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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橡皮块和“追风号” ...


  •   福利院二楼尽头的男生宿舍里,朝南的窗户永远擦得最亮。窗台上并排摆着两个旧铁皮饼干盒,一个盒盖上的蓝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另一个则保持着一贯的灰扑扑,但盒身没有一丝凹陷。

      六岁的林深跪在靠窗的床铺上,正把刚晒好的被子铺平。他的动作很慢,手掌从被子中央向四周推展,直到棉布表面平整得像一块刚结冰的湖面,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耐心抚平。做完这些,他退后一点,偏头审视,确认被角与床沿严格平行。

      “深深,你看!”

      叶洛的声音从旁边那张床传来,带着孩子特有的雀跃。他盘腿坐在自己略显凌乱的被子上,手里举着什么。

      林深转过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叶洛摊开的掌心里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央躺着半块浅蓝色的橡皮,长方形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表面布满铅笔擦过后留下的灰色痕迹。

      “李老师给我的,”叶洛晃了晃橡皮,“说我上次作业写得整齐。咱们分着用。”

      林深的目光落在橡皮上,仔细地看。橡皮的一端有道小小的裂痕,可能是被铅笔尖戳到的;侧面粘着几点橡皮屑,像是星星的碎末。

      叶洛见林深不说话,便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两步就跨到林深床边。他个子比林深略高一点,两人是同年,叶洛的生日在初春,林深的在初夏,只差了不到三个月,但叶洛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这个说话慢、做事细的同屋。

      “给,”叶洛把橡皮递过去,“你先用。”

      林深没有立刻接。

      他先下了床,走到两人共用的旧书桌前——那是福利院里为数不多的完好家具之一,桌面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林深从自己的铅笔盒里拿出一把小刀,那是去年叶洛用捡来的废铁片和木条帮他做的,刀身被磨得薄而光滑。

      他回到床边,从叶洛手里接过那半块橡皮,放在膝盖上铺开的一张旧报纸上。阳光照在橡皮上,那些灰色的擦痕变得透明起来,能看到里面细小的气泡。

      叶洛趴在床边,下巴抵着手背,安静地看着。

      林深用刀尖小心地沿着橡皮的裂缝切下去。刀很锋利,橡皮被整齐地一分为二。他没有停,继续把每半块再切成两等份,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四块小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蓝色橡皮块躺在报纸上,像四块方形的薄荷糖。

      橡皮屑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旋转、下落。

      林深挑出其中两块,用指尖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屑,递给叶洛。

      “一人一半,”叶洛笑了,接过那两块还带着林深指尖温度的橡皮,“然后每人的一半再一人一半。”

      这个绕口令般的话让林深抿了抿嘴,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把属于自己的两块橡皮放进铅笔盒的固定位置——左下角,挨着那把自制小刀。放好后,他重新审视铅笔盒内部,确认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两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左,尺子紧贴右侧内壁,彩色铅笔按红橙黄绿蓝靛紫排列,虽然紫色那支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

      叶洛也把自己的两块橡皮收好,不过他是随手塞进了铅笔盒——一个铁皮已经锈出斑点的旧盒子,里面杂乱地躺着铅笔、弹珠、几颗鹅卵石,还有上周从院子老槐树下捡来的蝉蜕。

      “深深,”叶洛重新趴回自己床上,侧头看林深继续整理床铺,“下午手工课,你说做什么好?”

      林深正把枕头拍松,闻言动作顿了顿。

      手工课是每周三下午的活动,李老师会带些碎布头、彩纸、空瓶子之类的东西,让孩子们自由发挥。上周林深用蓝色碎布和棉花做了一只小鸟,针脚细密得让李老师拿着看了好久。叶洛则用瓶盖和铁丝做了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骑出去两步就散了架。

      “船。”林深说。他昨天在图书室看到一本讲航海的旧画册,里面有各种帆船的插图。

      “船?”叶洛眼睛亮了,“好啊!做大船!能漂在水池子里的那种!”

      福利院后院有个废弃的蓄水池,雨季会积些水,成了孩子们测试“航海模型”的天然场所。去年夏天,叶洛用火柴盒做的“战舰”在那里沉没了三次,最后被林深捞起来,仔细晒干,现在还放在他们窗台上。

      林深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那是他们的“宝库”。

      里面分类放着收集来的材料:洗净的冰棍棒按长短排列,瓶盖按颜色分装在小布袋里,线轴、纽扣、碎布头都各就各位。

      叶洛贡献的“藏品”则比较随性:几片形状特别的树叶(已经干了),一把光滑的小石子,还有半个看不出原貌的塑料玩具。

      两人头碰头地翻找了一会儿,林深挑出十几根粗细均匀的冰棍棒,叶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塑料瓶底做船身。

      “需要帆,”叶洛说,“用那个白色的布头行吗?就上次你做小鸟剩下的。”

      林深从碎布里准确找出那块白色棉布,边缘有他上次裁剪留下的整齐切口。他比划了一下大小,点点头。

      “还要旗子,”叶洛来劲了,“红色的!插在船头!”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叶洛兴奋的脸,轻轻摇头。

      “不要……红色。”

      “为什么?”叶洛不解。在他的认知里,旗子就该是红色的,像图画书里画的那样。

      林深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块白布。他不知该怎么解释——红色太吵了,太烫了,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看得久了眼睛会疼。但他只是说:“蓝、蓝色。”

      叶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蓝色就蓝色。我那儿有块蓝格子手绢,破了角的,能用吗?”

      林深点头,表情放松下来。

      下午的手工课,两人缩在教室角落的长桌边。

      其他孩子吵吵闹闹地抢材料,做飞机、房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们这里却很安静,只有冰棍棒被粘合时的轻微咔嚓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这根这样粘?”

