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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此处禁止梦游及大型社死 爱心之家告 ...

  •   余盛夏扶着曾今回到民宿时,天已大亮。晨雾尽数散去,炽亮的阳光化作金色利刃,斜斜剖开走廊里沉积的昏暗,将二人的影子在地面拉扯得格外悠长。曾今步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绵软厚重的棉絮之上。方才在废墟之中席卷而来的迷茫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好似一台骤然遭受剧烈震荡的精密仪器,躯体机能尚且正常运转,内里心神却早已受损不稳,处处透着摇摇欲坠的倦怠感。
      徐秀娟早已守在房门口,面上神色依旧凝重,可瞧见曾今平安归来,紧绷许久的神情总算稍稍松弛。她没有急于开口斥责,只是示意余盛夏先行回去休整,随后带着曾今走入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门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余盛夏背靠冰凉的墙壁伫立在外,隐约能听见屋内低缓的交谈声。预想之中严厉的训斥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又沉闷的对话氛围。徐老师声线温和轻柔,像是在耐心安抚受了惊吓的人,而曾今的回应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出门外,缥缈得仿若来自远方。零星飘出的“压力”“睡眠”“幻觉”等字眼落入耳中,让余盛夏心口堵得发闷,终究忍不住攥紧拳头,重重砸在了墙面之上,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悄然散开。
      不知等候了多久,久到余盛夏甚至暗自担忧曾今会再度悄然离开,紧闭的房门才终于被推开。
      曾今走了出来。他已然换回平日的衣衫,洗漱过后发丝湿漉漉贴覆在额前,面色苍白得如同薄宣纸,不见半点血色。他朝着余盛夏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干涩,好似粗糙砂纸摩擦过木面一般:“老师让我暂且休息,这次研学调查报告,我会按时补齐上交。”
      “曾哥。”余盛夏话到嘴边滞了许久,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疑问。他想问那日废墟里恍惚失神的缘由,想问那张打印字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更想问许流年执意阻拦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曾今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眼下全然不愿再谈及任何与爱心之家相关的事宜。他径直打断了余盛夏的话语,嘴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流于表面像是敷衍的客套礼节。
      “真的没什么事,大概是连日休息不足,精神有些衰弱,昨夜只是做了场噩梦,下意识走动了而已。今天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他侧身走入房间,再度关上了房门。这一次,余盛夏清清楚楚听见了房门落锁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无处排解的郁结。此刻的曾今宛若闭合外壳的蚌,但凡感知到外界的探寻,便会将所有柔软心绪尽数藏匿,只余下坚硬冰冷的外壳隔绝一切窥探。余盛夏几度生出拍门质问的念头,想要打破这份诡异凝滞的气氛,可最终还是无力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心无奈。
      这一日的时光过得格外缓慢压抑。湿润的古镇空气仿佛拖慢了时间流速,明明日光透亮,却始终驱散不散萦绕在余盛夏心头的阴霾。他折返房间后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曾今在破败小楼里茫然失神的话语。他随手拿起记载古镇历史的书籍翻看,视线落在书页之上,却始终没办法静下心读进只言片语。
      正午时分,校方正式下达通知。徐秀娟召集全班学生召开会议,她面色凝重,尽量放缓了说话的语气:“同学们,鉴于昨日出现的突发状况,加之爱心之家旧址本身存在极大安全隐患,校方联合家委会商议过后,决定提前结束本次研学活动。今日下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休整,明日清晨统一集合返程。后续研学考核仅需要提交书面调查报告即可,不再安排实地走访考察。”
      此番决定落下,一部分学生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忐忑,也有不少人察觉到此事并不简单。能让校方临时更改既定行程,背后定然有着不寻常的缘由。余盛夏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许流年。
      许流年正低头慢悠悠削着苹果,修长手指转动水果刀动作娴熟流畅,削出的果皮连贯绵长不曾断裂,垂落下来宛若赤色长蛇。察觉到余盛夏投来的视线,他始终没有抬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那抹笑意里藏着事情落定后的释然,同时也裹挟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余盛夏心中已然了然,这场行程变更,多半是出自许流年的手笔。他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人脉底气,很多事情无需直白争辩,仅仅几句话语便能扭转事态走向。余盛夏甚至能够想象出彼时的场景,许流年寻了一处安静地方拨通电话,语气散漫随意地交代着此地状况,几句轻描淡写的提点,便足以让小镇相关方面以及校方做出让步调整。
