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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初见,暗涌藏心 九月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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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未散的余温,拂过A大校园里成排的香樟树,将浓密枝叶筛出的碎金光影吹得轻轻晃动。我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美术学院报到点前,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却半点没冲淡心底翻涌的雀跃。这是我第一次挣脱那个永远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小房子,踏入这座盛满自由的城市,真正以美术生的身份,拥抱属于我的全新人生。
行李箱的滚轮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刚弯腰想调整,一道温温柔柔的男声就从头顶落下来,像浸了凉水的棉花,熨帖得人心头发软:“同学,需要帮忙吗?”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里。男生穿简单的白T恤配浅蓝牛仔裤,怀里抱着一叠社团招新宣传单,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颤动,笑容干净得像初秋刚放晴的天空。他指了指我脚边的行李箱,语气里的善意自然又妥帖:“看你一个人,要不要我帮你搬去宿舍?美术学院的宿舍在三楼,这箱子看着沉,拎着费劲。”
我愣了两秒,脸颊“唰”地一下就热透了,连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话虽硬气,指尖刚触到行李箱拉杆,就被他轻轻按住了。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我心跳漏了半拍。“走吧,我是美术社团的江辰,大二油画系的,算你学长。”他不由分说地拎起拉杆,动作轻松得仿佛箱子里装的不是满满一箱画具和衣物,而是一团蓬松的棉花,“顺便带你认认路,省得等会儿找宿舍迷路,哭鼻子就不好了。”最后那句带着点调侃的话,说得我脸颊更烫了。
我没法再拒绝,只能红着脸跟在他身后,刻意放慢脚步,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见。江辰的步伐很稳,特意迁就着我的节奏,一边走一边细细给我介绍校园:“左边那栋黄墙红瓦的是一食堂,菜价亲民味道还好,推荐你试试番茄牛腩面,汤汁拌米饭能吃两大碗;右边那栋玻璃幕墙的是图书馆,三楼有专门的美术书籍区,以后查资料、找灵感都能去;前面那栋红砖墙的就是咱们美院教学楼,一楼有对外开放的画室,社团活动基本都在那儿办。”
他的声音温温润润,语速不快不慢,像山间淌过的溪流,轻轻漫过我的心尖。我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脖颈处的喉结轻轻滚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感。风里飘来香樟树的清甜,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莫名让人觉得心安,连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局促都消散了大半。
宿舍果然在三楼,四人间的格局敞亮通透,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整理床位。看到江辰帮我拎着行李箱进来,三个姑娘瞬间交换了个暧昧的眼神,眼神里的八卦都要溢出来了。江辰把箱子放在靠窗边的空床位旁,从怀里抽出一张美术社团的宣传单递给我:“这是我们社团的招新信息,每周三晚上七点在一楼画室活动,有专业老师指导,偶尔还会组织校外写生,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宣传单上印着一幅幅精美的画作,浓墨重彩的油画、清新淡雅的水彩、线条细腻的素描,每一幅都戳中我的心巴。我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接过宣传单的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烫:“谢谢学长!我一定会去的!”
“那周三晚上见。”江辰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了。他刚走,室友李萌萌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撞了撞我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问:“知夏!这学长也太可了吧!长得帅性格又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刚才看他看你的眼神,温柔得都要滴出水了!”
我脸颊热得能煎鸡蛋,连忙转过身假装整理行李箱,嘴上硬着头皮反驳:“别瞎说,人家就是好心帮忙。”可心里的小兔子早就蹦得没了章法,怦怦直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指尖划过箱子里整齐叠放的画纸,粗糙的纸面触感突然勾起一段尘封的记忆——高三那年,我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画作,却被父亲一把扔在地上,碾碎了所有欢喜。
那是高三上学期,父亲突然失业了。在此之前,他是工厂里的技术骨干,性格严苛又固执,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我身上,对我的成绩和未来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失业像一块巨石砸进我们家,原本就不算轻松的氛围瞬间跌到冰点。他不再每天雷打不动地检查我的作业,而是整日坐在沙发上抽烟,烟蒂堆了满满一烟灰缸,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言不合就冲我和妈妈发脾气,把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在我们身上。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美术老师把我的素描作业评为班级最优,还在画纸上用红笔写了“极具天赋,潜力无限”的评语。我攥着那张画,心里的欢喜像要溢出来,一路小跑着回家,想让爸妈也高兴高兴。可我刚把画递到父亲面前,他只扫了一眼,就皱着眉狠狠把画摔在了地上。画纸被地上的灰尘弄脏,铅笔勾勒的线条晕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就像我瞬间沉到谷底的心情。
“画这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他的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高考考不上好大学,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不是让你整天不务正业搞这些破烂的!”
