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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高考志愿 你知不知道 ...

  •   虞鸣意漠然锁屏关机,不去直视自己惨淡的人生结果。
      她索性往后一靠,脊背抵住凉亭粗糙的水泥柱,缓缓仰望向头顶的蓝天。

      盛夏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几缕流云闲散地悬在天际,被穿堂而过的风揉碎了轮廓,边缘晕开絮状纹理,正慢悠悠地浮游、飘荡。
      云形百态,错落无章。有的蓬松绵软,像街边橱窗里摆放整齐的棉花糖;有的连绵成片,宛如俯首觅食的羊群;还有的轻薄舒展,轮廓模糊,恰似儿时在老旧巷口胡乱描摹的飞鸟羽翼。
      那只鸟至今还困在逼仄狭长的巷弄间,飞不出这方狭隘天地。

      思绪一旦溯回童年,虞鸣意的念想少不了会落在江深身上。
      和江深初见是什么场景呢?那会也是这样沉闷的盛夏,也是这般湛蓝的天空。眉眼干净的孩童闯入她毫无亮色的年少岁月,像一束刺破长夜的光,短暂地照亮她荒芜的童年。

      天光最是公允,也最是薄情。光属于长空,属于旷野,属于所有明朗坦荡的人与事,唯独不属于阴沟。

      虞鸣意打开手机,聊天框好巧不巧弹出江深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她顺着柱子蹲下身,双膝抵住胸口,双臂紧紧环住双腿,拼命蜷缩着身体,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融进这片树荫,不必抬头仰望触不可及的天光,更不必正视自己步步坎坷的人生。

      高考成绩出来后,家里人对虞鸣意成绩的反应——如果说她们有反应的话——那就是没有反应。
      张斌只随意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总分,鼻腔里挤出一声嗤哼。
      方翠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水渍,草草擦了擦围裙,目光扫过手机屏幕,轻飘飘丢下一句:“考都考了,还能怎样。”

      只有韩雅在看完成绩单后,破天荒地没有冷嘲热讽,还给虞鸣意发了红包,小几百块钱,红包封面上写着“辛苦了”三个字。
      当然,虞鸣意没领。
      红包在对话框里静静躺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自动退回了。韩雅没有问她为什么没领,虞鸣意也没有解释。

      虞应压根没看到成绩单,据说他那天喝了酒,趴在客厅地板上吐得狼藉一片,沉溺在自己的颓废混沌里自顾不暇。

      在这个人人自顾苟且的家里,虞鸣意的人生转折点,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聒噪的蝉鸣日夜不休,吵得人心神不宁。
      虞鸣意霸占了客厅,在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志愿填报指南。书页被她反复翻阅、摩挲,来回比对、斟酌取舍,边角磨得卷起毛边,密密麻麻的标注是她奄奄一息的挣扎。

      和其他家庭截然不同的是,没有人在旁边给虞鸣意建议。
      同龄人的父母围在书桌旁,翻着五花八门的资料,七嘴八舌地替孩子规划前路。有人念叨专业就业率,有人筛选城市远近,有人打着电话比对院校资源,热闹得堪比过年。
      他们都被爱意裹挟,被家人托举着往前走,唯独虞鸣意没有。

      家里安安静静。张斌早出晚归埋头打工,无事可做的方翠芬整日嗜睡,张飞龙趴在房间地板上摆弄玩具,远在外头实习的张岚还没有回家。
      十二载寒窗,千余个日夜,最终决定余生去向的,只有虞鸣意自己。

      虞鸣意没有复读的选项。复读意味着高昂的学费、成堆的资料费、一整年的生活费,每一笔开支都是家庭绝不会为她付出的花销。
      民办二本同样是遥不可及的泡影。动辄几万的年学费,奢侈得离谱,一年的开销足够她在专科院校安稳读完三年。
      条条大路摆在同龄人面前,宽敞明亮,四通八达,通往不同的山川湖海、锦绣前程。
      唯独留给她的是阴森小道。

      起初还有不甘和怨怼,虞鸣意翻遍所有页面试图寻找一丝转机的侥幸,心中尚存的一丝希望让她不肯认输。
      直到翻到最后,侥幸落空,确定自己真的没有退路,虞鸣意反倒异常平静。
      她像独行荒漠的跋涉者,熬过了千万次焦灼的渴求,撑过了无数次疲惫的煎熬。从挣扎奔跑到咬牙硬撑,直至身心彻底麻木,终于缓缓停下脚步,坦然接受了这片黄沙里没有属于自己的那片绿洲。

      虞鸣意曾经拼命踮脚,全力以赴去奔跑,拼着一腔孤勇想要甩开满身泥泞,和那些生来就站在光亮里的人并肩而立、同向而行。
      直到此刻纵身一跃,试图翻越命运的藩篱,她才骤然看清现实。
      她这一生,本就无缘万众瞩目的高光,没有繁花铺路的归途,从未被命运赠予过热烈的期许与偏爱。

      虞鸣意抚平志愿书上褶皱的纸页,缓缓将它合拢。
      喧嚣落尽,心底一片澄澈的平静。
      专科也挺好的,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

      不甘心吗?
      虞鸣意低头自问,而后轻轻释怀。
      一无所有的人还能有选择吗?