      这般无形的掌控力让余盛夏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恍惚间只觉得所有人都像是棋局之中任由摆布的棋子,而许流年便是手握影响棋局力量的人。
      整个下午,曾今始终将自己锁在房间内不曾踏出半步。余盛夏隔着墙壁,能听见屋内接连不断的键盘敲击声与纸张翻动声,密集的声响充斥着房间每一处角落。他在用近乎自我消耗的方式赶写调查报告,刻意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思绪。
      曾今端坐于电脑屏幕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得带着几分执拗。他刻意规避脑海里翻涌的零碎记忆,将所有心神倾注在文献整理、数据梳理与内容构架之上。用严谨理性的文字,强行压制心底翻涌混乱的过往碎片,仿佛只要这份报告足够完善详实,那座破败的院落、那场惊悚的清晨恍惚,便都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徐秀娟并未前去打扰他,只是时常在走廊踱步,驻足聆听屋内动静。看着神色焦躁的余盛夏,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慰:“就让他这般忙着也好,很多时候忙碌能够抚平心底的惶恐。只要他能将情绪宣泄转化为文字,便不至于将心事尽数憋在心底积郁成结。”
      暮色悄然降临,民宿庭院内渐渐忙碌起来。工作人员着手堆砌篝火、摆放桌椅餐具,筹备晚间的送别晚宴。按照最初研学规划,篝火晚会本就是此行收尾活动,即便行程提前结束,这场告别仪式依旧照常进行。
      夕阳沉落山间,熊熊篝火准时燃起。橘红色火焰肆意跃动,驱散了山间傍晚的凉意,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少年面孔,神色间都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享用烧烤,浅酌着本地米酒,现场气氛算不上热烈,却隐隐有着一桩心事落定后的松弛感。徐秀娟坐在稍远位置注视着学生们,眼底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担忧。她望向角落里静坐的曾今,那人如同沉寂的石像一般,与周遭松弛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余盛夏全无进食的兴致,手里捏着半串烤肉,目光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摇曳火光不断变幻模样,时而化作旧址破碎的窗棂,时而浮现出曾今那日空洞无神的眼眸,扰得他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火堆对面的许流年,拿着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篝火,火星遇风噼啪炸裂开来,落在他面侧,衬得侧脸神情淡漠漠然。
      民宿老板为了活跃现场气氛,将连接蓝牙音箱的麦克风放置在火堆旁石桌上。音箱内原本播放着轻快流行的曲调,试图烘托热闹氛围。忽然间不知是有人不慎触碰设备,还是信号受到周遭环境干扰。欢快的乐曲骤然戛然而止。
      古朴悠扬的琵琶前奏陡然响起。是古风编曲版本的《琵琶行》。清冽婉转的琵琶声搭配厚重沉缓的钟鸣,瞬间打破了篝火旁的喧闹氛围。乐曲裹挟着跨越岁月的苍凉氛围感,落在在场每一位高二学生耳中。这首诗篇是课本必背内容,无数个早读时刻反复诵读,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记忆之中。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歌声并非出自音箱播放,而是从火堆边悠悠响起。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发声之人正是曾今。他不知何时起身伫立,手中并未拿着麦克风,只是静静望着跃动的篝火。他的视线仿佛穿透眼前火光,越过流逝的时光,落在了某个阴冷萧瑟的秋夜之中。声线轻缓绵长,带着几分似梦非醒的恍惚感,一字一句贴合着乐曲节奏吟唱而出。这并非生硬的诵读,更像是心底压抑情绪化作的独白叹息。
      余盛夏心脏骤然紧缩,望着曾今挺直的背影,连日积攒的担忧、惊惧、愤懑与无力在此刻寻到了宣泄之处。他几乎下意识起身,张口接下了后续诗句。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他声线清亮带着少年意气,话语间又藏着难以平复的轻颤,即便唱腔并不算规整,甚至略有走调,却依旧放声吟唱。他迫切想要借着这般方式,将连日积攒的郁结抒发出来,把深陷情绪泥沼的曾今拉扯回现实之中。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夜色里交织相融,非但不显突兀,反倒生出别样的氛围感。一旁拨弄火堆的许流年动作骤然停滞,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想要勾起平日里戏谑嘲讽的笑意,脱口说出打趣的话语。可嘴唇微动几番,终究只是将手中烧至焦黑的树枝随手丢入篝火。火星再度炸开,映照出他眼底晦暗复杂的情绪。
      在众人瞩目之下,许流年面无表情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之上,用自身独有的慵懒磁性声线,接下了下一句诗文。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他的声线低沉厚重,恰好衔接中和了曾今的清冷与余盛夏的激昂。歌声听似漫不经心,可每一字都落得沉稳有力,沉甸甸敲击在夜色之中。
