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不是你疯了,是我疯了 ...
-
窗外,雪片细密纷扬,无声地覆盖着长安的街巷屋瓦。
叙昭盯着那雪,“这都春分了,怎么还下雪?”
她猛地转身,看向桌边正扒拉着碗里饭食的叶峥。
“叶峥,我越想越不行……要不,我们别等了,直接去言凤山那儿,把谢淮安抢出来?”
叶峥闻言,“啪”地放下筷子,眼睛倏地亮了,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你也这么想?言凤山放着皇宫不住,住在闹市。那院子必定守卫森严,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我一人强闯,把握不大,但若加上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叙昭,眼神灼灼,“我们联手,一明一暗,声东击西,未必不能……”
“不行。”
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叶峥跃跃欲试的谋划。
顾玉放下手中的碗,从桌中央那盘清炒葵菜里夹了一箸,稳稳放入叙昭几乎未动的饭碗中。
桌上几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迎着众人的视线,他才缓缓解释:“我未死,高相未死,陛下亦下落不明。只要这些变数仍在,言凤山便不会轻易动淮安性命。”
他看向叙昭,目光沉稳,“囚禁,有时未必是绝路,反而可能是淮安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他反击的开始。”
一旁默默扒饭的萧文敬也夹了一筷子菘菜塞进嘴里,含糊道:“道理都懂……可谢淮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关在言凤山眼皮子底下,身边全是虎贲,他怎么反击?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难道真指望我们在外面和他心有灵犀,里应外合?”
满桌静默了两秒。
叙昭夹起碗里那块葵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要不,还是杀进去?”
顾玉微微一笑,并未再次反驳,只是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叙昭面前冰凉的手边,让她握着暖手。
“我在出事之前给淮安留了一百亲卫,而且淮安行事,惯于谋定后动,总会为自己留足后手。”
顾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若先沉不住气,贸然动作,反而可能打乱他的安排,给言凤山送去现成的破绽。此刻,相信他,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萧文敬叹了口气:“叙昭啊,这回你就听你表哥的吧。他掌军多年,最懂谋定后动。”
他话锋一转,看着叙昭换上女装后更显明艳、眉眼间那份与记忆重叠的英气,语气复杂,“话说回来,我当初是真没看错。”
“看错什么?” 一直安静听着的小青,终于找到能插话的空隙,好奇地问。
旁边的叶峥毫不客气地拆台:“是指他第一次见叙昭,吓得差点跪下去喊母后吗?”
萧文敬没好气地白了叶峥一眼,随即看向叙昭,目光里带着追忆与感慨。
“要不是那时谢淮安压下我这念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这张和母后这么像的脸。”
叙昭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疑问。
“你们……当初真的亲眼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死在言凤山进城那天?”
叶峥与萧文敬不约而同地点头,神色凝重。
尤其是叶峥,他放下筷子,眼神沉入回忆,眉头紧锁:“那天城门士兵来报,说死的是个女人,淮安就像疯了一样冲出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起初还以为是刘理出了事。可等我追上去,和赶来的刘理一起赶到延平门外……”
他顿住,目光落在叙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就看到你……不,是顶着你脸的那个人,倒在那里,血流了一地。”
萧文敬深吸一口气,接道:“谢淮安当时检查过,他说……没有易容的痕迹,脸皮是真的。旁边,还掉着你家那杆银枪。所有的证据都指向……”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小青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那天之后,师兄他们就全不见了。过了七天,昭昭你突然来医馆找我,我当时又惊又喜。”
她看向叙昭,眼神里带着困惑,“又过了几天,师兄他们来了,我告诉哥哥你没死,可他当时脸色难看极了,说是有虎贲挖了坟,换了脸,让我去查验尸体…”
“查到的结果是什么?” 萧文敬追问,他显然不知道后续还有这一出。
小青的目光在叙昭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我让可靠的人按哥哥说的找到了那座坟……挖开之后,里面……”
她咽了口唾沫,“里面是空的。尸体……不见了。”
“……”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扑簌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足足静默了三息。
叙昭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仿佛自己陷入了一场诡异的“狼人杀”游戏,而另外三人投来的审视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被揪出来的“卧底狼”。
她干脆一把拉过旁边小青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自证。
“来,小青大夫,你摸摸看!我真是我,没死而复生,没换皮易容!我那天去藏兵巷抓王朴,后拖着他走水路,结果遇上上游暴雨涨水。后面在河里不知漂了多久,又走了几天才回来。”
小青依言仔细捏了捏叙昭的脸颊、耳后、下颌边缘,触感温热真实,皮肤纹理自然,绝无伪饰。
她松了口气,收回手:“是真的。”
“我比真金还真啊!” 叙昭收回手,揉了揉脸,“你们遇见的那个……说不定,只是巧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天底下,” 叶峥眉头皱得更紧,脑中清晰回放着那张倒在血泊中、与眼前之人别无二致的脸。
“真有这样的巧合吗?她不仅脸像,还会用枪。你那柄银枪若是遗落在藏兵巷,却被她拿到手,说明她当时就在藏兵巷……那她,极有可能本就是言凤山的人。”
萧文敬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猜想,他看向叙昭,眼神复杂。
“我倒是更倾向于另一个猜测。叙昭,你说,母后当年……会不会生下的其实是双生胎?一个是你,被母后的副将拼死救走,流落江湖;另一个则不知何故,在多年后落入言凤山手中,被培养成了虎贲?”
