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24、第二十四回 拔金簪刘永明志 施毒计飞燕夺后 诗曰：

　　诗曰：
　　汉宫深锁乱如云，外戚专权妒忠臣。
　　最是无情帝王意，温柔梦里误苍生。
　　话说大汉鸿嘉三年，隆冬时节，朔风凛冽，霜雪压宫阙，长安城内一派寒肃。长信宫中，太后王政君端坐殿上，面色铁青，龙须公刘永跪伏于地，悲愤填膺，竟一把拔下太后发髻上赤金点翠簪，横于颈间，欲自刎以明心迹。
　　太后见状，惊怒交加，疾步上前，劈手夺过金簪，重重插回头上，指着刘永厉声咆哮，声震殿宇。宫人内侍尽皆屏气，不敢仰视。太后喘息半晌，怒意稍平，望着刘永一片孤忠，终是不忍相瞒，缓缓道出隐秘实情：周建、王安二人，并未奉旨处死，乃是被宫女陈持弓暗中救下，隐匿于京郊别院，保全了性命。
　　原来当日周建、王安获罪下狱，陈持弓心急如焚，星夜赶往刘府报信，及至府中，却见刘永独坐厅堂，饮得烂醉如泥，昏昏不省人事。陈持弓无奈，只得叹息而去，不敢惊扰。彼时陈持弓早已失宠于成帝，被逐出宫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亲往安昌侯张禹府邸，登门求援。
　　那张禹年已垂暮，早年罢相夺职，久被天子疏远，见陈持弓前来求助，只以天子不信任、自身难保为由，百般推搪，不愿插手。陈持弓见状，直击其心腹之患，朗声道：“侯爷为身后百年计，早已相中肥牛亭之地修建陵墓，此亭毗邻陛下延陵，风水绝佳，乃是上佳吉壤。可曲阳侯王根依仗王氏外戚权势，亦垂涎此地，强行争夺，以侯爷如今之势，断难与之相争。放眼朝野，能与王家抗衡者，唯有龙须公刘永！今刘永麾下属官犯事，他不便出面周旋，若侯爷肯施以援手，凭刘永海内盛名，必助侯爷夺得肥牛亭之地，一洗昔日朱云当庭骂您尸位素餐之耻，令天下人交口称颂侯爷义举！”
　　张禹一生最看重身后陵地，又记恨当年朝堂受辱，颜面扫地，听罢此言，心中权衡再三，当即应允入宫，向成帝进言求情。
　　此时未央宫合欢殿内，汉成帝刘骜正拥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偎依温存，沉溺温柔乡中，懒理朝政。闻宫人奏报张禹求见，成帝贪恋欢娱，不愿起身相见，遂宣张禹隔屏回话。张禹入殿，不卑不亢，直言进谏：“王氏专权，五侯临朝，外戚乱政之祸，前朝吕、霍便是切骨之诫。刘永乃是大汉柱石之臣，孝宣帝时曾救冯夫人于危难，孝元帝时曾诛弘恭、除石显，肃清奸佞；陛下登基之后，又荡平南山贼寇，赈济齐郡天灾，平定山阳叛乱，解救忠臣于困厄，功在社稷，万万不可治罪。”
　　成帝蹙眉叹息道：“朕亦知王氏执柄僭越，目无朝纲，然太后乃朕生母，王氏诸人皆是朕甥舅至亲，骨肉相连，朕实在难以决断。”
　　张禹进策道：“昔日王太后构陷魏其侯，窦太后诛杀灌夫，枉死的皆是忠勇之将，独活的皆是外戚权臣。陛下何不将周建、王安调离长安，发配青州、徐州二地，名为贬谪戍边，实则保全二人性命，如此既可成全刘永之义，又能平息王氏外戚非议，一举两得。”
　　成帝犹豫不决，一旁赵飞燕感念刘永昔日恩情，柔声软语，从旁劝说。成帝正要下诏，宫人忽又呈上大司马大将军王音奏表，弹劾刘永结交大臣、醉酒误事，请求严惩。成帝将奏表递与张禹，张禹从容辩解：“安阳侯王音刚接替兄长职位，便急于诬陷忠良。昔日陛下委任他为东郡太守，治理黄河水患，两岸百姓苦不堪言，急需赈灾粮食，而国库空虚，刘永正与丞相深夜商议筹粮之策，并非醉酒误事。前夜天公骤变，雷鸣电闪，彻夜不息，刘永担心朝中大臣安危，故而拖延至深夜未归。”
