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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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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口咬死没谈坚决不承认?”
宿舍群里闹哄哄,各种抽象表情包弹个没完。我奋力划屏半天在找到一个有在认真和我讨论的消息。
“那倒也没坚决否认到底啊。”我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疼,“不然以后坦白的时候岂不是很尴尬?”
“我靠你还管以后尴尬不尴尬呢!”我的某位亲亲好舍友狂扣问号,“那你怎么说的啊?”
我回:“我就是拉下脸质问他‘就算是谈了又关你什么事’。”
“好硬气。”有人说。
“这硬气啥。要换是我哥管我谈恋爱我早两巴掌扇过去了。”另一位家里也有哥哥的舍友如此评价。
“呃……哈哈哈,那我们也没吵到此等地步啦……我就是觉得有点反感吧。本来我成年了谈恋爱就轮不到他来管了啊。”
虽然是十六岁就开始谈的恋爱,起步还是网恋。
可那又怎样?我现在是成年了啊!健康恋爱三四年,比母胎单身至今常被老爸老妈唠叨找对象的黄少天他自己强多了吧!
亲亲舍友们对此不语,只是又发送了一堆表情包。
“所以呢所以呢?然后你哥怎么回的?”
“他好像气笑了。”
听完我的回话黄少天当即就气笑了,笑完用反问的口吻重复了句:“……关我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的“我”在他口中特意加上了着重号。黄少天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啊,关你什么事?”
我相当不服气地问:“我是你妹又不是你女儿。就算是你生的成年了也不要你管了行吗?”
空气静默了几秒。度秒如年。
“我不是想管你啊,妹妹。”
黄少天敛去脸上刚刚那层虚浮的笑意,目光直直的对着我,用没太多情绪起伏的语气说话。
这算是吵架吗?兄妹十几年来争吵打闹难免的事。黄少天和我吵架时总会嚷嚷又咧咧,源源不断输出,像个开了倍速的豌豆射手,我光是要跟上他的思维都觉得吃力。
每一次,吵着吵着我就会不自觉被他漫无目的发散的思维拐跑,话题歪去千里之外,最后只能干瞪着他,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字。
黄少天呢,就夸张地舒口气,然后一把抱住我,嘴里飞速叨叨什么妹妹不吵了不吵了不吵了,吵得哥哥要喘不上气了。
从小到大,无一例外,我和黄少天的每次争吵都会以一个漫长又充满孩子气的拥抱为结尾。头靠头、脸贴脸、手臂环绕至后背,象征感情和好如初。
他的拥抱总是暖乎乎的。胸膛也好、手臂也好、脖颈也好、脸颊也好,全都透着暖意。我猜测这是因为黄少天吵架时发动的话唠攻势耗费精力太多,导致血液加速流通,或是其它什么原理。总之,被这份柔和的温暖包围,我通常都懒得再和黄少天多计较,莫名其妙消了气。
但是这次不一样。说是吵架,却没从前的任意一次激烈,黄少天说的话字数都变少了;说没吵架,可我清楚地知道,这次哥哥好像真的有在认真生气。
他凭什么先生气啊?我还要生气呢。
我才不要照拂他的情绪,我想也不想地继续同他呛声:
“没想管你就别追问不停啊。”
还是用逼问的口吻追问不停。问得我火大。
“不是吧,妹妹。”
黄少天说着,从椅子上直起身,走到了靠近我的床边。
我冷眼觑他,相当刻意地往后挪了点距离,以示自己鲜明的态度。
黄少天对我明显带着抵触的反应视若无物。他正对着我,慢慢蹲下身,紧靠在我床沿,然后微微仰头,专注地盯向我。额前的碎发应该是有段时间没修理了,原本略显挡眼睛,此刻顺着他仰头的动作往两边滑落些许,浅浅浮动出轻柔的痕迹。
“哥哥都不能问一问妹妹谈恋爱没有啊?这知情权都不能有?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啦?”
他软下声音,说。
黄少天的动作和言语都在传达温和的信号,毫无疑问我能接受到。
既然如此,有台阶我也不是不能下。
“我要是说确实谈了……”我指尖不自觉动了动。
“你想怎样?”
我默了几息,别扭地侧过头。
“……我想怎样?”
黄少天突然拉住我自然垂放在腿上的一只手,手掌扣在我手腕。他低下了头,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想怎样?说错了吧妹妹猪。”黄少天一边说一边左右小幅度摇晃我的手,依然没抬头,“不是我想怎样,是妹妹你允许哥哥怎样啊?听不听得懂啊听不听得懂啊?”
什么啊?
我皱了皱鼻子,轻轻抽了抽被握着的手,但黄少天没松开。
“能不能好好说话啊黄少天。”
没等他回话,我接着开口,尝试把自己的想法说开:“我能想你怎样啊?首先,我成年了,谈不谈恋爱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其次,哪怕我真谈了,只要是健康积极向上的恋爱,你身为哥哥就应该尊重支持祝福,而且得帮我在老爸老妈那边说话。”
如果他能做到,我立即就能同黄少天公开自己和周泽楷的恋爱。前因后果,事无巨细。从此再也不用在家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做地下党。
话音刚落,我听见黄少天笑了声。
意味不明。
我当没听见,耐心地又等待半晌,仍没听他吱声,于是伸手拍了拍他黑发染着栗金的脑袋,催促:“你说话呀哥哥。”
“怎么哑巴啦黄、少——”天。
手下抚摸着的暖和又蓬松的脑袋动了动,发丝蹭过我的掌心,有点痒。
黄少天慢慢抬起了头。
我终于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含着碎光的眼睛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向上扯开,笑时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比起糊涂的稚气更接近于纯粹到极点时天然的恶劣。
“你想得还挺美。”
他开口,我听见。
在我错愕的目光中,他眼睛牢牢地锁定我,轻声地重复:
“没听清吗没听清吗?妹妹,我说,你想得还挺美呢。”
……
“总结一下,我哥对此的态度是,‘想让我支持你谈恋爱不可能’,这样。”
我对室友进行一波概括。
“我靠你哥有病吧咋这样。”
“大学了谈恋爱不很正常吗?”