叙昭听得一阵头大。
这复仇之路走着走着,怎么自己的身世反倒越来越扑朔迷离。
她揉了揉额角:“呃……要不,等我找机会去问问玉娘?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一直沉默倾听的顾玉,在听到“玉娘”二字时,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放下茶杯,看向叙昭,语气沉重:“昭昭,关于玉娘……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叙昭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眨了眨眼:“表哥,你说。”
“我在北境与铁秣周旋多年,对他们的形貌特征、口音习惯乃至一些细微的体态差异,都算熟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叙昭低垂的眼睛,缓缓道出那个事实:
“玉娘她,就算在长安生活了多年,但她依旧是个铁秣人。”
“……”
“什么?!”
﹉
院子里,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夜风卷起,混着细碎的雪片,打着旋儿飘散。
“你可真有点疯啊。”
言凤山终于忍不住,沉声评价道。
谢淮安蹲在那里,苍白的手指捻起一张又一张的黄纸,投入盆中。他的动作起初只是机械地,渐渐地,却开始有些怪异。
他会对着火焰空无一物的地方点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诡异莫名的弧度,低低地、模糊地呢喃着什么。
听到言凤山的话,谢淮安缓缓站起身。白色的银狐氅在雪光与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脆弱而虚幻的光泽。
他没有看言凤山,目光虚虚地、带着某种痴迷的温柔,投向檐下悬挂的一盏六角宫灯。
灯是竹骨绢面,绢上绘着精细的岁寒三友图,此刻在雪夜中透出朦胧暖光。
“你看不到吗?” 谢淮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他抬起手,指向那盏灯。
“她就在那灯笼下面……这盏灯,还是除夕,特意买来挂上去的。”
说着,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喧嚣与温暖。
满院的红,爆竹碎屑,喧闹的人声,还有那个穿着一身红袍、眉眼飞扬地将灯笼挂上檐角的鲜活身影。
“我把她埋下之后……” 谢淮安继续说着,眼神依旧胶着在那盏灯上,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坟前陪她。最开始,她只会出现在坟前,静静站着,不说话。后来……头七那天,只要我想她,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对我笑。”
他又朝灯笼方向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扩大,眼中却空茫茫一片:“现在……现在我好像已经能碰到她了。她的手是热的,不是冷的……你信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哑到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病态的亢奋。
“白头儿——!”
言凤山看着他越来越异常的举止,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提高,试图打断这越来越失控的癫狂。
“啊?” 谢淮安像是被惊醒了,茫然地回过头。火光与雪光交错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眸此刻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
他看着言凤山,愣了几秒,随即又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疯狂的想象,能把死去的人,带回到自己身边,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笑声诡异,令人脊背发凉。
“你看不见王朴吗?……看来,不是你疯了……”
“是我疯了。”
“自从我妹妹死在卫千庭手里……她,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进泪痕。
“疯狂的想象……能把死去的人,重新带到自己面前来。”
“我这样……很疯吗?” 他像是在问言凤山,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自嘲。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混乱的笑声再次溢出喉间:“桀桀呵嘿嘿哈哈哈……不是你疯了……是我疯了………”
言凤山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极致痛苦下催生出的、荒诞而绝望的疯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锐利与平静,将话题拉回冰冷的现实:“我想知道,白头儿,你要怎么…从我这里走出去?”
