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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陆澈的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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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澈的腿好得很快。
春末的时候,他已经能扔掉拐杖,慢慢走几步路了。沈鸢带他去复诊,医生都说这孩子恢复力惊人。
“年轻就是好啊。”老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还是要注意,别跑别跳,再养一个月。”
从医院出来,陆澈抓着沈鸢的衣角,小声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
沈鸢看了眼手机日历:“下个月。”
“那我可以和哥哥一个学校吗?”
“不能。”沈鸢实话实说,“你哥的中学要考试,你才三年级,去不了。”
陆澈“哦”了一声,低下头,鞋尖踢着路上的石子。
沈鸢顿了顿:“但你哥学校附近有附属小学,教学质量不错。”
男孩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能考上吗?”
“能。”沈鸢说,“但你得先把落下的课补上。”
陆澈用力点头:“我会的!”
回到家,陆烬明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简单的炒青菜和番茄蛋汤。他做饭越来越熟练,切菜的刀工甚至比沈鸢还好。
吃饭时,陆澈一直在说学校的事:“我听说小学有美术课,我想学画画…姐姐,我画的画好看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站在房子前。房子歪歪扭扭,但门上的鸢尾花图案画得很认真。
“好看。”沈鸢说。
陆澈笑得眼睛弯弯,把画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下午沈鸢去便利店上班,陆烬明在家给陆澈补课。三年级的语文数学,对陆烬明来说很简单,但他教得很耐心。
“这个字念‘家’。”陆烬明在草稿纸上写,“上面是宝盖头,代表房子,下面是‘豕’,代表猪。古时候,房子里有猪,就代表这是一个家。”
陆澈趴在桌上,歪着头问:“那我们家没有猪,是不是就不算家?”
陆烬明笔尖顿了顿。
“算。”他说,“有姐姐,有你,有我,就是家。”
陆澈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楼下有小孩在玩闹,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陆烬明看着弟弟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铁皮盒子。
带锁的塑料盒子,沈鸢真的买了。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兔子图案——大概是店里最便宜的款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盒子放在他书桌上,钥匙压在下面。
陆烬明把盒子锁进了衣柜最深处。
有些东西,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傍晚沈鸢回来,带了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都是打折的,有点磕碰,但不影响吃。
“明天周末,我上午有事出去。”她边换鞋边说,“午饭你们自己解决。”
“又要去做家教吗?”陆澈问。
“不是。”沈鸢顿了顿,“去趟银行。”
陆烬明切水果的手停了停。
他知道沈鸢每个月都要去银行——还债。父母的贷款,医院的欠款,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费用。每次从银行回来,她都会在沙发上坐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陪你去。”他说。
沈鸢抬眼看他:“不用。”
“我可以帮你拿东西。”
“不用。”
陆烬明不说话了,只是把切好的苹果递给沈鸢。苹果片切得很薄,摆成了花的形状。
沈鸢看了一眼,接过来,一片片吃掉。
第二天一早,沈鸢出门了。陆烬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哥。”陆澈推着轮椅过来,“姐姐一个人去,会不会很辛苦?”
陆烬明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但他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去买菜吧。”陆烬明忽然说,“晚上给姐姐做顿好的。”
陆澈眼睛一亮:“好!”
兄弟俩去了菜市场。陆烬明攥着沈鸢留下的五十块钱,精打细算地挑菜。两块钱一把的小白菜,三块钱一斤的土豆,五块钱的猪肉——要最肥的,可以熬油。
经过鱼摊时,陆澈停住了。
水盆里游着几条鲫鱼,活蹦乱跳的。
“哥,姐姐喜欢喝鱼汤。”陆澈小声说。
陆烬明看了看价格:十二块一斤。
太贵了。
他拉着陆澈要走,陆澈却不肯,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鱼。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他们站了半天,问:“小朋友,买鱼吗?”
