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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爱这么短 遗忘却那么 ...
期间,虞鸣意一门心思扎进打工日子里。
厂里的宿舍是清一色铁架上下铺,床铺挨得密不透风,夜里稍微挪一下身子,铁架就吱呀乱叫。
整栋大楼连台空调的影子都寻不见,天花板悬着一台古董吊扇,扇叶转得慢吞吞,活像一头垂暮老牛,拖着疲乏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晃悠。
虞鸣意睡在上铺,头顶恰好对准吊扇轴心。
扇叶年头久了转得不稳,一运作就连带着整副铁床跟着震颤,躺上去好似蜷在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洗衣机里,晃得头昏脑胀,深夜半睡半醒时,总悬着颗心,生怕这架子哪天哗啦一声塌下来。
同住的几位阿姨见虞鸣意年纪小,处处多有照拂,一边叹她小小年纪便努力出来讨生活,一边数落自家孩子不知体恤父母。
虞鸣意每每只淡淡笑一笑,不多接话——若不是心里揣着那点不肯放下的念想,谁又愿意背井离乡熬这份苦呢。
厂里安排的工序虽说上手简单,但枯燥得磨人。
虞鸣意一整天下来,十二个钟头的班次,同一个动作机械重复数千遍,指尖一刻不停,最抠门的资本家瞧见这架势恐怕都要暗自叹一句辛苦。
物料里偶有凸起的尖锐元件引脚,一不留神就会扎破指尖。停下来贴上肉色创可贴,没一会儿又被汗水浸透,白净胶布浸得发黄发污,黏在伤口上,远瞧倒像一块烂掉的死皮。
歇工间隙,虞鸣意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中不免一阵怅然。
这双手从前握炭笔、执水彩,捧着素描本画流云飞鸟、落日晚霞,如今却日日对着电路板与金属尖脚磨出厚茧。
但转瞬她又自嘲地想开,画画是换一口饭,插零件也是换一口饭,本质无二,揪着心里那点落差放不下,未免太过于矫情。
虞鸣意的工位在流水线尽头,旁边嵌着一扇落满薄灰的窗。窗外是片撂荒的空地,野草疯长得密不透风,狂风掠过便成片东倒西歪,蔫头耷脑却不肯弯折根系。
撑不住乏的时候,她便站直身子,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望着野草发会儿呆。
这些野草没人浇水照料,生命力却蛮横得惊人。石头缝隙、碎瓦堆间、废弃的水泥空管中,一蓬一簇硬挤着钻出来,枝叶兀自铺展得旺盛。
它们无从预知往后能长到多高,说不定隔天割草机一过,整片青碧就齐齐被拦腰截断。可它们从不多思虑,只闷着劲往上挣,攥住一星半点泥土,就拼了命地朝高处探。
暑假熬到头,虞鸣意攥着血汗换的工钱,添了部新手机,拖着行李箱踏回久别的家门。
刚跨进门,一家人眼神齐齐落在她身上,但没人肯开口问她消失这些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也缄口不言,屋里气氛一时格外古怪。
半晌,还是方翠芬抬手指了指屋角积灰的纸箱:“江家那小子送来的,搁这儿好一阵子了。”
虞鸣意身子一颤,快步冲过去拆开箱子。
里面摆着个做工粗粝的石膏飞鸟坯子,塑着展翅欲飞的样子,双翼向后,脖颈高高抬着,尖喙遥遥对着空茫,像是望向一片看不见的远天。下手的人明显生疏,两边翅膀一高一矮,轮廓线条生硬呆板。
虞鸣意指尖细细蹭过石膏粗糙的表层,无意间摸到底座松垮能拆开,便不动声色轻轻撬开夹层,见一叠红钞整整齐齐塞在里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江深的字迹。
通篇文字半句没提虞鸣意当初不辞而别的离开,只细细写了他自己的近况,考上了哪所大学、读的什么专业,再三说明这笔钱都是他抽空打工一分分攒下的,让她别有心理负担,不必觉得亏欠。末尾还带了句玩笑,说他这儿绝不搞利滚利讨债那套。
在纸页最下方,江深工工整整写着一串号码,恳请她务必联系自己。
虞鸣意抱着手感硌人的石膏飞鸟,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心里百般滋味揉作一团。
方翠芬迟疑着走近,盯着空箱子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似是母女连心般,虞鸣意看透她心里那点掂量,率先冷漠开口:“放心,我上大学的花费一分不用家里出。”
方翠芬闻言,神色明显松动下来。
虞鸣意拿出自己暑假打工攒下的血汗钱,连同江深送来的一起仔细捆好,专程绕路去了趟江深外婆家,托老人代为退还。
老太太看见厚厚一沓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推辞,说什么都不肯收。
虞鸣意趁着老人愣神的空隙,飞快把钱搁在屋内桌上,转身拔腿就跑。
她是真没胆子去见江深。
真要是面对面站着,她怕自己没准会扑上去一股脑剖白,告诉他自己多想和他并肩往前走。
虞鸣意觉得,人不能这么自私。
曾经她站在厂房天台眺望整座城市的夜色,万家灯火铺展开,目光所及热闹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留的。
眼下连稳住自己的生活都要拼尽全力,哪里有资格去承接别人的爱意,不拖累谁就不错了。
返程的路上,见街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想到开学在即,闲来无事的虞鸣意她推门走了进去,想着随便挑些文具书本。
鬼使神差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了诗集书架。
目光像精准的雷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个遍,最后心满意足地把聂鲁达的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取了下来。
虞鸣意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爱是这么短,遗忘却那么长。”
“……”
虞鸣意心如止水地把书原样放回书架,并发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踏入这家书店。
虞鸣意不知道江深后来有没有疯了一样四处找她。
或许有费心奔波,或许久而久之慢慢释怀。
这些她一概不敢深究。
虞鸣意主动切断音讯,刻意避开所有共同好友。从前两人常逛的老街、爱吃的小摊、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她全部绕道走。
她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四面皆是冰冷透亮的镜面。无数个倒影凝望着狼狈的自己,一遍遍无声诘问:虞鸣意,你后悔吗?