谢淮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癫狂迷乱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他盯着言凤山,声音异常笃定:“我出不去。你也不会杀了我,不是吗?”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现在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来会。”
“那就还有时间。” 谢淮安立刻低声道。
“你在等什么?” 言凤山向前踏了一步,逼近他。
“等顾玉?等萧武阳?没有你在背后谋算,他们未必斗得过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呵呵……白头儿,你可真是有点疯啊。你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刻,外面发生的任何事,你都无法应对。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他不再看谢淮安瞬间僵硬的脸色,目光转向紧闭的院门,忽然朗声喝道:“进来吧!”
“吱嘎——”
院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衣,但衣物多处撕裂,沾满暗红和泥泞,脸上也带着血污。
唯有一双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近乎偏执的兴奋。
他先是对着言凤山,抱拳行礼:“见过凤山将军。”
行礼后,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一旁呆立着的、穿着白色大氅的谢淮安,嘴角勾起一个复杂难辨的弧度,唤道:
“淮安大人。”
言凤山看着这个叫苏长林的年轻人,语气平淡无波:“要当虎贲,你的功勋呢?”
苏长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狠厉的光芒:“杨储豪……我已经送他上路了。另外……”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谢淮安骤然收缩的瞳孔,随即手腕一翻——
“铿啷!”
一柄断刀,被他从腰间解下,随意地扔在了谢淮安面前冰冷的雪地上。
断口参差不齐,刀刃上满是豁口和暗沉的血迹,刀身特有的弧度与制式,却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另外……” 苏长林嘴角的弧度扩大,目光死死锁住谢淮安,“还顺手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言凤山最先认出了这柄断刃属于谁,他的目光立刻转向谢淮安。
只见方才还在疯癫哭笑的人,此刻像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截断刃。
他一下子跪倒在雪地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他伸出手,指尖哆嗦得厉害,几次快要触碰到冰冷的刀身,又缩回去,最终,还是颤抖着抚上了那染血的断柄。
言凤山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这是叶峥的刀?他死了吗?”
苏长林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邪笑,他也紧紧盯着谢淮安瞬间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语气轻快而残忍。
“快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断了气。”
谢淮安猛地攥紧了断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瞬间泛白,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刀柄。
苏长林似乎很享受这种刺激,他继续拱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炫耀的恶意:“哦,对了,他可真是个难得的对手。我练刀十年,若不是他临阵分心,感情用事……我还真未必杀得了他。”
“嗬——!”
跪在地上的谢淮安,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哑低吼。
他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猛地抓起断刃,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朝着苏长林捅去!
苏长林侧身轻易避开这毫无章法的一击,右手扣住谢淮安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顺势向前一推——
“噗通!”
谢淮安被他轻易地扭转身形,踉跄着转了一圈,重重摔回原先跪坐的地方,断刃脱手,再次跌落在雪泥中。
言凤山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谢淮安最终无力地瘫坐着,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双眼通红,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无助的愤怒。
“我说过了,” 言凤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要冒的险。困在这里,外面的人因你而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呵……” 谢淮安终于眨了眨眼,滚落一滴混着雪水的泪。
他闭上眼,低下头,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今夜……就是尽头了。”
言凤山抬头,望向越下越大的雪,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里,或许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或许只是对一场漫长棋局即将收尾的感慨。
“你为什么要回长安?”
他问,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走这条路,你害死了多少人?连最后在乎你的人,也搭了进去。认命吧,白头儿……别斗了。”
“认命……?”
谢淮安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所有重要的人……都死在你手里!你要我怎么认命!”
言凤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投向空洞洞的门外,思绪似乎飘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夜晚。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个下雪夜。”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地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谢淮安身上,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今夜,你就去陪你父亲吧。”
“铮——!”
苏长林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他看向言凤山,眼中杀意毕露:“将军,属下愿代劳。”
言凤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刀。他看着心如死灰、似乎连最后一丝反抗意志都已湮灭的谢淮安,语气平淡地给予了最后的仁慈。
“至于顾玉……他肯定想回北境调动白吻虎。我,还有四镇节度使,不会让他如愿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纠缠了半生的对手之子,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如今却疯癫潦倒、一败涂地的白头儿。
“白头儿,你走吧。”
谢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外面都是我的人。”
言凤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我准你……死在你长大的地方。”
谢淮安静静地跪坐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长林几乎要不耐烦,久到言凤山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然后,他动了。
雪花落满他肩头发顶,白色的狐裘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洞开的院门走去。脚步在薄雪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印痕。
在即将跨出门槛、身影即将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语,顺着寒风,飘了回来,一字一句,钉在言凤山耳中: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那抹刺目的白色衣角,最终划过门楣,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与深沉的夜色里。
#
谢淮安:终于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