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硬币》著柳冰珠

2、KTV “客人您好

　　“哎！凌烟，过来啊。大家都等着你呢。”

　　凌烟刚踏进办公室、露了个脸的功夫就被隔壁的同事逮着、用着能够贯穿整个屋子的音量呼喊着他的名字。

　　脚步下意识地怔住，他略微茫然地抬头，想找寻声音的来源。

　　可他迎上的不是某个人的目光，而是一群人用看戏的表情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现在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上班时间，早到的小团体们聚在一块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

　　凌烟虽然心底里是这么想着，还是带着没有来得及放下的背包走进了那个特意为他围出来的“舞台”。

　　白炽的灯光打在头顶，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那副标志性微笑：“稍微有点堵车，我刚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凌烟，我们这伙人里就差你了。”先前出声的男人抬起手，啪的一下就打在凌烟的手臂上，装作熟络的样子，“我们几个在商量今晚的聚餐，一起啊～”

　　“是啊凌烟，”另一个同事也掺和道，“这李哥升职了说要请咱们几个同期的同事们聚聚，你可不能不来啊。”

　　“我......”凌烟右手紧紧攥住了背包带，另一只自然落下的左手不自觉地就想往外衣口袋钻，直到摸到硬币熟悉的纹路才让紧绷的神经有些放松。

　　昨天把陪自己做过很多决策的硬币送给那个街头小骗子后，他又从储钱罐里拿了枚新的。
　　兜里若是没有硬币，他总不安心。

　　“怎么？这是有其他事情不想去、还是不想给我李某人这个面子啊？”

　　凌烟踌躇的话语刚蹦出第一个字就被聚会的主角给堵了回去。

　　“哎我说，你不会还在因为晋升的是李哥而不是你而记仇吧？”拍他手臂的同事这回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将他整个人揽在自己手下。

　　“凌烟，这我可要说说你了啊。虽然你的业务水平我们都有目共睹，但论综合能力不还得是你李哥更胜一筹？你为这点小事而不去人家的庆功宴可就有点没格局了啊。”

　　综合能力？是指雄厚的家庭背景还是将别人业绩化为己用的能力？

　　凌烟感到非常的不屑，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让他觉得厌烦和恶心。

　　尽管如此，他还是体面地将对方的手臂拨了下去，微笑道：“怎么会呢哥，我就是今晚刚好有点私事，贸然答应怕是会耽误你们晚饭开始的时间。”

　　“害，就这事。这好说，我们餐后还有活动，到时候把地址发你，你可不能再找理由不来了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也就没法继续推脱，凌烟只是语气平缓地回了个“好”，便径自向办公位走去。

　　只能到时候先把礼数做到位后、再想点什么办法提前脱身了，凌烟边梳理着文件边盘算着。

　　当所有注意力都投身于工作时，清晨的不愉快便被轻易地抛在脑后。

　　今天是周五，工作并不是特别繁忙，当电脑时钟上的数字跳到18点整，办公室内便稀稀拉拉地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清晨约饭的那伙人纷纷站起身子，聚在了一团，商量着如何前往。

　　有几辆车？谁坐谁的车？
　　最终为了喝个痛快而选择了打车。

　　走之前还不忘冲凌烟大喊一句：“凌烟，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啊！一定得来啊！”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了一声震动，屏幕亮起，小镇街景的壁纸上明晃晃的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

　　凌烟没有理会，抓起手机直接揣进了兜里，手机屏幕没过一会儿就自讨无趣地熄灭了。

　　刷卡，走出闸机，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凉风就扑上了凌烟的脸颊，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外套的拉链又向上扯动了一下。

　　今天那个小骗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他莫名地有些期待，下一秒，又为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些许诧异。

　　摇了摇头，他重新向公交站走去。

　　其实他今天并没有任何私事，只是那样的饭局凌烟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会让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就像是动物园里表演的动物一样。

　　不，或许更差，动物都有和自己关系不错的饲养员在旁边。

　　烤肠、鸡蛋灌饼、烤冷面......小骗子不在。

　　估计是看这里没什么生意就搬去了别的地方吧。

　　高峰期排队的汽车的红色车灯晃得人眼睛晕，凌烟拿出手机试图转移些注意力，明晃晃的地址链接再次闯入眼中——SL ktv。

　　“尊敬的客人您好，您已成功预订SL ktv 10-16（周五）21：00-次日6：00，九小时巨幕大包，请准时到店消费。”

　　同事A：凌烟，我们吃饭到的不会那么准时，你九点半过来就行，包厢号我到时候再发你啊。

　　九点半吗？凌烟扫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如果已经答应了对方，他不是个喜欢迟到的人。

　　为了珍惜聚会前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21:25，凌烟背靠在302包厢门口边的墙壁，听着里面的音乐和嘈杂嬉闹的人声，盘算着开门时的表情与开场白。