妈妈下意识地想弯腰把画捡起来,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手僵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只是用眼神偷偷示意我别说话,忍一忍就过去了。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好好复习,考上他满意的好大学,他的心情就会好起来,这个家的氛围也能恢复正常。
从那以后,我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凌晨五点就爬起来背书,晚上刷题到凌晨一两点,不敢有半分松懈。为了不被父亲指责,我把所有的画作都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只有等深夜全家人都睡熟了,才敢偷偷拿出来画几笔,用画笔宣泄心里的压力。可越是紧绷,我的状态就越差,开始频繁失眠,有时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偶尔还会突然心慌,胸闷得喘不过气。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高考,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只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的正常反应。直到此刻,指尖触到画纸的瞬间,那些被忽略的不适才重新浮现。原来那些莫名的烦躁、心慌和失眠,早就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伏笔,只是我从未察觉。
“知夏?你发什么呆呢?”李萌萌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那张美术社团的宣传单攥得皱巴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没什么,”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宣传单叠好放进抽屉,“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学长呀?”另一个室友王悦凑过来打趣,语气里满是八卦,“说真的,他看你的眼神绝对不一般!周三社团招新,你可得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抱得帅哥归!”
我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行李。心里的那点低落很快就被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冲淡了。这里是大学,是我梦寐以求的自由之地,不是那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家。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画画,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暗暗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要在大学里好好画画,不辜负自己的天赋,也不辜负这段来之不易的自由。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沉浸在大学生活的新鲜感里。每天早早起床,去食堂吃热腾腾的早餐,然后背着画板去教学楼上课。专业课上,老师讲的构图技巧、色彩理论都让我着迷,我总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认真地记着笔记,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立刻举手提问,生怕错过任何知识点。课后,我就泡在图书馆的美术书籍区,指尖划过一本本精美的画册,一看就是一下午,连时间都忘了。
我发现自己的精力变得异常旺盛,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反而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进入了梦乡,我还会趴在书桌前画画,灵感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画就到深夜。画纸上的色彩越来越鲜艳,笔触也越来越灵动,每一笔都蘸着对自由的向往,每一幅画都藏着我雀跃的心情。我以为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热烈又鲜活,像盛夏的阳光一样,毫无保留地绽放。
周三晚上,我特意提前十分钟来到一楼画室,还精心梳了个简单的马尾,换了件干净的浅粉色连衣裙。画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江辰正站在门口帮大家登记信息,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眼睛瞬间亮了,笑着朝我挥手:“林知夏,这边!”
