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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夏季淮的独白 下 曾今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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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来,看着少年的眉眼,他依旧是当初那个模样。只是褪去了孩童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棱角分明。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戴着一块看似低调实则价格不菲的手表。阳光透过校门口的梧桐叶隙洒在他身上,在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显得有序起来。
“这次来你们学校,是要来找人的,不能和你逗留太久。”他看了眼腕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熟稔,那神态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不等我回应,他已经起身,示意我跟上。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几年的空白,仿佛我本就该跟在他身后。
他把车钥匙丢给泊车小弟,那串钥匙在阳光下晃过一道冷冽的光。领着我进了学校附近一家装修精致的奶茶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冷气很足,裹着一股甜腻的奶香和淡淡的咖啡苦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九月的燥热。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我们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深棕色的实木桌子泛着温润的光,上面摆着一小束干花。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杯热美式,我要了杯温热的奶茶。
氤氲的热气升起,隔在我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纱。
“那时我们搬家,是因为父母生意的变动,不得不搬。”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指节分明,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仿佛他坐镇的不是一个奶茶店卡座,而是一个谈判桌。“没想到在这个学校碰到了你。是因为市里办的那场乒乓球赛,我认识了你学校里的人。”
我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杯壁软绵绵的隔热套里。市里的乒乓球赛……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我当时作为后勤人员坐在场边,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选手,心里算计的却是这场赛事结束后能不能领到二十块钱的补贴,好去买了结姨妈托我带的胃药。原来,在那时候,他就已经“认识”我了,或者说,早就将我置于他的视线之内。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轻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普通旧识。可喉咙里还是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或者说,一件他失而复得的藏品,冷静得近乎残忍。
“还是老样子,对了,我需要你帮我接近一个人。”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曾今。”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曾今,高二的学神,学生会部长,长得还很好看,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即使不说话也能吸引所有目光的类型。是全校女生心中的白月光,连教导主任提起他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软声音。他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心,光芒万丈,却与我处于平行世界的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家境,还有一整个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接近他?”我有些错愕,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杯的塑料封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需要这份履历,而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许流年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以你的成绩和表现,进入学生会对你来说不难。我会帮你。”
我沉默着,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像我沉甸甸的心事。我知道他说的“履历”对我意味着什么——学生会的工作经历,或许能帮我申请到更好的助学金,或许能让我在高考自荐时多一块敲门砖。而我,确实需要一个契机去改变现状,摆脱那种永远在算计柴米油盐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这是许流年第一次开口求我做事。我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言,顺利得甚至有些诡异。
在许流年不动声色的打点下,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学生会,恰好被分到了曾今分管的部门。一切都按部就班,我像一颗被精准安放的棋子,慢慢靠近他的世界。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学生会聚餐,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曾今被几个同学缠着多说了几句,我落在后面,帮他收拾落在座位上的笔记本。随手翻开的瞬间,一张旧照片从夹层里滑落。
照片有些泛黄,边角微卷,是满月和一岁左右的婴儿照。画面里的孩子眉眼稚嫩,却隐隐透着熟悉的轮廓。奶奶曾说,那是我唯一的哥哥满月和一两岁时拍的照片,我的亲哥哥。爸妈出车祸后,家里乱成一团,亲戚们各自飞,哥哥在那段时间莫名失踪了,再也没找回来。有人说被拐子拐走了,有人说早就死在那场动荡里,奶奶不信,找了一辈子,到最后只剩那几张照片。
曾今……是我的亲哥哥?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而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僵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蛋糕盒,指节泛白,指尖冻得发麻。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姓曾?他过得好吗?他记得我们吗?如果记得,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不记得……那我该怎么办?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上鼻腔,眼眶瞬间红了,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拼命打转,被我死死憋了回去。
这时,曾今整理好衣领,转过身,看到我站在不远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夏同学?有事吗?”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逼退眼里的水汽,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甚至带着点慌乱的笑容,像只是恰好路过。我伸手,状似无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那本就平整无比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那朵海棠花胎记,那一小块皮肤带着温热的体温,烫得我指尖一颤。
“曾学长,你衣领有点乱,我帮你整理一下。”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极力维持着平稳,不能让他听出异样,“蛋糕到了,大家在等你。”
“谢谢。”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毫无防备,甚至没碰一下领口,转身走回火锅店的背影挺直,和周围热闹的气息融为一体。
我没有告诉他。
看着他转身走回火锅店的背影,我做出了决定。我会按照许流年说的,继续以“许流年派来的眼线”这个名义,留在他身边。
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守护。
就像当年许流年守护我一样。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季淮,咱家这命,硬不起来,别拖累别人。你哥要是活着,肯定过得比你好,别去认,别毁了他。”
曾今现在过得很好,学习优异,前途光明,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关心他的人。我不能打破他平静的生活,不能让他背上我们家那沉重的历史包袱和债务阴影,不能让他知道他还有个一屁股债、住在姨妈家、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的妹妹。
我会守着这个秘密,以许流年的名义,以学生会同事的名义,继续接近他,照顾他,确保他一路顺遂。他不喜欢吃香菜,我会记得在订饭时备注;他打球后习惯喝常温的矿泉水,我会提前准备好;他忙起来会忘了吃饭,我会把食堂的包子悄悄放在他办公室门口。
那天之后,我依然会在学生会活动中与他并肩作战,依然会在他打球时递上一瓶水,依然会在他偶尔和我闲聊时简短地应答。许流年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情况,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他还好吗?”
“一切正常。”我总是淡淡地说,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那里有许流年的世界,也有曾今的世界,唯独没有我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会低低地说一句:“辛苦了。”
我知道,他懂我的言外之意。他派我接近曾今,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某种他不愿言明的目的,但他现在知道,我留下的原因已经变了。而他,默许了这种变更。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早已泛黄的信纸,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虽然稚嫩,却仿佛穿越了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厚重。那个十岁的夏天,那个拽着我避开脏水的男孩,用三万块钱照亮了我最黑暗的日子;而现在,他又用一个命令,把我的亲人送回了我对面。
阳光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没有那么冰冷。
至少,我还有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