　　21:30，他准时推开了包厢门。

　　无声的活动门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吸引到里面已经聊嗨的人，直到凌烟整个人彻底走进屋内，在台上唱歌的女生才眼尖地抓住了他。

　　她拿着话筒，指着门口的凌烟嚷嚷道：“朋友们，你们看谁来啦——”

　　刚刚还在干杯痛饮的几人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看向了凌烟。

　　五彩的灯光打在他们的面庞，闪烁变幻着让人看得并不真切，但是看他们那摇摇摆摆的姿态和有些混乱的语言，凌烟知道这些人在这之前应该早就在饭局上喝了不少。

　　“哟！嗝儿。是凌烟啊，凌烟来了啊。坐！随便坐～嗝——。”坐在人群中央的人一手还拿着几秒前刚一饮而尽的酒杯，另一只手招呼着。

　　也许是喝得太急，他忍不住打着充满酒气味的饱嗝。

　　凌烟有些嫌弃，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去了最旁边的沙发尾坐下。

　　那些人或许是喝得有些神志不清，又或许是方才聊的话题还没结束，他们只是目送着凌烟前往座位，没有多说半句就再次欢乐地开唱。

　　凌烟无聊地刷着常年没有消息的手机，置顶的对话框突然冒出了个小红点。

　　妈：乖乖，最近工作怎么样？国庆你回来时拿的菜还够不够吃？不够的话我和你爸过段时间再给你寄点。

　　知道你工作忙，我和你爸也不敢随便发消息打扰你。不过我俩也没什么事，一切都好好的，你爸前几天还去镇上和人下象棋呢，赢了好几把，那可把你隔壁王叔气的啊。

　　你在外面受委屈了一定要说，工作不要太累着自己。国庆你跟我们说你要升职了，我俩可高兴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有出息了。

　　外界的嘈杂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静音状态，耳边的一切变得玄幻，凌烟的脑袋里两个想法打得不可开交：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想回家，想过每天都能和父母在小乡镇其乐融融的日子。

　　轻微甩了甩脑袋，凌烟在手机上打下：妈，我一切安好。菜够吃，不用麻烦了，等我元旦放假再回去陪你们。

　　发送。

　　“咚咚咚。”

　　一个服务员推门而入，凌烟不是特别在意，仍陷在情绪中的他没有抬头。

　　“您好，你们新点的一组啤酒到了，给你们放在桌上可以吗？”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让凌烟刹那间猛地抬头，紧盯着正弯腰放下啤酒收走支架的服务员小伙。

　　小伙起身的那一刻，凌烟靠着这扑朔迷离的灯光看清了他的全脸。

　　是那个小骗子？！

　　他怎么不干算命跑来ktv当服务员了？难道真的是昨天听了自己的话换了份正经工作？

　　小骗子似乎是感受到了凌烟正在诧异地看着他，他装作从没见过凌烟一样，微笑道：“客人您好，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吗？”

　　“你......没......”凌烟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愿意在其他人的面前这样。

　　“害，小哥你别管他，我们不需要什么服务了，你忙你的去就行。”

　　一个同事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注视。

　　服务员闻声回过头去，冲着那个出声的同事点了点头，弯腰微微鞠躬后便推门离开了房间。

　　全程目视着他的凌烟像是抓到了什么契机，稍稍起身就想追人而去。

　　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半分就被人打断：“凌烟，别光在一旁坐着啊。你看这酒都上来了，陪我们喝酒和唱歌总得选一个吧。”

　　“我......”凌烟想借口说自己看到了熟人，需要提前离开，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再次被人堵住。

　　“凌烟那样子你让他站台上唱歌岂不是为难他，喝酒吧。他还没跟李哥送祝福的不是吗？”那人说着说着就掰开拉环，伸直手臂拿着一罐刚上的啤酒就往凌烟怀里塞，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凌烟被迫接过啤酒，捧在手中的罐子里的琥珀色液体轻微地晃动着，嘶嘶地冒着气泡。一股麦芽香伴随着微不可计的苦涩灌入他的鼻腔。

　　攥着易拉罐的手指因为窘迫和紧张忍不住发力，铁皮被按出几个凹陷。

　　“恭喜......”

　　这次没有敲门声，房门被再一次打开，来者脚步匆匆地走入，走到众人面前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有些冒昧，于是连连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就没来得及敲门。”

　　他扭转方向，对着凌烟语速飞快而急切地说道：“先生，您在楼下的车有些没停好，挡住了别人的路，麻烦您现在赶紧下去处理一下。”

　　“我......”凌烟感到一头雾水，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确认就被这个服务员一手抓住手臂。

　　服务员就这么连拖带劝地把人往门外请，嘴中振振有词地念叨道：“来不及了先生，您需要快一点，那人看上去酒喝得有点多，我怕他对您的车做些什么。”

　　等聒噪的服务员小哥带着凌烟离开包厢之后，闹腾的包厢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整个包间的人面面相觑，沉默着。只有自动播放的音乐还在继续。

　　终于，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凌烟什么时候有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