      “歪了。”

      “哪里?这样?”

      “左、左边一点。”

      “这里?”

      “嗯。”

      叶洛的手不如林深巧,但很听指挥。林深负责设计和精细部分,叶洛则打下手,递材料、扶稳部件、用他更大的力气压紧粘合处。两人配合得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帆船渐渐成型:冰棍棒拼成的甲板,塑料瓶底打磨光滑的船身,白色棉布做的帆用细竹枝撑起。林深用削尖的铅笔在帆上画了细密的横线,像真正的帆布纹理。叶洛贡献的蓝格子手绢被剪成三角形,用胶水仔细粘在竹枝顶端,做成一面临风的小旗。

      “该起名了。”叶洛托着下巴,看着桌上几乎完工的小船。

      林深正用小刀修整船头一个微小的不平处,闻言抬头。

      “叫‘深海号’怎么样?”叶洛说,“像能开到很深很深的海里去的那种。”

      林深想了想,摇头。他指向船帆上自己画的那些细线。

      “嗯?帆怎么了?”

      “风。”林深轻声说。

      “风帆?风帆号?”

      林深点头,又补充:“追风。”

      “追风号!”叶洛拍了下桌子,引得旁边几个孩子转过头来。他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没减:“就叫追风号!”

      手工课结束前,李老师来巡视作品。她在“追风号”前驻足很久,弯腰仔细看那些精细的接缝和帆上的纹路。

      “真不错,”她笑着说,眼角皱纹舒展开,“是谁做的呀?”

      叶洛立刻举手:“我和深深一起!”
      林深也轻轻点头。

      “真好,”李老师摸摸两个孩子的头,“配合得真好。待会儿放学,可以去水池试试看。”

      这话让叶洛差点跳起来。整个下午余下的时间,他都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看看窗台上的“追风号”,仿佛那真是即将远航的巨轮。

      终于熬到放学,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向院子。叶洛小心翼翼捧着船,林深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个小铁皮桶——里面装着他们计划用来模拟海浪的碎纸片。

      后院的蓄水池确实积了水,不深,刚没到脚踝,但足够小船航行。池水有些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叶洛蹲在池边,把“追风号”轻轻放进水里。小船晃了晃,稳稳浮起。林深从他手里接过细线——那是他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蓝色毛线,一端系在船尾。

      叶洛捡了片梧桐叶,蹲在下风向,用力扇动。人造的风吹鼓起白色的帆,蓝格子小旗飘扬起来。“追风号”开始移动,缓慢但坚定地划过水面,在昏黄的水面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开了开了!”叶洛兴奋地压低声音喊,继续扇风。

      林深跪在池边,手指轻轻控制着毛线,调整航向。他的眼睛紧盯着小船,看着它绕过一片浮叶,避开一块露出水面的小石头,笔直地驶向对岸。

      这一刻,世界安静下来。院子里其他孩子的嬉闹声、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眼前这艘小小的冰棍棒船,在夕阳的金色光线下,在微风和蓝色毛线的引导下,完成它的首航。

      船抵达对岸时,叶洛欢呼一声,差点跌进池子里。林深及时拉住他的衣角。

      “成功了!”叶洛转头看林深,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我们的船能远航!”

      林深看着他的笑容,又看看池对岸静静停泊的小船,轻轻点了点头。他松开毛线,小船就那样停在那里,像是真的到达了某个遥远的彼岸。

      回去的路上,叶洛坚持要捧着船,尽管它已经开始有些地方开胶。林深提着空铁皮桶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在福利院斑驳的砖墙上移动、变形。

      “深深,”叶洛忽然说,“等我们长大了,造一艘真船,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林深转头看他。叶洛的眼睛被夕阳照成琥珀色,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小指。

      叶洛愣了愣,然后笑了,腾出一只手,用自己的小指钩住林深的。

      “约好了。”

      拉钩,上下晃了晃。这是孩子间最郑重的契约。

      晚餐时,叶洛还在兴奋地说着“追风号”的航行细节,添油加醋得仿佛他们真的进行了一场环球冒险。

      林深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叶洛描述过于离谱时轻轻摇头,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嘴角带着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晚睡前,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窗台上并排的两个铁皮盒,和停在盒子旁的“追风号”。船身上的胶水已经完全干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深深,”叶洛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林深轻轻摇头,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我在想,”叶洛翻了个身,面对林深的方向,“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图画书里那么蓝,真的有那么蓝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图书室那本旧画册里的海,蓝得像最深的梦,浪花白得像破碎的云。

      “很蓝,”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很、很大。”

      “比福利院的院子还大?”

      “嗯。”

      “比镇子还大?”

      “嗯。”

      “比……比我们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加起来还大?”

      这次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月光投下的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轻轻晃动。

      “嗯。”他说。

      叶洛也安静下来,仿佛在想象那个“比所有地方加起来还大”的蓝色世界。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带了睡意:“那我们一定要去看……约好了的……”

      尾音消失在平稳的呼吸里。

      林深又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声响。然后他轻轻起身,光脚下床,走到窗边。

      “追风号”安静地停在月光里。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面蓝格子小旗,又碰了碰白色的帆。

      帆布上那些铅笔画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指能摸到细微的凸起。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好,闭上眼睛。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要把船收进盒子里,不然阳光晒久了,胶会开得更厉害。

      而这个念头之上,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广阔无边的、蓝色的海。海面上,一艘白帆蓝旗的小船,正驶向目力所及的最远处。

      船上有两个小人影,手牵着手,像他和叶洛今天拉钩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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