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在盛夏相拥》染叁柒

5、猎人的第一轮瞄准 乒乓球淘汰

　　联赛开幕当天，彩带飘扬，人声鼎沸。
　　市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各所学校代表队整齐入场。余盛夏穿着崭新的队服，攥着球拍，手心全是汗，眼睛却像淬了火的星子，亮得惊人。曾今坐在检录处，冷静地核对着对阵表和运动员信息，目光偶尔扫过场地中央，落在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上。
　　一切顺利得近乎完美。丢失的奖牌事件仿佛从未发生，赵磊被停赛并接受调查，再没人提起。直到男子单打预选赛第二轮，余盛夏的对手出场。
　　是许流年。
　　隔壁学校来的种子选手，球风凶悍，仗着家里有些背景，在学校向来横着走。他进场时，旁边跟着几个明显是跟班的人，其中一个，赫然是停赛处分后本不该出现的赵磊。
　　赵磊低着头，不敢看检录处的方向，但许流年的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余盛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哟，这不是天天围着曾今转的小跟班吗？”许流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赛区的人都听见，“运气不错啊，混到正赛来了。”
　　余盛夏深吸一口气，没理他，只是认真做着热身挥拍。
　　许流年嗤笑一声，走到球台另一侧，拿起球拍随意颠了颠：“我听说你训练挺玩命的？摔得满身伤也没用，乒乓球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他话音刚落，赵磊和另外几个跟班就发出低低的哄笑。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第一局，许流年显然没把余盛夏放在眼里，失误频频。余盛夏抓住机会，稳扎稳打，竟以11:7先下一城。
　　中场休息，许流年脸色阴沉地喝了口水，再上场时，球风陡然变得极具攻击性，且充满了隐蔽的小动作。发球时故意遮挡，回球时故意将角度打向余盛夏刚刚受伤过的右肩，甚至有一次，在余盛夏救球后，故意将球拍伸到他脚下，若非余盛夏反应极快跳开，恐怕又要摔倒。
　　“砰！”一记重扣，余盛夏勉强接起，球飞得极高。许流年没有选择正常回球，而是猛地一挥拍，将球狠狠砸向余盛夏的胸口！
　　“呃！”余盛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后退两步，呼吸一窒。
　　观众席响起一阵骚动。裁判皱眉，但许流年已经举起手：“不好意思，手滑了。”
　　曾今从检录处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刀，穿过人群直刺许流年。许流年迎上他的目光，挑衅地勾了勾嘴角，用口型无声地说：“你能奈我何？”
　　曾今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坐下，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许流年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个圈。
　　比赛继续。余盛夏胸口剧痛，动作明显受影响。许流年趁机连追几分，并以11:9扳回一局。
　　第三局，许流年的攻势更加肆无忌惮。他似乎笃定裁判不会判他犯规，每一次发球都带有违规嫌疑，每一次近身对抗都暗藏推搡。余盛夏咬着牙，一次次扑救，汗水浸透了队服，胸口和膝盖的旧伤在新伤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啪！”又一个反手球，余盛夏脚步慢了半拍，球擦边而过。许流年突然暴怒地摔了拍子：“这球明明出界！瞎了吗？！”
　　裁判坚持判罚有效。许流年怒气冲冲走到网前，指着余盛夏：“你他妈敢不敢堂堂正正打一场？靠裁判帮忙算什么本事！”
　　余盛夏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球场上有裁判，公道在人心。”
　　“人心？”许流年冷笑，突然压低声音，“你以为赵磊完了我就没办法了？曾今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你信不信，这场比赛你赢了也白赢？”
　　余盛夏的心猛地一沉，眼神愈发坚定：“我打球，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不辜负我自己。”
　　关键分，10:10。许流年发球，一个极不规范的遮挡发球，球带着诡异旋转飞向余盛夏反手死角。余盛夏判断稍慢，球已逼至身前。他没有后退，反倒向前猛跨一步，身体几乎贴向地面，用一记勉强的跪地扑救将球挡了回去。
　　球擦网而过，落在许流年台前稳稳落地。
　　全场瞬间陷入寂静。
　　“11:10！”裁判高声报分。
　　赛点来临，轮到余盛夏发球。他缓缓起身，膝盖传来阵阵痛感让他身形微晃，很快稳住心神，抛球出手，一记利落正手奔球直逼中路。
　　许流年仓促回球，小球径直落网。
　　“12:10！余盛夏胜！”
　　场内响起热烈掌声，余盛夏放下球拍撑着膝盖急促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地面。他抬眼望去，第一时间望向检录处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曾今淡淡朝他颔首，面上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独属于他的暖意。
　　许流年面色铁青，狠狠摔下毛巾，走到球网前咬牙看向余盛夏：“你等着。”
　　“随时恭候。”余盛夏擦去脸上汗水，此刻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许流年带着赵磊一行人愤然离开赛场，曾今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低声对着身旁助理裁判叮嘱几句，随即拿起对讲机：“苏学姐，许流年赛场多次违规，存在言语挑衅与危险伤人动作，麻烦调取赛事录像，申请赛后仲裁判定。”
　　“收到，即刻安排处理。”苏晚的声音沉稳果断。
