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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宫 宁襄王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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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帝京,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脊,连往日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行人也稀疏了不少,个个步履匆匆。
街角的茶棚里,热气混着议论声,袅袅地散在寒风里。
“听说了吗?宁襄王……完了!”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捧着粗陶碗,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唏嘘。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谁能想到呢?气派了那么些年,说倒就倒了。说是皇上早就知道他要谋反,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里钻呢!”
“唉,成王败寇呗。只是苦了王府里那些人……”
“嘘,慎言!这事儿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议论声被寒风卷走,飘向那座已然沉寂的宁襄王府。
昔日车马簇簇、冠盖云集的王府,此刻朱门紧闭,铜环冷寂。
门前的石狮子积了薄雪,无人清扫,更添了几分萧索。
府内,更是人迹罕至,昔日穿梭往来的仆从早已散尽,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和枯寂的庭院,积雪覆盖了雕栏画栋,唯有寒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内殿里,炭盆勉强生着一点火,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的寒意。
不到二十的女子一身素净白衣,拥着厚厚的被褥,独自坐在榻上。
她眉眼生得极其温柔,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好看,可偏偏一双瞳仁颜色极浅,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清冷。
此刻,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连唇上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手脚在被褥下依旧是一片冰寒。
一个长相娇憨的侍女端着一个黄铜汤婆子快步进来,嘟囔道:“这炭火烧得半死不活,怎么一点都不暖和?”
她将汤婆子塞到沈霜序手中:“王妃,您快暖暖手。”
一丝微弱的暖意从掌心传来,沈霜序轻轻拢住,抬眸问道:“洗雨,浣云还没回来吗?”
洗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撇了撇嘴:“应当是快了。不过王妃,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都什么时候了,皇上可不见得愿意见您。”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沈霜序的声音轻而坚定,“必须要救王爷。”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带着一身寒气,侍女浣云跑了进来。
她模样清秀活泼,此刻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也顾不上拍打,急急回禀:“王妃,宫人那边传话说,皇上准您明日午时觐见!”
沈霜序浅淡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光,如同寒夜里的孤星。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如今王爷被囚,沈家被查,她亦从云端跌落泥沼。
落魄的女子总是更可怜些,冻饿而死或许还算干净,更不堪的下场……她不敢细想。
眼下,她能求的,只有一个人。
当今圣上闻彻,宁襄王闻勉的表兄。
这些年,闻彻与闻勉势同水火,可对她这个表弟媳,却总是“关爱备至”。
每年她生辰,总会收到匿名的贺礼,可那贺礼一看便知是何人所赠,实在太过明显。
凭着这层微妙又危险的关系,她必须去求他。大不了就是一死,也强过在此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身旁忙碌的浣云和方才出去的洗雨。
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如今却要跟着她在此受苦。
她将怀中的汤婆子递过去:“你们也暖暖。”
浣云连忙摆手:“王妃,还是您暖着吧,我们没事的。”
话音未落,洗雨直接伸手接了过去,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你不暖我暖。”
说完,也不看她们,抱着汤婆子又转身出去了。
浣云瞪了她的背影一眼,气道:“她又这个样子!”
沈霜序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情绪,只淡淡道:“王爷落难,她心情不好也正常。”
“还轮得到她心情不好?”浣云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当初她恬不知耻地想勾引王爷被您发现,您心善没发落她,她如今倒不知收敛了。”
“好了,别说了。”沈霜序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维系着摇摇欲坠局面的冷静,“这个时候,咱们三个,不能再闹内讧了。”
浣云闻言,咬了咬唇,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半死不活的炭火,尚且还在微弱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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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霜序仔细梳洗过,将一头青丝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起,身上搭了件半旧的浅银色外袄,袄子上虽无绣纹,料子却还保留着些许昔日的柔光,只是穿在她愈发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主仆三人乘了一辆雇来的青篷小车,车厢狭小,行走起来辘辘作响,甚是颠簸。
行至半路,沈霜序便觉胃里翻江倒海,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好容易捱到宫门前,车刚一停稳,她便扶住车门,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浣云急忙替她拍背,又心疼又气,扭头瞪向洗雨:“你是怎么选的车?明知道王妃坐不得这种颠簸的车辇!”
洗雨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随即扬高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挑拣得起吗?有车坐就不错了!还当是从前呢?”
沈霜序胸口窒闷,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听见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只见一旁驶来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掀起,一名身着玫红色织锦斗篷、妆容精致的女子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而下,正是中书令嫡女戚婉莹。
沈霜序和她是在一个学堂读书时认识的,那时候中书令和夫人就总逼着戚婉莹跟她比,琴棋书画,吟诗作赋,什么都要一较高下。
戚婉莹虽也是名门千金,可终究比不过帝京公认的第一才女沈霜序,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
可如今,一切都是颠倒过来的景象,戚婉莹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沈霜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又脆又亮,引得宫门处的侍卫都侧目看来:“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宁襄王妃吗?哦不对不对,”她故作恍然,用锦帕掩了掩唇,“如今啊,怕是没有什么宁襄王妃了。那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沈霜序直起身,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话语,只淡淡道:“戚大小姐若没什么事,还请不要挡路。”
戚婉莹见她如此镇定,心头火起,上前两步,声音愈发尖利:“路这么宽,我如何就挡着你了?你也要进宫啊?怎么,是去求皇上饶了你那谋逆的夫君?”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咯咯地笑了起来:“沈霜序啊沈霜序,你还真是天真得近乎傻气!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收拾宁襄王,你还指望能说动天听?真是笑话!”
话音落下,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值守侍卫压抑的低笑。
浣云气得浑身发抖,沈霜序却仿若未闻,只紧了紧外袄,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
戚婉莹岂肯罢休,快走几步与她并行,语调变得洋洋自得:“等等我呀,我也进宫。不过呢,我可是去见太后娘娘的。她老人家疼我,说要为我说一门顶好的亲事,你猜是谁?是英国公府的嫡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叶公子!”
她刻意顿了顿,想从沈霜序脸上看到失落或艳羡,却只见一片冰封的平静,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若他日我与叶公子成婚,这杯喜酒,你可一定要来喝啊!”
浣云在沈霜序身后,极低地哼了一声:“谁稀罕。”
“你说什么?”戚婉莹耳尖,立刻柳眉倒竖。
沈霜序见她不依不饶,心知纠缠下去只会更失体面,徒惹人笑。
她眸光微动,忽地望向戚婉莹身后,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叶公子?您怎么在此处?”
“什么?”戚婉莹大惊,脸上瞬间飞红,又是羞窘又是慌乱,忙不迭地回身,低头屈膝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趁着她这一瞬的慌乱,沈霜序不再多言,领着两个侍女,步履从容却迅速地径直向宫门内走去。
待戚婉莹抬起头,只见前方宫道空空,哪里有什么叶公子的身影?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那张精心描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在原地连连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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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宸宫外,层层汉白玉阶铺陈如霜,冰冷彻骨。
管事太监袁坞见沈霜序来了,忙上前行礼,低声道:“王妃,皇上在里头候着您呢。您……待会儿说话,且悠着点儿。”
沈霜序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她深吸一口气,举步迈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萦绕着清冽的檀香。
陈设并不繁多,却件件精绝。紫檀木雕万寿纹的落地罩,博古架上错落放着几件青铜器与瓷瓶,釉色温润沉静,无一不是前朝珍品,透出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厚重与奢华。
只是,那正前方的龙椅上空空荡荡,并无天子身影。
沈霜序正自疑惑,内殿方向忽地传来一道声线,沉澈中带着威仪:“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