　　成帝转头拥住二妃，问道：“前夜果真有雷电大作？”
　　赵飞燕与赵合德齐声应道：“震耳欲聋，如天神混战，臣妾二人一夜未敢安睡。”
　　恰逢此时，朔方太守翟方进入宫奏事，成帝当即问道：“王凤和他几个儿子的死因，可查清了？”
　　翟方进躬身奏道：“前夜雷电交加，深夜不绝，凌晨勘验之时，王凤父子尸体已被雷击成灰。陈咸为巴结依附王音，一心迎合，动用酷刑逼迫他人认罪。臣还查明，他任北海太守之时，纵容百姓花钱代罪，致使冤狱遍地，如今又私下贿赂王音部下陈汤，以求永驻朝堂。此等卑鄙酷吏，祸国殃民，岂可久食汉禄！”
　　成帝一心只想与二妃寻欢作乐，听得不耐烦，连连挥手道：“准了准了，朕全都准了！”
　　张禹与翟方进当即退下，会同薛丞相草拟诏书，旨意即刻下达：周建调任青州从事，王安调任徐州主簿，陈咸酷害忠良、贿赂权臣，革职免官，永不录用。刘永之危，就此化解。
　　风波初定，淳于长匆匆入宫禀报：“陛下，册封赵昭仪为皇后之事，太后勃然大怒，坚决不许，言许皇后贤良淑德，且怀有身孕，赵昭仪出身卑贱，不配母仪天下！”赵飞燕闻言，柳眉倒竖，强压怒火问道：“太后宫中，可有旁人？”淳于长道：“并无他人，臣出来之时，恰巧看到刘大爷往长信宫去了。”赵飞燕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凑到成帝身边柔声献计：“陛下何不先封刘永为王，再将臣妾收为太后义女，如此一来，臣妾身份尊贵，太后便无话可说了。”
　　成帝面露难色，赵飞燕心领神会，击掌三声，侧门缓步走出一人，虽是男子，却肤白貌美，仪态娇媚，皮肉丰腴，宛若妇人。成帝笑道：“此是何人？”赵飞燕答道：“此人乃已故驸马都尉张临之子张放，母亲乃是敬武长公主，算起来，还是陛下的表弟。”
　　原来这一切，皆是梁王刘立的阴谋。他与敬武长公主私通，秽乱宫闱，招来杀手，险些丧命，又惧怕王凤之死案情重大，牵连出自己的丑事，便托付赵飞燕向成帝进献男宠张放，以此换取成帝支持，争夺梁王爵位。赵飞燕知晓成帝有断袖之癖，此举既能讨好成帝，又能为自己封后铺路，自然欣然应允。
　　成帝一见张放，顿时神魂颠倒，将朝政抛诸脑后，当夜便与他同榻而眠，宠爱无比。自此，成帝立赵飞燕为后的决心更加坚定，而身怀龙裔的许皇后，便成了他与赵飞燕最大的绊脚石。赵飞燕当即招来淳于长，密谋除去许皇后，淳于长借机与飞燕私通，偷腥一回，甘愿为其奔走。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赵飞燕身着薄衣，假意前往椒房殿拜访许皇后，恰巧班婕妤也在殿中。此前赵飞燕主动低头认错，与二人修好，相处融洽，许皇后与班婕妤早已将她视作闺蜜，毫无防备之心。见她冻得瑟瑟发抖，皇后忙命宫人端来暖茶，班婕妤也将自己亲手缝制的狐裘披风赠予她。
　　赵飞燕谢恩落座，目光却死死盯着二人西瓜般凸起的腹部，再摸摸自己腹中塞满的南瓜，一股妒恨之火直冲头顶。待皇后开口问话，她才强压恨意，换上笑脸。不多时，宫奴端来三杯暖茶，三人举杯共饮，闲谈片刻，忽然腹痛如绞，浑身冒汗，疼得满地打滚。
