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你也不许 让我找不 ...
-
第一天，张楠没把这事当回事。
不过是在约好的时辰，没等来那个熟悉的小身影罢了。小孩子心性本就浅，哪能事事都记挂得周全。
江深兴许是被外婆攥着手腕，拖去巷尾的菜市场挑选新鲜的青菜，兴许是窝在家里，抱着那本翻得卷边的连环画看得入了迷，把出门找她这茬忘到了后脑勺。
张楠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排了一圈，排到最后，笃定江深明天一准会出现在巷口，脆生生地喊她一声“张楠姐姐”。
然而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空得发慌，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似大半条魂魄都跟着江深一起没了踪影。
到了第二天，张楠就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开始坐不住了。
整个下午，她都蜷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直直地钉在江深家的方向。无聊到极致，就低头数蚂蚁，从第一只数到第一百零八只，来来回回数到后来，连那些蚂蚁都摸清了她的性子，大摇大摆地在她鞋尖旁爬来爬去。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去，直到暮色漫上来，那道小小身影仍然没有出现在巷口。
第三天，张楠是真慌了。
她把两人常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巷尾小公园里的滑梯空荡荡地晾在那儿，秋千被风推着慢悠悠地晃，就连歪脖子槐树后的乱草堆，她都蹲下来扒拉了好几遍，但连根人毛都没见着。
秘密基地也冷清清戳在原地。石面上用小石头刻的“江深”、“张楠姐姐”，笔画依旧锋利，可刻字的人却没了踪影。
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到这会儿终于见了底。张楠甚至厚着脸皮摸到了江深家楼下。
她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后面，盯着人来人往的路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江深的外婆提着菜篮进出了两趟，站在单元门口跟邻居拉着家常，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张楠竖着耳朵听得心惊胆战，奈何从头到尾都没听见对方提起“江深”。
他家的也阳台安安静静，窗帘垂得规整，自始至终没探出她念了整整三天的小脑袋。
张楠伸手扶住身旁的电线杆，撑着身子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腿麻得厉害，脚下虚虚一晃，险些踉跄着栽回去。
她一边抬手捶打小腿，一边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的没出息。
没有江深之前，她不也一直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蹲在墙根下拿粉笔涂涂画画，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游荡，从街头晃到街尾，再折返回来，也从未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不过是短暂拥有过一段有人相伴的热闹，尝过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上的甜头，就变得这般不堪一击？
好比偷偷吃过一颗会上瘾的糖。一旦体会过那份甜，再跌回孑然一身的冷清境地，周遭一切便都失了滋味。看什么都寡淡，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口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江深不在的这几天，张楠整个人蔫得厉害，本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少了。
而这段时间，张岚正忙着期末备考。母亲为了给自己赢回一场脸面，一门心思盼着大女儿考出亮眼的成绩，好替自己在婆家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于是只要一得空，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绕着毛线针，眼皮不抬地守着张岚念书做题。
至于另一边的张楠，则早被她忘到了脑后。
没人在意张楠的情绪，她依旧是那个多余的孩子，走到哪儿，都只有自己一个。
张楠向来不爱跟巷子里那帮半大孩子凑堆。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坏，只是老巷里的大人说话从不避着孩子，家长里短、高低贵贱，全被小屁孩们听了去，早早变成贴在额头上的标签。
谁家穷、谁家没人管，听得多了，连孩子都学会了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
大壮便是这群孩子里头最蛮横的一个。比张楠大上两岁，生得膀大腰圆，往原地一站，活像半堵敦实的墙。平日里最爱呼朋唤友，做这群小孩里的孩子王，专爱挤兑弱小。
在他眼里，张楠年纪小，家中又没有大人撑腰，就该对他俯首帖耳。他说往东，张楠便不能往西；他宣称哪棵树归自己，别人连碰都不能碰。
但张楠天生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要她屈身在大壮一伙手下，做个听人差遣使唤的小跟班，不如享受在江深跟前当老大姐。
江深总会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甜甜唤她一声“张楠姐姐”。
反观落在大壮那群人眼中，她什么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没人管束的野丫头，是供他们肆意打趣取乐的对象。
所以，每次远远撞见大壮那帮人，张楠多半会绕道走，她懒得应付他们那些幼稚又讨厌的江湖气，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碰巧这天，张楠又从江深家楼下无功而返，心里又堵又闷，一路踢着小石子泄火，慢吞吞往家挪。
本想抄条近路早点躲进自己的小角落，谁知刚拐进窄巷，就听见里面传来推搡叫嚷，乱糟糟一片。
张楠脚步一顿，当即就想掉头离开。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肯定是大壮那帮人又在欺负谁家小孩了。但她不想掺和，跟她没关系的事，少管为妙，免得引火烧身，又惹来一身麻烦。
张楠转过身，正要加快脚步离开，巷子里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哎哎哎，这小子跑得还挺快！别让他跑了！”
“快堵上！把他围起来，看他往哪跑！”
“……”
张楠撇撇嘴，心里漠然地想，又是哪个倒霉蛋，遭了大壮的殃。
下一秒，一道又急又倔的声音，猛地扎进她的耳朵里：“喂！放开我！把你的脏手拿开——不准抢我的东西！”
张楠猛地定在原地，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江深，是江深的声音！
是她找了好几天，想了好几天的江深。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张楠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巷子里的争执声更乱了，夹杂着几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劝阻：“你们别弄了，把他衣服弄脏了，他回头告诉大人怎么办……”
“怕什么？”大壮满不在乎地说，“他爸妈又不在家，就跟着外公外婆过，况且我又没把他怎么样，不就是看看他手里攥着什么宝贝吗？哪儿算欺负了？”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附和，“我们什么都没干。”
“大壮哥，他抓得太紧了……”
“放开我！”江深怒喝，“这不是给你们的！”
“哟呵？踢我？你牛什么劲？不就是你爸有点钱吗！”大壮的声音更横了，好似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嗷嗷叫。
