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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铁秣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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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昭赶到那座被言凤山占据、原本属于谢淮安妹妹的小院时,已是后半夜。
雪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寒意。
墙角、巷口,深色凝固的污迹渗入雪中,散发出冰冷的铁锈腥气。
敌人被解决了,干净利落。
然而,敌人,连同原本该被困在此地的人,却都不见了。
她像一道轻烟,无声掠过高墙,落入庭院。
院内同样空寂。雪地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有进有出,显然不止一人活动过,且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院门门槛上。
那里,血迹不止一滴,而是断续地、沿着一条被踩得泥泞的路线,向着院子那棵梨树下蜿蜒而去。
血迹的量不算多,但足以表明有人在此受了伤,且是走动中持续滴落的。
叙昭蹲下身。
血滴的间距由密转疏,颜色由深变浅……受伤的人应该是在门槛附近被刺中,然后支撑着走到了梨树下,流血逐渐减缓或止住。
“啧。”她轻轻咂了下嘴,眉头蹙起。
她的第一反应倾向于这血不是谢淮安的。
那家伙身子骨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要是在门口挨这么一下,流这么多血,恐怕走不到梨树底下就得晕。而且,外面那些被清除的暗哨……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外面的暗哨是谢淮安设法解决的?或者,有人来救他,解决了暗哨?然后,在这里,把言凤山给捅了?!
“人呢?”叙昭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雪就是寂静,“捅完了,拖着尸体跑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又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顾玉给了他一百亲兵,但对言凤山这守得密不透风的院子还是差了点。
他还用上了谁?还有谁这么有能力帮他?
突然——
一阵悠长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黎明前死寂的空气,穿透坊墙,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延康坊临近西市,此刻虽已近卯时,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谁半夜不睡觉,在这吹笛子?
叙昭眉头皱得更紧,心中警惕骤升。这笛声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蹊跷。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庭院。梨树对面,放着一个冰冷的铜火盆,里面的灰烬被雪打湿,凝结成块。火盆旁边,还散乱地扔着几沓崭新的黄纸。
烧纸钱?谢淮安和言凤山?在这你死我活的时候?半场开香槟庆祝谁先死吗?
这画面也太诡异了吧。
没等她细想,那穿透夜空的笛声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单一的悠长,而是转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旋律。
叙昭的身体骤然绷紧,瞳孔微微收缩。
某个同样寒冷的夜晚,玉娘拿起一支古朴的骨笛,吹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当时叙昭还小,只觉得那声音难听。玉娘放下笛子,摸着她的头:
“昭昭,记住这个调子。它叫《白骨遥》,是铁秣古老的葬歌。如果有一天,你在长安城里听到完整的曲子响起……那就意味着,铁秣的狼骑,要亮出獠牙了。”
当年的叮嘱言犹在耳,此刻,这完整的曲调,却真真切切地回荡在长安的夜空。
玉娘……是你在吹吗?还是别的铁秣人?
你点亮两盏灯示警,如今铁秣葬歌又响彻长安。
你是去见铁秣的使者,还是……铁秣的王?
﹉
谢淮安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
“龙叔……你一定要这么选吗?”
坐在他对面的烛之龙,那个曾在他最危难时伸出援手的长者,此刻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太多愧疚,更像是一种基于立场的辩驳:“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是主上的安排。如今你大仇得报,言凤山已除,血洗宫闱,四镇节度使也已退兵……眼下的长安,正是铁秣最好的时机。”
“是吗?”谢淮安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地看向烛之龙,“你绑我……是要挟持谁?萧武阳?还是我妹妹?”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没抓到他们,对不对?”
烛之龙脸色微沉,冷哼一声:“在你离开藏水川后不久,他们就消失了。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后手吧?”
谢淮安没有回答,只是从宽大的袖中,缓缓摸出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布袋。
他打开袋口,用指尖捻出一根,递到烛之龙面前:“这半边楛,言凤山到死也没用上……龙叔,你要来一根吗?提提神。”
烛之龙看着他过分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诡异的举动,上下打量着他:“你……”
话音未落,谢淮安藏于袋中的粉末猛地一撒。
“噗”地一声轻响,白烟骤然弥漫车厢,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遮挡了视线!
“咳!你!”烛之龙惊怒,反应极快,手中一直暗藏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谢淮安方才所坐的位置刺去!
“刺啦——!”
匕首划破的似乎是衣物,却并未传来入肉的滞涩感。紧接着,车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声东击西!烛之龙瞬间明白,谢淮安的目标根本不是刺杀他,而是制造混乱脱身!
然而,车外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车夫惊慌失措的脸。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原本停着的马车忽然动了!