　　曾今放下对讲机，目光再度落在场内满身疲惫却眉眼明亮的少年身上。许流年以为凭借旁门左道便能肆意搅乱一切，终究是打错了算盘。真正的较量从不止于方寸球台，更在于恪守规则，坚守本心。
　　联赛依旧如火如荼进行，他与余盛夏，自此再也不会轻易退让分毫。
　　余盛夏坐在休息区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高强度比拼耗尽浑身力气，汗水不断滑落，在地面晕开浅浅水痕。
　　“喝水。”
　　一瓶冰凉饮品递至面前，余盛夏伸手接过仰头喝下，清凉滋味驱散几分疲惫。他擦了把脸，目光不自觉望向场馆入口。
　　“还在忧心许流年？”
　　“嗯。”余盛夏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赵磊已经落败收场，可他身后之人依旧按兵不动，这般被动提防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沉住气，向来都是沉不住气的人最先露出破绽。”曾今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他们既然执意要动手，早晚都会露出马脚。”
　　话音落下，场馆内原本喧闹的氛围陡然一滞，一股压抑气息从三号球台方向蔓延开来。
　　二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年慵懒倚靠在场边广告牌旁，嘴里漫不经心嚼着口香糖，黑色外套随意敞开，内里穿搭张扬惹眼，一头栗色短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正是方才落败离场的许流年。
　　他身侧围着数名气焰嚣张的少年，周身气场凌厉，引得周遭人群纷纷避让。
　　许流年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锁定休息区的余盛夏，四目相对的瞬间，余盛夏下意识挺直脊背。对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随即缓缓掏出银色打火机，指尖轻轻转动，清脆声响在安静角落格外清晰，火苗倏然窜起，他并未点燃香烟，只是静静凝视跳动的火苗。
　　片刻后，他抬眼隔着偌大场馆，对着余盛夏缓缓做出一个点火的挑衅手势。
　　余盛夏瞬间气血翻涌，猛地起身欲上前理论。
　　“坐下。”
　　曾今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冷静沉稳，“别冲动，看清他所处的位置。”
　　余盛夏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冷静下来，许流年身处观众自由活动区域，手中仅有打火机并未触碰违禁物品，未曾出言辱骂挑衅，一切举动都游走在规则边缘。若是此刻主动上前争执，反倒会落人口实，陷入被动境地。
　　“我都清楚，只是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余盛夏攥紧双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那就把所有情绪尽数发泄在赛场上。”曾今松开手，眼眸如寒鹰般紧盯对方身影，“用实力告诉他，他招惹错了人。”
　　赛场广播准时响起提示音，通知下一轮选手前往二号球台检录。
　　“轮到我上场了。”余盛夏背起球拍袋，眼底重新燃起坚定光芒，“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去吧。”曾今轻声叮嘱，“他心思阴狠，不会只做表面挑衅，留心随身物品，注意脚下动向，多加防备。”
　　余盛夏心中了然，郑重点头应声，迈步朝着比赛场地走去。
　　一路走来，许流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余盛夏摒弃所有杂念，全心投入即将到来的比拼之中。
　　此次对战对手是往届市级八强选手，实力不容小觑，比赛开局余盛夏便落入下风，很快接连输掉两局。
　　局间短暂休息时，余盛夏到场边补水休整，抬眼望去，方才驻足挑衅的许流年已然不见踪影。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调整状态背水一战，凭借凌厉发球接连追平比分，将大比分扳至二比二持平。
　　决胜局赛场气氛紧张到极致，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比分死死僵持来到十比十平。
　　对手一记旋转极强的侧下旋球直奔反手位，余盛夏精准判断身形侧身，准备发力爆冲完成绝杀。就在他发力转身、重心前移的刹那，右脚脚踝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打乱所有动作，身形失衡挥拍迟缓，乒乓球轻飘飘触碰球网落地。
　　“11:10，对手得分。”
　　裁判的报分声响起，余盛夏满心懊恼，抬手狠狠轻砸球台，方才那阵刺痛绝非意外，运动过后痛感愈发强烈。
　　他走到场边故作整理鞋袜，悄悄卷起裤脚袜子，只见脚踝内侧皮肤泛起异样红斑，微微泛起肿胀，明显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涂抹了刺激性极强的隐形胶水，平日里毫无异样，剧烈运动体温升高后便会剧痛难忍，隐蔽难查无从取证。
　　余盛夏心头一沉，抬眼望向二楼观众看台角落，果然看见许流年正悠然落座，指尖把玩着打火机，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满腔怒火涌上心头，余盛夏一拳重重砸在墙面之上。
　　“身体不舒服？”曾今快步走到他身旁，低声询问。
　　“没事。”余盛夏压下怒火，眼底满是执拗，“他以为这般卑劣手段便能击溃我，未免太过天真。”
　　“你暂且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势，搜集证据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曾今递过干净毛巾，眼神锐利笃定，“场馆公共区域皆有监控，唯独更衣室与器材室存在视野盲区，他敢暗中动手，必定留有疏漏。”
　　余盛夏点头应允，一瘸一拐朝着医务室走去。
　　与此同时，曾今径直登上二楼观众看台，径直走到许流年身前。
　　许流年见他走来，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慵懒倚靠栏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稀客啊，学生会的大忙人专程过来观赛？”
