意垂着眼，一字一句往下读。
　　本来只是拿文件当“冷静剂”，可读着读着，思绪竟被这个公益项目勾住了。

　　文件里把这个合作项目的构想写得十分详尽——眼下的晴川遍地高楼拔地起，城市经济蓬勃兴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景。绝大部分市民早已不用为温饱发愁，物质条件优渥充裕。
　　可在这光鲜亮丽的外壳底下，却藏着许许多多漂泊者内心的空洞与荒芜。
　　物质上的充裕填不满精神世界的贫瘠，喧嚣热闹的都市也抚平不了孤身一人的寂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渴求精神层面的丰盈，想要寻一处能够安放心绪、求得慰藉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全市心理咨询的接诊量连年暴涨，数字节节攀升。其中占比最高的群体，正是大批背井离乡、奔赴晴川打拼的异乡人。
　　他们揣着满腔热血和美好憧憬踏足这座城市，铆足劲头想要在这里扎根立足。白天在各自的岗位上闪闪发光：有人站上讲台教书育人，有人穿梭医院救死扶伤，有人窝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代码……可等到夜色落下，拖着一身倦意回到出租屋，迎接自己的就只有四面冷冰冰的墙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完没了的奔波、时刻紧绷的生活，还有那看不清模样的前路。各式各样的疲惫在心里越堆越厚，闷在心底，连个可以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再加上眼下就业形势步步收紧，各行各业内卷加剧，大家拼尽全力去争抢寥寥无几的岗位。
　　一遍遍投递简历，一场场奔波面试，到头来却通通石沉大海。
　　期待不断被现实泼冷水，自信心在接二连三的挫败里一点点被消磨殆尽。越来越多的市民开始逃避现实，对充满未知变数的人生心生畏惧。
　　他们需要一处能够坦然袒露脆弱、允许自己暂且停下来喘口气的情绪角落。

　　正是洞悉到这份社会情绪，当地政府牵头立项，筹办这场融合艺术与科技的公益治愈展。
　　借艺术的感染力，搭配前沿的科技表现形式，抚慰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负重前行的灵魂，为他们辟出一方可以短暂停靠、同自我和解的精神栖息地。

　　这个项目，着实很有意思。

　　虞鸣意摩挲着手机屏幕，在脑子里飞速盘点着项目的全部要求：紧扣心理健康内核、结合前沿科技、创意新颖不落俗套、贴合大众审美，最重要的是足够共情，能让每个参与者都积极融入。
　　一条条标准过了一遍，虞鸣意的视线倏然落在那幅她画完之后就再也没多看第二眼的作品——《逃亡者》。

　　那是她对孤独、怯懦、漂泊的具象化写照。
　　此刻灵光一闪，虞鸣意恍然。

　　接下来的半个月，虞鸣意一头扎进久违的高强度创作里。
　　白天，她按时赴约，和邰绽的专业团队来回对接磋商。大到整体构图的层次排布、冷暖色调的配比，小到画面留白、光影氛围感的打磨，她不厌其烦地跟团队拆解每一处设计背后的心思，讲清画面想要传递的情绪内核，再配合科技落地的方案，反复修改打磨、调试适配。

　　邰绽团队十分认可虞鸣意的创意和审美，只是对她这钻牛角尖的较真颇有微词。
　　在他们眼里，初稿就已经足够出彩，完全可以直接定稿落地，实在没必要一遍一遍折腾修改。

　　无奈虞鸣意固执己见，她在这事上有种别人难以理解的执着。
　　她可以不在乎公开署名的光环，不贪恋行业内的口碑赞誉，也可以放弃曝光流量，甘愿做默默无闻的幕后参谋。
　　但前提条件是——作品，必须忠于最本真的模样。

　　日子就在热火朝天的创作、没完没了的对接之中悄悄溜走。虞鸣意难得拥有了一段安稳又舒心的时光。
　　李蓬这段时间没有再继续作妖，自己也找到了热爱的事业，她和江深也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只是这一天，江深遇上急事要处理，没办法陪她前去赴约。虞鸣意只好独自乘车去往和邰绽约好的商圈饭店。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虞鸣意走在人行道上，忽然窜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虞鸣意保持着平稳的步调继续往前走，同时用余光快速扫过周围。身边皆是步履匆匆的路人，没人驻足，也没有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怪事。虞鸣意在心里暗自犯嘀咕。
　　但冥冥之中的不安，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空穴来风。