烛之龙和惊魂未定的车夫下意识地拔腿就朝马车追去,注意力完全被狂奔的马车吸引。
而在他们身后,谢淮安冷冷地瞥了一眼远处追车而去的两个身影,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身影很快没入逐渐增多的街巷阴影中。
天光渐亮,长安城的街巷开始复苏,零星有早起的人家点亮灯火。
谢淮安将自己隐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脚步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
他看到了几处看似安静、实则门窗缝隙后隐有目光窥伺的房屋。
铁秣的暗桩,果然在笛声的召唤下,开始悄然活动了。
顾玉此刻应该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吧?不知他能否顺利突破可能的封锁,抵达白吻虎大部?
笛声的源头越来越近,最终指向西市附近一座不起眼的红楼。
谢淮安绕到红楼侧面,借助堆积的杂物和尚未完全拆除的节庆彩绸掩护,悄然靠近前方的一处小亭。
亭前空地上,一个披着黑褐色大氅的高大身影背对着他,仿佛在欣赏亭内老伯吹的那首《白骨遥》。
而在他身后不远的地上,瘫坐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老者——竟然是高衍,高相!
谢淮安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中。
就在这时,那披着大氅的人似乎欣赏够了笛声,微微侧过身。
灯火勾勒出他半边面容的轮廓,虽然比记忆中年长了许多,添了风霜,但那熟悉的眉骨……
谢淮安呼吸一窒,几乎站立不稳。
吴仲衡。太学府里学识渊博、备受敬重的吴先生。
竟是铁秣的王。
先是视为亲长的烛之龙,再是启蒙授业的恩师……
谢淮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中,仿佛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背叛、苦难,在此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亭前,吴仲衡似乎并未察觉暗处的窥视。
他踱步到高衍面前,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故人叙旧般的惋惜:“高衍,你我也算老相识了。你的谋略才学,我一向欣赏。不过这次……你被言凤山囚禁深宫,是如何脱身的?还有,顾玉……在哪?”
瘫坐在地的高衍,气息微弱,胸脯起伏艰难。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谢淮安藏身的木箱方向,眼睫几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
谢淮安屏住呼吸。
高衍嘴唇嚅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仲衡眉头微皱,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高衍像是用尽了力气,胸膛费力地起伏。
“我说……老吴啊……” 他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最害怕的对手……顾宁……她来找你了。”
吴仲衡眼底的神色瞬间变幻。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笑容越来越大。
“高衍,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当年锁阳关一战,顾宁败于我手,连她刚出生的孩子都落入我铁秣。时罗漫山对于那个孩子……可是寄予了厚望。”
高衍闻言,非但没有被打击,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呛出几口鲜血,染红了前襟。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直直盯着吴仲衡,眼中挑衅意味更浓:“你真以为……当年锁阳关,你赢了吗?”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像是投下致命的毒饵:“顾宁的孩子……真的在铁秣吗?”
“你!”吴仲衡脸上的得意骤然冻结,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骇人。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上高衍的脖颈,压出一道血线,“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我来长安前,时罗漫山发来的最后密令,从未提及此事!”
高衍被利刃加颈,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看着明显有些乱了方寸的吴仲衡,嗤笑道: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怕她。那我告诉你……就是顾宁的孩子……救的我。我们殿下……已经和顾玉相认了。你们铁秣……注定会输。”
“住口!”
吴仲衡低吼,胸中怒意翻腾,但他强行压下,手腕用力,刀锋又陷入皮肤几分,鲜血顺着高衍的脖颈流淌下来。
“顾玉还在长安,必定和谢淮安的人在一起。但他们不在烛之龙的医馆……说!他们去了哪里?!”
高衍脖颈剧痛,呼吸更加困难,却依旧艰难地扯动嘴角:“你问我?我走的时候……殿下他们,还在医馆啊……”
吴仲衡眼神阴鸷,刀身微微转动,用冰冷的刀面紧贴着他颈侧的动脉,威胁意味十足。
“你一口一个殿下……无论是萧武阳,还是那个不知真假的顾宁之子,现在……谁会来救你?”
高衍染血的脸上,笑容奇异而笃定:“你嫉妒了?没被人……这么坚定追随过吧?”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气力,“至于谁来救我……”
他忽然抬眼,目光似乎越过吴仲衡的肩膀,投向虚空。
“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咻!咻咻——!”
数片尖锐的碎瓦,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不同角度疾射向吴仲衡的后脑、后心等要害!
吴仲衡反应极快,听风辨位,手中弯刀化作一片寒光,“铛铛”几声,将袭来的瓦片尽数格挡击飞,碎裂的瓦片四溅。
然而就在他挥刀格挡、注意力被吸引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不对!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霍然回头!
身后,方才高衍瘫坐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地上一滩新鲜的血迹,证明那里曾有人存在。
人,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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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家一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