怎么可能不后悔。
可事后的后悔有用吗,说出去的话早就化作利刃,狠狠扎进了最爱她的人心底。
回头路早就断得干干净净,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她别无选择。
浑浑噩噩休整了两天,虞鸣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独自动身前往那所艺术院校报到。
她吃力拽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宿舍的床铺、被褥全靠自己拆包、铺平整。手机始终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一通询问近况的电话都没有。
没人问她校园环境好不好、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和室友相处得顺不顺利。屏幕里准时弹出的只有例行的话费余额通知,余下填满屏幕的,是她备忘录里一条接一条列好的生存待办清单。
办完入学手续的第一件事,虞鸣意立刻提交了助学贷款申请。打工攒下的钱拆东补西,勉强填上高昂学费的窟窿。
可生活费、画材颜料、数位板耗材、各类课程费用,依旧是巨大的缺口。从开学那天起,虞鸣意就开启了连轴转的模式。除了上课的固定时间,她把所有空余时光全部砸在了画画挣钱上。
下课铃一响,身边同学成群结队约饭逛街、休闲放松,享受轻松的大学生活。只有虞鸣意,一头扎进画室,埋头死磕画作,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饭随便扒两口冷饭草草解决,熄灯后也不肯停歇。宿舍断电漆黑一片,她就搬个小板凳蹲在走廊,借着昏弱的廊灯继续动笔。
走廊的声控灯格外矫情,安静两三秒就自动熄灭。她只能时不时轻轻跺脚、小声轻咳,把灯光震亮,接着埋头和画稿死磕。
虞鸣意的画板侧边长年粘着一张手写便签,详细排着商稿交付期、课堂作业截止日、赛事投稿时限,活像一张没有喘息余地的催命清单。
只要能挣钱,她什么单子都接。小说封面、店铺海报、小店logo,大小商单来者不拒。
遇上挑剔反复的甲方,别人嫌麻烦直接拒单,她倒是耐心迁就好言沟通。凌晨三点对着数位板改图是常态,哪怕眼皮重得打架、脑袋昏沉发懵,也会咬着牙一点点微调线条、修正构图色调。
同圈子不少画师凭着喜好挑单子,合心意才接,不顺眼直接回绝,相比之下,虞鸣意要更为拘谨。
她承受不起退稿作废的损耗,一张稿子推倒重画,数个钟头心血白白打水漂,她的每一分钟都明码标价抵着饭钱,浪费不起。
倘若遇上能长期合作的熟客,就算对方规矩多、要求苛刻,她也笑着配合。
虞鸣意攥紧手里这支画笔,绝不肯再任由生活随意磋磨、拿捏自己。
但凡能报名的美术赛事,她全都投稿一试。
重压日夜盘桓,失眠成了常态,常常凌晨三四点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揉得满是褶皱,被褥蹬扯得一团乱麻;胃口日渐衰败,满满一碗饭扒拉半天,大半原封不动搁在碗里。
纵使身心状态垮得厉害,面对画作她半点不肯敷衍。画于她近乎一尊要诚心供奉的神明,总要榨出十二分心气去雕琢完美。
久而久之,虞鸣意在绘画圈子打响了自己的招牌——沉默话少、从不炒作、出图稳定、有单必接、质量过硬、踏实靠谱。
她是刀枪不入的六边形战神。专业能力遥遥领先,各类美术赛事奖项拿到手软。一来二去,虞鸣意成了艺术学院里让同级生敬畏、让学弟学妹仰慕、天赋与努力并存的逆袭大佬。
临近大四毕业,校媒特意找上门,想为她做一期独家专访,拆解所谓的“成功秘诀”。
可听见“成功”二字,虞鸣意只觉得无比荒唐。她以手上稿件堆积、无暇分身推脱数次,最后直白坦言不喜欢参与曝光,采访这事才算作罢。
虞鸣意实在不知道该对着镜头说些什么真心话,总不能干脆摊牌:我拼到这份上纯粹是因为没钱撑不住,但凡家底宽裕,我也巴不得躺平偷懒?
她跌进沼泽,手脚并用疯了一样挣着往上爬,好不容易拖着满身泥污爬到岸边,路过的行人笑着恭喜她上岸,只有虞鸣意垂头看着一身狼藉,茫然发问——这真的值得被称作成功吗?
打心底里她从没想踏足这片泥泞沼泽,可命运从来不给人选路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爬出来,对磋磨自己的际遇勉强说句无可奈何的道谢,再拍掉尘土,接着往前走。
这般硬撑咬牙换来的虚名成功,回味起来满口都是铁锈掺着眼泪的咸涩,两种滋味缠缠绕绕,熬完了她一整个苦涩压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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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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