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干支谳 茶馆错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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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镇有家茶馆，名叫“天时茶馆”。这茶馆有个特别处——不按斤两卖茶，按时辰卖。子时茶、丑时茶、寅时茶……十二个时辰，十二道茶方，一味不乱。掌柜姓时，人称时掌柜，四十多岁，开这茶馆算是继承祖业。
时掌柜还有个规矩：每日午时三刻，请说书先生来说一段。这说书先生姓冯，口舌利索，人送外号“冯快嘴”。专说些天干地支、阴阳五行的故事，镇上的人都爱听，茶馆里日日满座。
这日午时，冯快嘴醒木一拍，又开讲了。
“列位！这天干有十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有十二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干支一配，六十甲子，纪年、纪月、纪日、纪时，全指着它。可您知道么，这干支里头还有讲究——什么甲子年是木鼠年，鼠性机灵，木主生发，所以甲子年生的人，聪明是聪明，就是性子浮躁……”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那好事的便插嘴问：“冯先生，那乙丑年呢？”
“乙丑年是木牛年！牛性敦厚，木主生发，所以乙丑年生的人，老实本分，就是倔了点。”
“丙寅年？”
“火虎年！虎性威猛，火性炎上，丙寅年生的人，勇猛果敢，就是脾气暴。”
冯快嘴正说得起劲，角落里忽然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这话不对。”
茶馆里静了一静。众人回头，这才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这人戴一顶细篾斗笠，一身麻布长衫洗得泛白，腰间用草绳挂着一柄木剑，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面目。他面前的茶碗冒着热气，却一口没动。
冯快嘴一愣，随即笑道：“这位客官，我冯快嘴说书这些年，哪里不对了？”
那人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甲子、乙丑，只是纪年的序号罢了。您说甲子年是木鼠年，乙丑年是木牛年，这是把干支和五行属相掺和到一处了。这一掺和，便离了干支的本义。”
“本义？”冯快嘴皱眉，“干支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那人道：“干支的用处是纪时，不是定人性情。您说甲子年生的人聪明但浮躁——同一年生的人成千上万，难道都一般聪明、一般浮躁？世间的人，有好有歹，有急有慢，哪能凭一个年份就定了性？”
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冯快嘴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反驳，那人又说：“我先说天干十字的本义，列位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
茶客们都竖起耳朵。
那人缓缓道：“甲，是孚甲的意思。什么叫孚甲？就是种子外面的那层壳。春天来了，种子破壳发芽，那壳裂开了，这就是甲。不是木鼠，是万物初生的那个劲头。”
“乙，是轧。轧是曲折的意思。芽从壳里挤出来，不是直挺挺地出的，是弯弯曲曲、扭着身子往外挣。这个挣扎着生长的样子，就是乙。”
“丙，是炳。炳是明亮的意思。万物长起来了，枝叶舒展，花朵开放，一派鲜明气象，看着就敞亮。所以丙是光明炳然的意思。”
“丁，是壮。庄稼长到壮实的时候，果子结了，穗子沉了，不再是嫩芽嫩叶了。人到了壮年，身体长成了，这也是丁。丁就是壮。”
“戊，是茂。草木最茂盛的时候，叶子密密匝匝，枝干粗粗壮壮，满眼都是绿。茂，就是戊。”
“己，是纪。纪是记认的意思。万物长足了，有了固定的形状，可以一一辨认、一一记识了——哪是桃，哪是李，哪是稻，哪是麦，分得清清楚楚。这个能辨认、能记认的状态，就叫己。”
“庚，是更。更是坚强。庄稼熟了，枝干变硬，果实变实，不再是水嫩嫩的了。人到中年，筋骨强健，也是庚。庚就是坚强。”
“辛，是新。万物收成了，果实落在地上，这是旧的一代；果实里又有种子，那是新的一代。旧物收成，新物孕育，这个新旧交替的味道，就是辛。辛不是辛辣，是新旧的新。”