我红着脸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登记表,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让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填一下基本信息吧,以后社团有活动,我会提前通知你。”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了些。我低着头,飞快地填完表格,把笔和表格递还给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以前学过画画吗?”江辰一边看表格,一边随口问道。“学过一点素描和水彩,都是自学的。”我小声回答,声音里带着点不自信。“自学能有这么好的基础?”江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刚才看你填的特长是绘画,有没有带你的作品来?我想看看。”
我愣了一下,连忙从背包里拿出画夹,里面装着我这几天画的几幅水彩画——有校园里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有食堂门口开得热烈的小花坛,还有宿舍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江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翻开,眼神越来越认真,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你很有天赋,”他抬起头,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色彩感特别好,笔触细腻又灵动,满是灵气。”
被他这样直白地夸奖,我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连耳根都热了。从小到大,除了美术老师,很少有人这样认可我的绘画。父亲总说我画画是不务正业,妈妈虽然支持,却也只是默默帮我藏起画具,从不敢公开表扬我。江辰的认可,像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了我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让我第一次觉得,喜欢画画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社团活动开始后,指导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小任务,让我们画一幅“校园印象”。我拿起画笔,调色盘里的颜料仿佛有了生命,在我手中变得格外听话。脑海里的灵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下笔又快又准,画布上很快就浮现出校园小径的轮廓。江辰就站在我旁边,偶尔俯身给我提些小建议,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这里的光影可以再重一点,更有层次感”“色彩可以更明亮些,贴合校园的氛围”。他的声音温柔,建议也专业,让我受益匪浅。
活动结束后,天色已经很晚了。江辰主动提出送我回宿舍:“晚上校园里人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路灯的光晕在地上铺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呢喃。我们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你画得真的很好,”江辰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眼神认真又真诚,“以后可以多画一些,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插画师。”
“真的吗?”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确定。“当然是真的,”江辰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我从不骗人。而且,我很喜欢看你画画的样子,专注又认真,特别有魅力。”
他的眼神太过真诚,像盛满了星光,让我根本无法移开目光。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塌陷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你。”
“不用谢。”江辰笑了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到宿舍楼下了,你上去吧。明天早上有专业课,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夜画画了。”
“嗯,学长再见。”我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脚步都带着雀跃。回到宿舍,我靠在门后,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久久不能平静。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正在我心里慢慢发芽,是喜欢,是心动,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江辰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我们会一起去食堂吃早餐,他会帮我占好靠窗的位置,把我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他看油画相关的书籍,我看插画教程,累了就相视一笑,共享一杯温热的奶茶;我们还会一起在画室画画,他教我调颜料、选画纸,给我讲油画的技巧,我会帮他整理社团的资料,在他画累的时候,递上一瓶温水,帮他揉一揉酸痛的肩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周围的人都在起哄,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彻底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氛围里,每天都觉得幸福得要冒泡,精力也越来越旺盛。我开始熬夜画更多的画,画校园里的风景,画江辰温柔的侧脸,画我们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我会拉着江辰的手,在校园里逛到深夜,给他讲我以前偷偷画画的经历,讲我对未来的憧憬——我想成为一名插画师,想和他一起住在有阳台的小房子里,阳台摆满绿植,墙上挂着我们的画。
可这份热烈又甜蜜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半个月后,我突然变得烦躁起来,看什么都不顺眼,画架上的半成品越看越厌恶,连带着江辰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只想敷衍。有一次,江辰特意绕路去买了我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来找我,还细心地帮我插好了小叉子,我却突然觉得甜得发腻,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冲他发了脾气:“你能不能别总买这些东西?我不喜欢!”
江辰愣住了,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眼里的温柔瞬间被委屈取代。他皱着眉,声音带着点受伤:“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吃吗?上周你还说这家的草莓蛋糕最好吃……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冲得像吃了枪药。说完,我就转身跑回了宿舍,根本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生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关在窗帘后面的小角落里,心里又委屈又烦躁,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知道自己不该对江辰发脾气,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想对我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
这种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着手机里江辰发来的消息,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我连忙给他回复,小心翼翼地道歉:“江辰,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江辰很快就回复了我,语气依旧温柔:“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可能太累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休息。”看到他的回复,我心里更难受了,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再伤害他了。
我以为这只是偶尔的情绪不好,是学习和画画太累导致的。可我没想到,这只是我情绪失控的开始。那些被我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那些来自原生家庭的创伤,就像埋在心底的炸弹,正在以一种我无法预料的方式,慢慢浮出水面。而我和江辰这段刚刚萌芽的初恋,也注定会在这些暗涌的冲刷下,变得岌岌可危。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江辰委屈的表情和父亲严厉的指责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让我头疼欲裂。我悄悄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画夹,想通过画画缓解一下情绪。可拿起画笔的瞬间,所有的灵感都消失了,调色盘里的颜料变得灰暗不堪,怎么调都没有光泽,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烦躁地把画笔扔在桌子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已经来到了向往的大学,遇到了喜欢的人,拥有了想要的自由,可心里的压抑和烦躁却越来越强烈。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控,像脱缰的野马,而我却抓不住它,只能任由它把我推向未知的深渊,连带着那份刚刚萌芽的甜蜜,一起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