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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晨四点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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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五十,闹钟响了。
沈鸢按掉铃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的光都显得疲惫。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
冷水洗脸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校服外套里面套了两件毛衣,还是冷。她把长头发胡乱扎成马尾,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下楼。
送报点的老陈已经等在街角,三轮车上堆着山一样的报纸。
“来了?”老陈递给她一个厚布袋,“今天路段多,抓紧。”
沈鸢接过布袋,沉得她手腕一沉。她把布袋绑在自行车后座,跨上车时,老陈又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还温热的茶叶蛋。
“小姑娘家家的,别饿着干活。”老陈别过脸去,假装检查报纸捆扎。
沈鸢捏着那颗蛋,壳烫着掌心。
“谢谢陈叔。”
“快去吧。”老陈挥挥手,“注意安全。”
自行车轮轧过积着薄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凌晨四点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环卫工的扫帚声和零星驶过的出租车打破寂静。
沈鸢负责三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全靠两条腿爬楼。她把报纸塞进每户门缝,动作机械而迅速。六楼那户养狗的人家,狗听见动静会叫,她就轻手轻脚,塞完就跑。
到第三个单元时,天边开始泛灰。沈鸢停下来喘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茶叶蛋。剥开壳,蛋白已经凉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烬明发来的短信——她用旧手机给了他一台,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澈澈退烧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沈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继续爬楼。五楼那户的门缝特别窄,报纸塞不进去。她弯腰调整角度时,眼前忽然一黑。
低血糖。
她扶着墙缓了十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汗湿透了里层的毛衣,风一吹,冷得刺骨。
剩下的报纸终于在五点半前送完。沈鸢骑回送报点,老陈正在清点退回的报纸。
“明天还来?”他问。
“来。”
老陈数出三十块钱给她。沈鸢接过,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明天多给你加五块。”老陈忽然说,“东街那片也归你了。”
沈鸢抬头。
“那片楼高,爬着累。”老陈抽了口烟,“但一天能多送五十份。”
沈鸢算了算。一份报纸提成两毛,五十份就是十块。加上多加的五块,一天能多十五。
“谢谢陈叔。”
“别谢我。”老陈摆摆手,“我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
沈鸢骑车回家时,天已经亮了。街边的早餐摊冒出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得很远。
她在摊前停了几秒,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骑。
到家时六点十分。她烧水,煮了三个鸡蛋——昨天买的,一块钱四个。两个给医院里的孩子,一个自己吃。
吃完鸡蛋,她开始准备午饭的食材。番茄切丁,鸡蛋打散,米饭是昨天的剩饭,用开水泡一泡还能吃。
六点半,她背上书包出门。学校七点早自习,她要在那之前赶到。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蒙了层白雾。沈鸢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
同桌王蕊正在抄作业,看见她来,压低声音:“昨天老班找你,说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你年级第九。”
沈鸢“嗯”了一声,拿出课本。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王蕊凑过来,“第九哎!再冲一冲,说不定能拿奖学金…”
沈鸢翻开物理书,没说话。
她需要的不只是“说不定”。
她需要的是肯定。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函数题,沈鸢认真记笔记,但脑子里同时在算账:陆澈的医药费还差八百,下个月房租要交,水电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陆烬明:“早餐吃过了。医院的粥,澈澈说没你做的好吃。”
沈鸢在草稿纸上写:“明天给你们带。”
写完又划掉。
明天她凌晨四点要送报,来不及做早饭。
她重新写:“好好吃,别挑。”
下课铃响了。沈鸢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不是吃饭,是打工。食堂后厨缺个洗碗工,午休两小时,给十五块钱。
“沈鸢!”班长在门口喊,“班主任叫你!”
沈鸢叹了口气,跟着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戴着金边眼镜,看她的眼神里有担忧。
“沈鸢,你这几天状态不对。”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总走神,作业也潦草。是不是家里…”
“没有。”沈鸢打断,“我会调整。”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助学金申请表,你填一下。还有…”她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老师们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沈鸢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谢谢老师。”她说,但没有接,“助学金我会申请,但这个…”她看了眼信封,“不用了。”
“沈鸢…”
“我真的不用。”沈鸢抬起眼,语气平静,“我能解决。”
李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倔了。”
沈鸢鞠了个躬,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男生在打闹,有女生在分享零食。沈鸢穿过人群,像穿过另一个世界。
食堂后厨热气腾腾,油污味呛人。沈鸢系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堆积如山的餐盘。
水很烫,油很腻。她的手指很快被泡得发白起皱。
厨师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炒菜一边看她:“小姑娘,这么拼命干嘛?家里缺钱?”