　　“请你立刻离开观赛区域。”曾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的举动已经严重扰乱联赛正常比赛秩序。”
　　“我依规购票入场观看赛事，既没有闹事也没有违规，凭什么赶我走？”许流年故作无辜摊开双手，“难不成这场比赛还划分看人身份，只允许熟人观看？”
　　“你心中清楚自己暗中所作所为，刻意针对参赛选手，早已超出正常观赛范畴。”曾今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空口无凭，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许流年笑意愈发张狂，“没有实证，一切说辞皆是无端揣测。我不过是安安静静坐着看比赛，倒是你们，未免太过草木皆兵。”
　　身旁跟班纷纷附和哄笑，气焰嚣张。
　　曾今面色依旧淡然平静：“我既然主动前来找你，便早已掌握几分头绪。奉劝你安分守己，联赛期间安保严密，若是再有任何越界出格举动，我们会即刻联系赛事安保人员，正式通报你的所在学校。”
　　“你以为我会惧怕这些？”许流年满脸不屑。
　　“你大可一试。”曾今寸步不让，“赵磊的下场，想必你心知肚明。”
　　提及赵磊二字，许流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算你厉害。”他收敛周身气焰，对着身旁众人挥手示意，“走了，此地无趣得很。”
　　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曾今一眼，目光之中交织着挑衅、忌惮与一丝异样的欣赏，随即带着一行人缓缓消失在楼道尽头。
　　曾今静静伫立原地并未上前阻拦，他心知这仅仅只是双方交锋的开端，对方敢肆无忌惮动用阴私手段，定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折返赛场之时，余盛夏已然处理好脚踝伤势重回赛场，纵然行走依旧带着隐痛，眼底的斗志却愈发浓烈坚定。
　　接下来的赛事之中，余盛夏改变以往打法，不再依靠大范围跑动比拼体力，转而凭借精准落点与节奏变化牵制对手。纵使脚踝隐痛不断侵扰，依旧保持头脑清醒，沉着冷静寻找得分契机。
　　最终凭借沉稳心态与绝佳战术，接连拿下关键比分，以三比二的比分逆风翻盘逆转战局，成功拿下比赛胜利。
　　决胜一球落下瞬间，余盛夏握拳低吼出声，将连日积攒的压抑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他并未刻意寻找许流年的身影，径直前往裁判席签字确认赛事结果。
　　曾今早已等候在赛场出口处。
　　“那边情况如何？”余盛夏开口询问。
　　“暂时暂时离开了，但是事情不会就此了结。”曾今沉声说道，“他既然不惜动用阴损招数，便是打定主意不肯罢休，早已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曾今眼眸深邃，语气笃定，“越是急于出手，越容易暴露自身破绽。从今往后，你一举一动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余盛夏望着身旁少年坚毅沉稳的侧脸，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满是安稳踏实。
　　“好。”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市体育中心依旧灯火通明，人声不息。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场馆，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几分微凉凉意。
　　“曾哥，你说他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刁难我们？”余盛夏轻声问道。
　　“无从知晓。”曾今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无比，“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是什么？”
　　“他越是心急算计，越是容易露出致命破绽。”曾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余盛夏，轻声问道，“盛夏，做好迎接真正风雨较量的准备了吗？”
　　余盛夏紧紧握住手中球拍，唇角扬起一抹清冷弧度，浑身气场全然展露无遗。
　　“我随时都能应战。”
　　赛场之下暗流汹涌不停，明面上的纷争已然拉开序幕，一场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正式开启。
　　体育中心后方僻静幽深的小巷之内，夜色昏暗寂静。
　　“大哥，方才为何轻易放过他们，不让我们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余盛夏？”一名少年满脸愤愤不平，抬脚踢飞路边易拉罐，满心不甘。
　　倚靠墙壁的许流年指尖夹着香烟，烟火在黑暗之中明明灭灭，他并未理会身旁小弟的牢骚抱怨，目光遥遥望向体育中心璀璨明亮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沉住气，不必急于一时。”
　　他低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眼底没有针对余盛夏的浓烈恨意，反倒对沉稳冷静的曾今生出几分别样兴致。
　　“那个曾今，远比我预想之中更加难对付。”
　　“可是我们原本拟定好的计划……”
　　“计划不变。”许流年掐灭手中烟火，抬脚碾碎烟蒂，语气陡然冷冽几分，“只不过，目标暂且更换。”
　　“更换成谁？”
　　许流年并未直言回答，抬眼深吸一口微凉夜风，低声溢出一抹极轻的笑意。
　　“先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一点点尽数破碎瓦解。”
　　话音落下，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哼着小调消失在幽深夜色之中，细碎曲调裹挟着藏在心底的心思，隐晦难猜，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