“不…”陆烬明刚开口,陆澈就说:“阿姨,能不能便宜点?我姐姐很辛苦,我们想给她补补身体。”
女人看了看陆澈的腿,又看了看陆烬明洗得发白的衣服,叹了口气:“那就十块吧,给你们挑条大的。”
最终,陆烬明花八块钱买了一条小一点的鲫鱼。女人还送了几根葱。
回家的路上,陆澈抱着装鱼的塑料袋,像抱着宝贝。
“姐姐一定会高兴的。”他说。
陆烬明“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忐忑。
他从来没做过鱼。
沈鸢从银行出来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手里的回执单。这个月还了三千,还剩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
对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她把回执单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街边的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扎着马尾,穿着旧校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看起来很普通,和任何一个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书包里装着什么。
回到家时,她闻到一股焦糊味。
“怎么了?”她推开门问。
厨房里烟雾弥漫,陆烬明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里的鱼已经黑了一半。
陆澈坐在轮椅上,急得快哭了:“哥,鱼…鱼糊了…”
沈鸢走过去,看了眼锅里的惨状:“想做什么?”
“鱼汤…”陆烬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没说话,接过锅铲,把糊掉的鱼盛出来。鱼皮粘在锅底,她用力刮了刮,刮下来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第一次做鱼?”
陆烬明点头。
沈鸢打开水龙头,把锅刷干净。水声哗哗,厨房里很安静。
“下次做之前,问我。”她说。
然后她重新开火,倒油,放姜片。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条鱼——陆烬明买了两条,一条糊了,一条还没处理。
她动作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刀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几下就把鱼处理干净。
“看好了。”她对陆烬明说,“鱼要先用油煎一下,两面金黄,再加热水。水要一次加够,中间不能加水。”
陆烬明站在旁边,认真看。
油热了,沈鸢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冒出来。她小心地翻面,鱼皮煎得金黄酥脆。
然后加热水,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炖。
汤渐渐变成奶白色。
“好了。”沈鸢撒上葱花,关火,“端出去吧。”
陆烬明端着汤锅,陆澈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三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谁也没说话。
沈鸢先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陆澈立刻笑了,也盛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姐姐做饭最好吃了。”
沈鸢看了眼陆烬明:“你哥做的。”
陆澈愣了愣,看向陆烬明。
陆烬明低着头,耳朵通红。
“哥做的也好吃。”陆澈小声说。
陆烬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鸢夹了块鱼肉,放进陆澈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又夹了一块,放进陆烬明碗里。
陆烬明盯着那块鱼肉,很久,才小声说:“谢谢姐姐。”
吃完饭,沈鸢收拾碗筷,陆烬明去洗锅。陆澈坐在轮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又看了看。
“姐姐。”他忽然说,“我也有个盒子。”
沈鸢动作一顿。
陆澈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和陆烬明那个很像,但更小,锈得更厉害。
“里面是什么?”沈鸢问。
陆澈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花瓣,没有发绳。
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颗彩色的玻璃珠,一片红色的枫叶,几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还有一张折成心形的纸。
“这是什么?”沈鸢拿起那颗玻璃珠。
“是我在路边捡的。”陆澈说,“很漂亮,像姐姐的眼睛。”
沈鸢愣了愣。
“枫叶是秋天的时候,姐姐带我下楼晒太阳,我从地上捡的。”陆澈继续说,“糖纸是姐姐上次给我买糖,我舍不得扔。”
“那这个呢?”沈鸢拿起那个心形折纸。
陆澈的脸红了:“是…是我自己折的。里面写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写着‘希望姐姐永远开心’。”
沈鸢捏着那颗心,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铁盒里,那些小东西闪闪发光。
廉价,粗糙,幼稚。
但每一个,都和她有关。
“收好吧。”沈鸢把东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别弄丢了。”
陆澈用力点头,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陆烬明洗完锅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沈鸢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那天晚上,沈鸢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很累,想坐下,但地上都是荆棘,一坐就会扎破皮肤。
远处有光。
她朝光走去,走得很慢,很艰难。
光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那是两个盒子。
一个粉色的,带锁。
一个铁锈的,开着。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玻璃珠,糖纸,干枯的花瓣,折坏的心。
还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的证件照。
另一张,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的——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侧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照片背面,有人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我的神明。”
沈鸢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客厅的钟指向四点。
她坐起来,看着黑暗中紧闭的卧室门。
然后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散开。
她想起陆澈抱着铁盒的样子,想起陆烬明低头说“谢谢姐姐”的样子。
想起银行回执单上的数字:750,000。
想起自己只有十六岁,高三,还有两个月高考。
想起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沈鸢把烟蒂摁灭,转身回屋。
经过卧室时,她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她回到沙发上躺下,拉过毯子盖住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那会是花。
还是更深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