沈鸢“嗯”了一声。
“缺钱跟爸妈要啊。”厨师长把菜盛出锅,“你这才多大…”
“他们不在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
厨师长的手顿了顿,锅铲在锅里停了几秒。
“哦…”她小声说,然后从锅里舀出一勺肉,装进小碗里,放在沈鸢旁边的台子上,“这个,没动过的,你待会吃。”
沈鸢看着那碗肉。
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谢谢。”她说。
洗完碗已经一点半。沈鸢摘下橡胶手套,手指又红又肿。她打开那个小碗,肉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
她坐下来,慢慢吃。
很咸,很油,但很好吃。
是她这半个月来吃的第一顿肉。
吃完后她把碗洗干净,还给厨师长,然后去水龙头下洗手。肥皂搓了三遍,还是有油味。
下午的课她差点睡着。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力的分解,沈鸢盯着黑板,眼皮越来越沉。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清醒了几秒。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沈鸢第一个冲出教室,骑上自行车直奔便利店。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时薪十二块,管一顿晚饭。
便利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她来,点点头:“来了?今天货架要补,你抓紧。”
沈鸢换上工服,开始清点货物。泡面、饮料、零食…她一样样核对,把缺的补上。
七点左右,店里来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是隔壁职高的,叼着烟,在店里转悠。
沈鸢低头理货,没理他们。
其中一个染黄毛的凑过来:“妹妹,新来的?”
沈鸢没抬头。
“跟你说话呢。”黄毛伸手要拍她肩膀。
沈鸢侧身躲开,抬眼看他:“买东西吗?不买请出去。”
黄毛乐了:“还挺凶。”
他同伴起哄:“哎,这妹子长得不错啊。”
沈鸢放下手里的货物,走到收银台后,手按在电话上:“再不走我报警了。”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悻悻地走了。
老板从仓库出来,松了口气:“还好你在。”他顿了顿,“以后他们再来,你叫我。”
沈鸢点点头,继续理货。
九点下班时,老板多给了她十块钱:“今天辛苦了。”
沈鸢没推辞,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
口袋里手机震了。
陆烬明:“澈澈睡了。我今天把四年级的数学预习完了。”
沈鸢腾出一只手回:“明天检查。”
“好。”陆烬明很快又发来一条,“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沈鸢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回:“快了。”
是真的快了。
拐进小区时,她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不是她出门前忘记关灯——她记得很清楚,她关了的。
沈鸢停下车,锁好,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的音量,在放动画片。
她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屏幕闪着光。陆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眼睛盯着电视。陆烬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但眼睛也在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陆澈眼睛一亮:“姐姐!”
沈鸢关上门:“你们怎么回来了?医生不是说还要住几天?”
“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了。”陆烬明站起来,“住院费太贵,我办了出院。”
沈鸢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走过去摸了摸陆澈的额头,不烫了。
“吃饭了吗?”
“吃过了。”陆烬明说,“我煮了面条。”
沈鸢看了眼厨房,碗筷已经洗好,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她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汤姆猫被杰瑞耍得团团转,陆澈看得咯咯笑。
陆烬明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沈鸢面前。
“姐姐,”他小声说,“以后…我早上可以做饭。你不用起那么早。”
沈鸢端起水杯,热气熏着眼睛。
“你还要上学。”
“我起得来。”陆烬明说,“我看了,学校七点半早读,我六点起床,可以做早饭,还能把午饭准备好。”
沈鸢看着他。
十岁的男孩,个子还没抽条,瘦瘦的,但眼神很坚定。
“随你。”她说。
陆澈转过头:“姐姐,明天是周末,你能在家吗?”
沈鸢顿了顿。
周末她有两个家教,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加起来能赚一百块。
“我尽量早点回来。”她说。
陆澈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那姐姐要记得吃晚饭。”
沈鸢“嗯”了一声。
电视里的动画片结束了,开始放广告。陆烬明关掉电视,扶陆澈回房间——沈鸢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两个孩子,自己睡沙发。
“姐姐晚安。”陆澈躺在床上,小声说。
“晚安。”
沈鸢关上灯,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繁华,远处的高楼亮着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但奇怪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又有点踏实。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口。
哪怕这个港口很小,很破,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散。
但至少此刻,它是存在的。
沈鸢躺下来,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沙发很硬,硌得背疼。
但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父母,没有债务,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
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和两句“晚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