“所以你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你确实是谈了啊?”
“算吧……算心知肚明,但更进一步的细节我没告诉他。”我叹了口气,“所以我和他这次吵的重点也不是‘有没有谈恋爱’,而是‘他该不该支持我谈恋爱’。”
“到底为啥啊为啥啊?我真想不明白你哥的逻辑。”舍友给我支招,“你要不威胁他,他现在不支持你谈恋爱,以后他谈了你也在爸妈那里反对去。”
我说我威胁过了,但他貌似并不当回事。我心好累。
“……你好惨啊。该不该说,我感觉你哥有点符合那个词。”
“……行了吧……”
“很符合啊真的很符合。就是那种,很经典的,妹控。”
“……”我说,“不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三次元的人。好恐怖。”
黄少天完全没到“妹控”的变态程度啊。我想,他只是确实脑子有点病。
大概是他还处于认为哥哥妹妹永远要天下第一好、永远要宇宙世界无敌亲密、谁插进来都是外人,这样的幼稚阶段吧。
我只在青春期到来之前保留过类似的幻想。
可我们总是要长大啊。长大就要接纳变化不是吗?我当然会永远爱黄少天,作为家人作为妹妹包括作为朋友,我对他的爱永远不会减少半分,不过要求我和他永远如儿时那样亲密无间地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睡大觉是不可能的吧?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同理,要求我不谈恋爱也是不对的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舍友问我吵到最后结果怎么样。我实话回她,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不了了之。
争吵的大部分都是我的单向输出,不论是讲道理还是发泄情绪都改变不了黄少天的态度。我从未觉得他如此顽固。最后我疲惫地丢下一句“随便你吧反正你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就手一指房门让他出去。
相比于我气得面红耳赤,黄少天神色始终自若。我赌气,往后仰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不想看他,他就扯扯我的枕头,语气与寻常无异:“干嘛闷着脸呀你不难受嘛不难受嘛?”
我不说话,咬牙暗自和黄少天抢枕头。
没抢过。
我更生气了。狠狠瞪了黄少天一眼,我骂:“你有病啊控制狂!”
我气势汹汹地侧转过身,背对黄少天,很轻很轻地吸了下鼻子。
“……”
“对不起,妹妹。”
“是哥哥不好。”
他道歉,却不肯说上一句“我改变想法了”。我再也憋不住眼泪,为我那备受阻碍的可怜的恋爱,心难受得在抽痛。
耳朵捕捉到逐渐远离的脚步声和房门打开的声音。我没管。等黄少天离开我终于敢胡乱抹几下眼睛。泪水化作湿漉漉的痕迹在手背指腹等待干涸。
我眼泪还没流完,黄少天又回来了,手里拿着打湿的洗脸巾。
“不准你到我床上!”狼狈模样完全暴露的我杀意满满地蹬腿踢他。下脚很重,胡乱蹬在他的腿上手上胸口。
“妹妹妹轻点轻点轻点轻点!”黄少天连声叫唤,“我洗过澡了!衣服也是干净的干净的!不会把你床弄脏的!”
他一只手按住我小腿:“我给你用湿毛巾擦一下眼睛,不然会哭肿的!”
“要你假贴心。谁害的啊?”
“我害的我害的。”黄少天俯下身,把毛巾轻轻覆上我的眼睛,“对不起,妹妹。”
两只眼睛都被挡住,我丢失视觉,只能感受到一层朦朦胧胧从毛巾上透过的光,还有黄少天轻浅的呼吸声。
“你光说对不起干嘛?错了你改啊?”
湿润冰凉的毛巾被黄少天往下压了压。
“妹妹,对不起。”
他的呼吸离得近了些。
我无语地叹口气,说:“滚吧黄少天。”
我觉得自己看破了真相:“我看你就是自己找不到对象心生嫉妒。无所谓我才懒得管你。”
“对不起。”
“等我以后要是结婚你不来都随你。”我冷哼两声,“当然你要是结婚了也别想找我,顶多是我大方给……”你发个红包。
毛巾被移开,我下意识睁眼。
黄少天的脸,离我很近。
他垂眸看着我。
“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念叨,平时清亮又明快的嗓音被压得又低又轻,快消散在空气里。
有的人,清楚知道自己的每一桩罪每一份恶,但宁死都不愿意悔改,于是并不含悔改之心的歉疚言之无物到像空头支票。
黄少天就正在给我开空头支票。
应该是因为刚刚碰了凉水,黄少天的手很冰,对比起我情绪起伏后隐隐发烫的脸庞显得更冰。
湿毛巾被移开,贴在我一侧的脸颊和耳际。另一边的脸颊也沁着冰凉,从被眼泪灼烧变烫的眼尾,到唇角。
另一边,是黄少天的手。
“对不起。”
他的拇指在我刚刚流经过泪水的地方摩挲了几下。
“妹妹。”
黄少天的眼睛匿在背光的阴影中,我有些恍惚、愣神。
他眼底仿佛有畸形但旺盛蓬勃的活物在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