　　虞鸣意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悄悄加快脚步，绕开喧闹的主路，拐进通往饭店的僻静小巷。一走到巷中，又刻意放缓了步子。
　　狭长的巷道两边立着高高的实墙，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虞鸣意没有任何预兆地刹住脚步，骤然回身，目光锐利地将整条空巷扫视一遍。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蹲在斑驳的墙头上，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小脑袋歪着，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荡。
　　巷中风静，人静，万物皆静。

　　“……”

　　虞鸣意就这么和墙头的黑猫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她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上次被江深那句“你没有第六感”戳得留下心理阴影，搞得自己现在草木皆兵，一丁点异样就把心底的惶恐无限放大。

　　墙头的黑猫被看得有些不耐，纵身一跃跳下高墙，身形一闪，转瞬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虞鸣意长长舒出一口气，却还是没有直接往饭店走，而是绕着商圈外围兜了一大圈，接连拐过两条街道。
　　一路上她神色如常，余光却不停往后瞟，时不时假意回头，一惊一乍地排查身后的一举一动。
　　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可疑踪迹，她才稍稍放下戒备，整理好神色走进饭店。

　　邰绽早已在包厢里等候，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也没有发作。
　　毕竟这个合作是他主动找上门的，四六分成也是他当初亲口应允，就算心里不痛快，此刻摆脸色也于事无补。

　　虞鸣意落落大方地拉开椅子落座：“来得这么早。”

　　“你迟到了。”邰绽随手翻了翻摊在桌上的项目文件，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正式开展后，展馆会公示全部创作者信息。你的名字要不要挂上？用真名，还是网名？”

　　虞鸣意一愣，实在没料到邰绽会主动来问这件事。
　　按照邰绽一贯的行事作风，他多半会直接把功劳归到团队名下，把她的名字轻轻一笔带过才对。

　　邰绽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在权衡利弊，不由得压低声音，不耐烦地嘟囔：“是Maeve特意嘱咐我的，把选择权留给你，公开与否，全由你自己决定。”

　　“唔……”虞鸣意短暂陷入思索。
　　这场由官方牵头的公益大展，是多少创作者梦寐以求的曝光舞台。能够堂堂正正署上本名，公开展示自己的作品与构思，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片刻后，虞鸣意点头允下：“可以，用真名吧。”

　　“好。”邰绽拿起笔，在信息登记表上划下记录，随即语气冷淡地补上一句，“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先前说好的合作约定照旧。对外你的身份依旧是项目参谋，项目的落地执行、整体统筹运营，全部归我们团队负责。”

　　虞鸣意毫不在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她也并不挑剔，淡淡一笑：“只要酬劳按时到位就够了。”
　　邰绽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再多说，低下头专心核对起项目各项细节。

　　经虞鸣意重构、打磨与二次创作，以旧作《逃亡者》为基底脱胎重生的全新画作，最终定名为——《遁走》。

　　整幅画作笼罩在暗调青灰的朦胧氛围里，笔触带着凌乱的张力，沉沉暮色铺满整张画幅。一条小路从画面近景向着远方无限延伸，路的尽头被茫茫浓雾吞没，看不清前路的轮廓。
　　路面坑洼斑驳，杂草从砖石坚硬的裂缝里倔强钻出来，兀自野蛮生长。

　　画面正中，伫立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他脊背微微佝偻，步履仓皇急促，头颅始终低垂，却义无反顾向着浓雾深处奔去。
　　他仿佛在逃离一场灭顶的灾祸，挣脱一段令人窒息的过往；又好似是怀揣着未卜的期许，向着前方的光亮奋力闯荡。

　　网上常说，人生不过三万天，可要是折算下来，那也有七十多万个小时。
　　如此算来，人的一生，其实并不算短暂。
　　如今人均寿命可达七八十岁，漫漫岁月长河之中，没有人能够一帆风顺。人人都难免撞上几道看似跨不过去的沟壑，会在某个低谷时刻被困境压得喘不过气，恍惚间以为，自己再也熬不过眼前这道坎。