“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你！你爸妈都不肯带着你，要不然怎么会把你扔在这儿，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识相点就乖乖听大壮哥的话！”
“可怜虫！可怜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嚎叫此起彼伏，夹杂着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在巷子里闹得沸反盈天。
拳头不自觉攥紧，张楠加快冲进去，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一眼锁定江深。
那小孩半跌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白衬衫沾了尘土，袖口磨得有点发黑，领口歪歪斜斜滑在肩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大壮弯腰掰着他的手，另一个瘦高个男孩死死按着他的腿，一群半大孩子围在旁边看热闹，脸上写满事不关己的兴奋。
而江深的双手死死攥着什么，怎么掰都不肯松。
强烈的护犊子劲儿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张楠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她怒气冲冲地大喊：“喂！你们干什么？！快给我松手！”
周遭哄闹骤然一停，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大壮最先回过神，慢悠悠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哟，是张楠呀。”他拖长了语调，“这关你什么事？一边去，你不也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张楠今天偏就不打算退后半步。她从身体里抽出那份属于姐姐的超级力量，像勇敢的杰瑞守护泰菲似的，冲过去狠狠撞开大壮。【注】
大壮没防备，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张楠反手一把攥住江深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到身后，目光凌厉地瞪着眼前一群起哄的小孩：“谁再说他没人要？江深是我张楠的弟弟！从今往后，谁敢动他一下，我见一次揍一次！”
大壮扯着嗓子高声回怼：“就凭你？”
张楠冷笑一声，流氓气浑然天成：“叫啊，再叫把你舌头割了。”
一帮小孩瞬间噤声。
大壮平日里那点小威风，被张楠这突如其来的狠劲儿一冲，当场就泄了底气。
从前张楠都是见了他就躲，今天倒好，整个人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一身火气明晃晃写在脸上，倒叫他一时没敢上前。
他心虚地往后踉跄退了半步，碍于脸面，含糊地嘟囔着“懒得跟你斤斤计较”，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随即一挥手，带着一众跟班灰溜溜地转身逃窜。
一群人转瞬作鸟兽散，不过眨眼功夫，闹哄哄的巷子就空了下来。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张楠绷得死紧的肩膀才“唰”地垮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她惊魂未定地顺了口气，连忙转过身看向江深：“你没事吧？刚刚可把我吓坏了。”
话一出口，后怕又混着火气翻上来，语气不自觉就冲了几分：“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往这种偏窄巷子里钻什么？就你一人落单，他们不堵你堵谁？”
江深却半点没被骂的觉悟，扑过去紧紧抱住张楠，显然是崇拜得不行：“张楠姐姐！你是孙悟空吗？从天而降，也太帅了！”
张楠：“……”
大壮那伙人该不会把这小孩给打傻了吧。
“真是帅死了，你就是我的偶像！”江深点头点得像捣蒜。
张楠心里早美得快要冒泡，脸上却硬绷着一副淡定模样。她故作淡然地蹭了蹭鼻尖，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咳，没什么，小事一桩——刚刚有没有被他们欺负到？”
江深扬起小脸，一脸洋洋得意：“我还踹了他们好几脚呢。”
“踹得好。”张楠十足大姐头做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江深把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块巧克力，裹着金色锡纸，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有些变形，锡纸上印着外文字母，巧克力的边缘有点软了，但包装纸很完整，居然没有破。
“这个特别好吃。”江深嘴角翘得高高的，“爸爸妈妈给我买的，我特意拿来给你的。”
张楠一愣：“你专门来找我？”
“嗯，”江深点头，“在你家门口没等到你，就往回走了。”
张楠接过那块被他护得小心翼翼的巧克力，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路画面——江深攥着它从家里出来，一路走到她家门口，没等着人，又折返往回走，走到这条小巷时，被大壮一伙人拦下。
就为了给她这块巧克力，哪怕被人按在地上掰手指，也死咬着不肯松手。
张楠轻轻摩挲着锡纸皱起的纹路，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由轻叹一声。
这小孩，真是又笨，又倔。
张楠把巧克力小心揣进兜里，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开口问：“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没找到你。”
“幼儿园放假，妈妈接我回去住了几天。”
“怎么突然就接走了？”话一出口张楠自己先觉出不妥。人家亲娘接儿子，哪需要什么理由，难道还得跟她打报告？
江深的眼神微微飘了飘：“……妈妈说，她想我了。”
“哦。”张楠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停住了。她忽然又抬起头，“她会经常把你接走吗？”
江深想了想：“……大概吧。”
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悄悄漫上来，好似初春时节返潮的冷风，悄无声息地往骨头缝里钻。起初尚且毫无察觉，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衣襟早已浸得湿漉漉，心口也闷沉沉的。
她刚习惯身后跟着一小截尾巴，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习惯有人脆生生喊她“张楠姐姐”；习惯有人把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她；习惯被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望着。
才刚习惯而已。
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拽，江深仰着还沾着点灰的小脸，轻声唤她：“张楠姐姐？”
张楠敛了心底的潮意，低声应：“嗯？”
“我下次走之前，一定先告诉你。”他把小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透出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认真，仿佛在许下此生都要恪守的诺言，“不会让你再找不到我的。”
张楠长长呼出一口堵在胸口的郁气，嘴角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的笑：“好。”
江深却没就此作罢，小手依旧攥着她的衣角，微微用了点力。他仰着脑袋，认认真真补上一句：“你也要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你也不许，让我找不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你也不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