      此刻无需任何人邀约带动。“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陆续有同学跟着开口吟唱,从零星声响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合声。在场记得诗文内容的学生纷纷起身,最终化作全班一同吟唱的声势。没有歌词纸张参照,凭借着刻在记忆里的内容,这群少年在梧溪古镇的篝火旁,用最质朴真挚的方式,唱响了这首千古诗篇。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歌声之中,藏着对诗文意境的感触,藏着面临升学压力的茫然,藏着昨日惊魂经历后的心绪翻涌,也藏着对那段被刻意尘封过往的隐晦心绪。此刻众人吟唱的早已不止是诗词,而是正在悄然流逝的少年时光,以及满是未知前路的迷茫心绪。
      曾今轻轻合上双眼,纤长睫毛在火光映照下轻轻颤动。他隔绝了周遭所有视线,独自沉浸在乐曲与诗文构筑的情绪之中。余盛夏放声吟唱着,眼眶微微泛红,清晰看见曾今嘴唇依旧在跟着诗文翕动,只是声音被众人的合声彻底淹没。
      许流年始终盯着篝火不曾侧目,揣在衣兜中的手掌不自觉紧紧攥起。他唱腔平稳精准,向来行事有度,可这份精准之下,却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心事。
      徐秀娟隐在人群阴影之中,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泛起的湿意。她没有上前制止,也没有加入吟唱,只是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她心中清楚,今日之事并没有真正翻篇,曾今的心结未曾解开,余盛夏依旧心存芥蒂,许流年也依旧藏着满腹心事。但这首诗词吟唱,却让所有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和解与情绪自愈。
      乐曲依旧流转,篝火持续跃动燃烧。当全班合力唱响最后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嘹亮歌声震得枝头树叶轻轻晃动。歌声褪去了清晨的惶恐不安,只余下历经波折后的疲惫,以及浅浅的释然。
      歌声落下之后,夜色陷入静谧,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搭配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萦绕耳畔。
      曾今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许久的重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往日萦绕不散的冰凉感已然消散。余盛夏抬手重重拍在许流年后背,许流年下意识面露嫌弃微微蹙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一晚,再也没有人提及爱心之家旧址,也无人追问清晨失踪之事。一曲《琵琶行》好似无形符咒,暂且抚平了所有人躁动不安的心绪,将近日所有风波暂且掩埋在了篝火余烬之中。
      翌日清晨,众人启程离开了梧溪古镇。返程大巴车厢内,气氛相较来时沉静了许多。曾今倚靠车窗闭目休憩,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景致。余盛夏坐在身侧,递过去一瓶饮用水,曾今轻声道谢,语气平淡疏离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模样。
      “曾哥,调查报告已经写完了吗?”余盛夏状似随意开口问询。
      “嗯。”曾今缓缓睁眼,眼眸再度恢复了往日理性清明的模样,“主题写民间慈善机构历史变迁与现存发展困境,参考了不少文献资料,整体内容已经收尾完成。”
      他言语平淡自然,仿佛从前日废墟失神,再到整夜心绪郁结都未曾发生过。他将那段晦涩的记忆妥善收纳,用理性的文字将其包裹封存,选择刻意搁置这段过往。
      余盛夏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心里明白,曾今只是选择将秘密深藏心底,而非真正遗忘。
      许流年坐在前排位置,佩戴着降噪耳机眺望着窗外连绵青山,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
      日子回归正轨,课堂刷题、月考测验,高中生活依旧按着既定节奏不停向前推进。曾今依旧是成绩稳居前列,处事冷静克制的模样,余盛夏依旧性格爽朗随性,许流年还是一贯行事随性莫测。梧溪古镇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虚幻的梦境,被所有人默契闭口不再提起。
      只是余盛夏时常会在深夜刷题之余莫名走神,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日废墟之中曾今空洞的眼神,许流年反常的阻拦举动,还有陈老意味深长的话语。他知晓有些真相被长久掩埋,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揭晓的机会。
      高二学年就此落幕,那份关于爱心之家的研学报告最终归档留存,再也无人翻看问询。偶尔夜深之时,余盛夏途经闲置的音乐教室,总会隐约听见断断续续清冷琵琶声,反反复复,弹奏的始终都是那首《琵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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