　　赵飞燕强忍疼痛，趁机跑出殿外，将怀里南瓜扔在暗处，随即假装惊慌，高声呼喊侍医，与早已等候在外的淳于长碰头。淳于长立刻飞奔禀报成帝，诬陷许皇后在茶中下三棱毒药，打掉了赵飞燕腹中的龙胎。
　　成帝正与张放谈笑风生，本不欲理会，张放感念赵飞燕举荐之恩，极力劝说，成帝这才起身赶往椒房殿。淳于长假意惺惺，叫来侍医为三人诊脉，那侍医早已被淳于长买通，只说许皇后和班婕妤皆是假孕，赵昭仪乃是真孕，因饮下三棱茶不幸流产。
　　不多时，三人苏醒，成帝厉声质问许皇后假孕害人之事，皇后精神恍惚，一摸腹部平坦如初，百口莫辩，只能虚弱摇头。转问班婕妤，亦是一无所知。成帝大怒，下令搜查宫殿，果然在后院石墙内搜出南瓜、鸡血，淳于长又从班婕妤所赠的狐裘披风中，搜出一对写着成帝及飞燕生辰、以针扎满的纸人，巫蛊罪证，确凿无疑。
　　成帝怒不可遏，将披风纸人扔在班婕妤面前厉声呵斥。班婕妤伏地悲痛，从容自辩：“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妾持正修行，尚且不能得福，如若作恶，更无盼头。若世上真有鬼神，必能分辨忠奸；若无鬼神，诉说委屈又有何用？妾未能为陛下守住龙脉，已是一身之罪，陛下罚与不罚，妾将一世不得安宁。”
　　成帝向来敬重班婕妤贤德，闻此肺腑之言，心中动容，下诏免其罪责，赐黄金百斤。许皇后假孕害人，本该赐死，念及结发之情，劳苦多年，废去皇后之位，迁出椒房殿，改居长定宫。班婕妤看透赵飞燕的狠毒诡计，自知深宫难安，便主动请求前往长信宫侍奉太后，远离是非。成帝愈加敬重，赐她金柄团扇，许诺可免一死。此事，正是鸿嘉三年冬十一月。
　　自此之后，成帝愈发不理朝政，终日与张放微服出游，同起同卧，北至甘泉宫，南至长杨宫，斗鸡走马，流连于长安市井，达数月之久。一日，成帝问张放可曾娶妻，张放答道：“臣任中郎将时，曾往永信宫驻军，瞥见一圆脸丽人，身姿婀娜，妩媚多情，问之乃是已故平恩侯许嘉小女，当今许废后之妹也。”
　　成帝贴颜笑道：“朕早有此心。”
　　不数日，成帝下诏，封张放为富平侯，赏赐宫中最好的宅邸、车马、华服，还命令文武百官齐来送礼，礼金数目不可低于千万。此事传遍朝野，大司马大将军王音得知后，成都侯王商、曲阳侯王根、红阳侯王立等王氏宗亲，纷纷前来商议。王音道：“兄长临终前曾有遗书，言大权不可旁落。如今天子宠幸外臣，胜过我等宗室，我等将何为？”
　　众人商议已定，一同前往长信宫，向太后泣奏此事。太后初时道：“陛下正值壮年，喜好新鲜，等新鲜劲一过，自然便好了。”
　　王音磕头泣奏：“自张放得宠以来，各地灾异不断。未央宫殿聚集数万青蝇，前几夜流星坠落三辅，烧灼官道千百里，形若长蛇；甘泉寺遭遇飓风，十围大树尽被折断，一郡之地，十分之四受灾。更有甚者，张放恃宠而骄，藏匿罪犯，对抗查案，截留选秀宫女，肆意侮辱，事后杀人灭口，恶行昭彰！”
　　恰巧薛丞相与翟方进也来陈奏，所言与王音一般无二。太后听罢大惊，当即给成帝施压，勒令疏远张放。成帝狂躁不已，怒道：“天子娶妇，皇后嫁女，古来如此，干他何事！”太后见成帝执迷不悟，怒不可遏，当即传下懿旨：将张放拿下，即刻斩首示众，以谢天下！正是：
　　一朝宠冠富平侯，顷刻魂销法吏头。
　　未知张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