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1、第 1 章

　　下雨天真太烦人了。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下雨天，说什么“有诗意”、“清新”，大概是没试过忘记带伞，被浇得浑身湿透，校服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冰得人一激灵，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的感觉吧。如果带了伞，站在干爽的伞下看着雨幕，或许我也会有心情说几句喜欢。可惜，没有如果。

　　楼门口那一群叽叽喳喳的情侣们又开始互送礼物了，包装纸在昏暗的天色里闪着廉价而刺眼的光。女生笑得很甜，男生手忙脚乱。到时候被教导主任挨个拎去训话就好了，我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地想。不过这些小女孩……确实挺可爱的，眼睛亮晶晶的，全心全意看着对方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怎么看上自己身边那个毛头小子男朋友的，或许，她们看的也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恋爱”这层光晕？

　　啧，雨又密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回家吧。虽然那也称不上是个多好的去处。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削弱了。刚推开一条缝，声音就撞了出来，比雨声更冷，更硬。

　　“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带你那些朋友回家？打牌！乌烟瘴气！你听不懂人话吗？”是妈妈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闷雷。

　　“我带我朋友回来怎么了？你来就挑刺！”爸爸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都黄了！哪里还有半分女人味！”

　　“女人味？要不是看两个孩子，我至于天天累死累活，就为了这个家？你倒好，闲在家里连自己都收拾不利索！”

　　“要不是看孩子我至于这样！？梁国栋你还有没有良心！”

　　……

　　又开始了。我悄无声息地侧身挤进门，弯腰换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鞋柜旁放着弟弟梁嘉树的奥特曼，一只脚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他们吵得投入，没人注意到我回来了。我如果不快点溜进房间，下一秒战火很可能就会蔓延过来——“看看你儿子回来了！成绩好有什么用，闷葫芦一个！”“你行你教！有本事别让我管！”——在他们怒气巅峰的时候，我的存在本身，呼吸，都是错的，都是新的导火索。

　　我的房间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就塞满了。没什么走动的空间，我习惯性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床单是妈妈多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是弟弟不要了才换给我的。天花板很低，有一小块雨渍洇开的黄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外面争吵的音浪一阵阵透过门板传来，夹杂着瓷器用力放在桌上的脆响。又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从胃部深处慢慢爬上来，缠绕住心脏，一点点收紧。感觉自己要吐了，但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在翻搅。恶心。对这场重复了无数遍的闹剧恶心，也对只能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恶心。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爸爸妈妈不容易。爸爸工作不回家，妈妈整天围着家和弟弟转还有上班，所以我一直听话，成绩从不让他们操心，不惹事，不要这要那。但是弟弟梁嘉树就没我这么“懂事”。他哭闹，他要玩具，他成绩中游，他带小伙伴回家吵翻天……可爸爸妈妈很多次吵架，明明是因为他，最后却总是以“他还小”、“男孩子皮一点没事”收场。好像他天生就有“不懂事”的特权，而我，连“不懂事”的资格都没有。我必须成为那个不出错的、省心的、可以偶尔被拿来炫耀的“好孩子”样板。

　　我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那颗不久前打的钉子还在。冰凉刺激的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稍微拉回了一点涣散的注意力。

　　我是个好学生。

　　这个念头像一句咒语。我翻身坐起来，动作有些机械。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挪开几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下面是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包烟，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烟是20来快的那种，味道冲，但够劲。

　　我脱下校服外套，换上挂在椅背上那件妈妈去年买的、米白色的连帽休闲外套。妈妈说：“疏寒穿这个好看，显干净。” 我拉上拉链，帽子扣在头上，把烟和火机塞进外套口袋。

　　打开房门。客厅里，战火似乎暂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看着窗外。爸爸在阳台抽烟，背影僵硬。他们应该是吵累了。

　　妈妈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神有点空，过了两秒才聚焦在我身上。
　　“去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屋里闷，楼下走走。”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刻意放轻放缓了些，听起来很“乖”。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视线又飘回了窗外，没再多问。“嗯。快去快回。”
　　“好的，妈妈。”

　　我就这样出来了。关上的门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两份沉重的疲惫。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冰冷的台阶。

　　走到单元门廊下，雨势未减。我蹲下来，这个姿势让我觉得安全，像缩成一团。拿出烟，点燃。橘红的光点在潮湿的黑暗中明明灭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看着它瞬间被风雨撕扯消散。

　　蹲在这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想着明天要交的物理试卷，想着下周的月考排名能不能稳住前十五，想着艺术节要不要随便报个名应付一下……但更多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只有雨声，和尼古丁带来的那点微薄的、虚假的慰藉。

　　只有我，这支烟，这场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雨，以及身后那栋楼里，某个亮着灯、却并不温暖的窗户。世界被雨幕包裹，缩小到这个屋檐下的方寸之地。暂时，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