　　所以无论家境贫富，无论容貌境遇，人自降生于世，便注定要在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上步履不停。
　　有人奋力向前奔跑，是为挣脱原生家庭的束缚与伤害，或是想要和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划清界限；也有人在同内心反复博弈，逃避那些不敢直面的现实，也逃避那个并不完美的自己。

　　众生皆在遁走。

　　画作最终定稿后，便交到邰绽的团队手里，做科技化落地和场景升级。
　　团队用上前沿的AI交互技术，在金象园精心打造出一座展馆，把原本静态的画作，变成了可以和人产生共鸣的动态空间。

　　展馆入口立着一面超大的纯白便签墙，欢迎所有前来观展的人自由提笔书写。
　　大家可以聊聊自己为什么选择奔赴晴川，写下对这座城市的期许；也可以寄托对未来的小小盼望，袒露那些藏在心底、从没跟人讲过的遗憾、执念与心事；哪怕只是随口记录一句碎碎念，那也完全可以。
　　后续还会从中挑选优质留言给予奖励，部分合理建议也会被采纳。

　　写完便签，不用署名，内容会汇入大数据收集，参观者就可以走进展馆深处。
　　脚下延伸的小路铺满动态投影，和《遁走》画中那片雾蒙蒙的荒芜长路严丝合缝。AI会实时捕捉每个人的身形轮廓，把参观者的身影融进整片青灰色的雾境里。

　　画里那个孤身遁走的少年，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踽踽前行。
　　千千万万人就在这一刻，和画中的少年并肩踏上前路。

　　系统还会根据每个人的外形、穿搭，生成一张独一无二的融合影像。每一张画面，都是独属于观看者本人的人生缩影。
　　画面里，有身着礼服长裙的女孩，仿佛正要奔赴一场盛大舞会；有一身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如同要踏上一场拯救世界的征程；也有衣着朴素的老人牵着小孩，迈入属于自己的冒险旅途。
　　经过AI的艺术处理，所有人都好似正朝着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奋力奔赴。

　　看不清楚的未来，没准都是明亮的呢？

　　若将生成的融合影像如果分享到网络，还能获得官方流量扶持。因此项目热度一路飙升，大批市民、文艺爱好者、自媒体博主与艺术评论家纷纷慕名前来打卡观展。

　　展览实拍、观众真情感悟、画作背后的深层寓意迅速席卷各大社交平台，网友们在评论区留言热议，纷纷追问这件作品的创意究竟源自何人。
　　舆论的目光，自然而然全部汇聚到了邰绽的工作室账号下。

　　开展当日，金象园万众瞩目，官方开启同步直播，全程转播这场万众期待的艺术大展。
　　高空无人机缓缓盘旋掠过整片展馆，俯瞰镜头将现场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那面写满万千心事的密密麻麻的便签墙尽数收录。

　　现场人头攒动，前来观展的市民热情高涨。
　　当地政委也亲临现场视察指导，停留在展馆正门，认真倾听工作人员讲解项目的公益初心、AI交互的巧思设计，还有《遁走》画作背后蕴藏的人文内核与心理学隐喻，频频点头表示认可。
　　直播镜头偶然扫过便签墙，恰好捕捉到政委提笔留言的一幕，转瞬却被直播镜头快速虚化，看不清是什么。

　　屏幕内是喧嚣的人间，而在千里之外的公寓里，虞鸣意窝在沙发中怀抱着蓬松的枕头，百无聊赖地刷着这场直播，只觉得索然无味。

　　镜头来回仓促切换，大半篇幅都聚焦在主持人、莅临领导、往来人群与展馆全景之上。偶尔匆匆扫过画作近景，画质也磨掉了原作的层次。
　　虞鸣意越看越乏，昨夜她和江深借着“庆祝事业迈入新阶段”的由头黏在一起胡闹。说是正经看电影，结果两人窝在沙发里对着一部不知所云的片子消磨时间。电影没看进去多少，某人的小动作倒是没完没了。
　　江深一会儿伸手戳她的脸颊，一会儿抢走她手边的薯片，一会儿趁她转头走神，俯身亲吻她的耳垂，两个人打打闹闹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她现在困得不行。

　　虞鸣意打了个哈欠，将手机随手倒扣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背靠着沙发，慢慢闭上了双眼。

　　没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将她从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