      哪会儿心中生出的通透,和过往任何一次陷落的失意全然两样。
      虞鸣意从前的难过是是寄托落空后的懊恼和慌张,是往复求索、辗转挣扎、死死攥着心气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执拗。

      好比不慎弄丢了一百块钱,翻遍衣兜、搜遍抽屉,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来回折腾,总觉得再找找肯定在,找不到就死活不肯罢休。
      而今的这份沉静,却是勘破世事后的认命。
      说白了就是认栽——哦,原来那一百块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不找了。
      接纳与生俱来的贫瘠,接纳流于俗世的平庸,接纳自己自降生起,便注定落脚在尘埃中。
      她如同《麦克白》中的那位疲惫麻木的刺客甲,人生短短十八载,感谢一桩桩霉运轮番砸到头上,使她过早对一地狼藉的日子脱敏。如今索性放开手拿往后的人生下注,若是撞得到好运,便好好活下去;要是落空,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虞鸣意指尖颤抖着点开填报页面,填写了本地一所艺术专科学校的名字。
      页面简单朴素,院校名头不起眼,藏在厚厚的志愿指南边角,不仔细搜寻根本无人留意。
      它或许无法配平她曾经炙热的艺术梦想,但这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她选择接受自己毫无选择的人生。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盛夏的晚风依旧燥热,夕阳染红了半边街巷,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砖墙上。
      虞鸣意怎么也没想到,哪怕自己未回信息,许久未见的江深还会突然出现在她家的院墙外。
      少年自字不提消息死沉大海的事情,将双臂随意搭在斑驳的墙头,下巴抵在小臂上,微微探头,笑眯眯地望向院内的她。
      “虞鸣意!我家人要给我办升学宴,你一定会来的吧?”

      虞鸣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旧水瓢,漫不经心地给窗下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藤蔓蔫软枯黄,勉强吊着一口气,像极了挣扎求生的她自己。
      晚风掀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惶恐。她垂着眼,看着水珠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刻意压平了起伏的语调,避重就轻地回答:“噢,挺好啊。”

      在虞鸣意看来,哪怕江深是最亲密的恋人,也绝不等同于完全属于她。
      他是干净耀眼的光彩,是曾将她拉出泥潭的救赎,是清晰明亮的前路方向,注定要站在万丈云端。
      反观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唯一赖以寄托的绘画,也没能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

      她还能做些什么?
      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要筑起高墙,将这般美好的他隔绝在自己的狼狈人生外。

      “你打算报哪所大学?跟我说说呗!”江深可读不透她口是心非的心思,胳膊搭在墙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兴致勃勃地追问,“我打算跟你去往同一个地方!”

      虞鸣意一惊,手里攥着的水瓢险些滑脱,瓢中的清水剧烈晃荡,几滴冰凉的水花飞溅到手背。
      江深疑惑:“虞鸣意?你怎么了?”

      虞鸣意身形微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究竟在慌张些什么?她在心底厉声诘问自己。

      她慌张他追问自己的志愿去向。
      他奔赴的会是全国赫赫有名的重点学府,是无数人艳羡仰望的学术殿堂。他的前路是星光铺就的坦途,天地辽阔,拥有数不清的可能性。
      而她的归宿是无人问津的专科院校,渺小、不起眼,说出口没准儿会被人暗自嘲笑——天哪,你师大附中出来的居然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更令她惶恐的,是他那句“跟你一起”。
      江深的人生该是一条平整宽阔的柏油高速,迎着阳光一路疾驰,沿途尽是盛放的繁花。
      她的命运却是一条坑洼蜿蜒的乡间土路,遍地荆棘丛生,连终点坐落在哪一处都无从探寻。

      两张截然不同的人生地图,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凭什么一起走?
      也怎么敢一起走?

      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江深眼底毫无掩饰的赤诚。
      他嘴里的“一起”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他想要长久地陪在她身旁。
      可他立身于晴空万里的云端,她深陷晦暗无光的谷底。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辽阔如整片苍穹,或许穷尽一生都难以逾越。

      江荟敏当初就遇到什么困境来着,对,门不当户不对。
      别天真了。他们两尚且年少,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谁又能够笃定谁是谁一辈子的归宿。

      “我不知道呢。”虞鸣意干巴巴地应答,“等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吧。”
      江深有些失望:“填报通道明天就要截止了,还没有头绪吗?就连意向的城市都不愿意透露?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待在一块。”
      虞鸣意喉头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她沉默,江深正色强调:“虞鸣意,我没有在开玩笑。你答应过不会不理我。”

      他的愿望就是和她留在同一座城市,和她共享往后的岁岁年年。春日结伴去看漫山遍野的繁花,夏夜并肩沐浴晚风与星月,秋日一同浸润在和煦的暖阳下,冬日互相依偎抵御凛冽的寒风。
      他想参与她的三餐四季,聆听她的喜怒哀乐,分享两所校园里的点滴见闻,认认真真地把两个人的未来捆绑在一起。

      如此美好的期许落到虞鸣意的身上,却化作千斤重的枷锁,闷得她喘不上一口气。
      心脏在剧烈震颤,四肢发软,虞鸣意死死咬着唇,将即将滚落的泪水憋了回去。

      一个在无尽风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小孩,实在没有底气接住这样毫无杂质的偏爱。

      汹涌的自卑和怯懦推着虞鸣意近乎溃逃。
      她猛地抬眼,生硬斩断他的憧憬:“江深,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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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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