“壬，是妊。阴阳相交，万物怀妊。就像妇人怀胎，肚里有了新的生命。种子落在土里，里面孕育着来年的芽。这个孕育的状态，就是壬。”
“癸，是揆。揆是揆度，就是揣度、估量的意思。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光，却在暗暗地揣度时机——什么时候该萌发，什么时候该出土。这个在地下酝酿、等待的劲头，就是癸。”
他说完这十句，茶馆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冯快嘴张着嘴，愣在那里。
那人停了停，又接着说地支。
“子，是孳。孳是滋生。阳气从地下开始萌动，像种子在土里吸足了水，开始滋生。这个滋生的意思，就是子。在《易》卦里是坎，坎是险，因为阳气还困在底下，出不来。”
“丑，是纽。纽是扭结。寒气还重，把阳气扭结住了，伸展不开。就像绳子打了结，解不开。这个被寒气束缚住的样子，就是丑。”
“寅，是演。演是演化、生长的意思。阳气终于攒够了劲，开始往上走，万物也跟着演化生长。这个演化的势头，就是寅。”
“卯，是冒。万物冒出土来，露出地面的那一刻。在《易》卦里是震，二月春雷响，万物震动了，所以卯有震动的意思。”
“辰，是伸。伸是舒展。万物出了土，伸开了枝叶，舒舒展展地长。这个伸展的动作，就是辰。”
“巳，是已。已是完毕。阳气已经布满了，万物都长齐全了，不再往上冒了。这个已经完成的状态，就是已。”
“午，是仵。仵是相逆、相背的意思。阳气到了最旺的时候，物极必反，阴气从底下悄悄上来了，和阳气相逆着来了。不是阴阳交合，是阴气来逆阳气。”
“未，是昧。昧是幽暗。太阳过了正午，开始偏西，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阳气在消退，阴气在增长，这个转向幽暗的时候，就是昧。”
“申，是身。身是身体。万物都长成了身体，果实饱满了，形体完备了。这时候要把身体收敛束紧，准备过冬了。申就是身体长成、收敛备藏的意思。”
“酉，是秀。秀是成熟。庄稼熟了，果实饱满了，万物都到了最成熟的时候。在《易》卦里是兑，兑是喜悦，收成在望，当然是喜悦的。所以酉有成熟和喜悦两层意思。”
“戌，是恤。恤是忧恤、怜悯。万物成熟了，该收割了。收割是什么意思？就是把庄稼割倒。成熟到了头，就是凋落。看着万物凋零，心里不免生出怜悯来。这个成熟后凋落的意思，就是戌。”
“亥，是核。核是果核。果实落了，枝叶枯了，只剩下一粒核。这核里有种子，藏着来年的生命。万物归根结底，都藏在这核里。这个归根闭藏的状态，就是亥。”
那人说完了。茶馆里静得只听见茶壶在炉上咕噜咕噜响。
好半晌，冯快嘴才开口，声音有点涩：“先生说的这些，我从没听过。”
“没听过，不等于不对。”那人道：“天干十字，说的是万物从萌发到归根，一个完整的轮回。地支十二字，说的是一天之中阳气从萌动到消亡，十二个时辰的变化。干支相配，可以纪时、纪日、纪月，也可以纪年——天干地支一配对，六十载一轮回，人便知岁月流转，一代人老去，一代人起来，如此而已。为的是让人知天时、顺四时、应万物，不是让人拿它来定人性情、断人吉凶的。”
冯快嘴低下头，不作声了。
那人又说：“冯先生，您说书给百姓听，这是好事。可您把干支说成木鼠火虎，说某年生的人一定是什么性情——这话传出去，百姓信了，夫妻吵架、邻里不和，都拿干支来对号入座，您这不是误了人吗？”
冯快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时掌柜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赶忙过来打圆场：“这位先生说得在理，在理。冯先生也是一片好心，图个热闹……”
那人转头看向时掌柜：“掌柜的，您这茶馆卖时辰茶，倒是个好主意。可您知道这十二时辰该配什么茶吗？”
时掌柜一愣：“这……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子时阳气始萌，茶当温润，助阳气生发。您这子时茶加了薄荷，薄荷性凉，与子时的阳气相逆。午时阳气到了顶点，阴气初起，茶当平和，调顺阴阳。您这午时茶反倒加了姜片，姜性热，更助阳亢，与午时的阴阳相逆之势不合。”
时掌柜脸色变了。
“茶是顺天时的东西，不是乱配的。”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旧纸，递过去，“这上头写了十二时辰茶方的配法，掌柜的看看，或许有用。”
时掌柜双手接过来，连连作揖。
那人站起身来，往桌上放了一枚铜钱，拿起斗笠，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冯先生，说书人这张嘴，能教人明白，也能教人糊涂。您往后说干支，不必说那些木鼠火虎，就说这天干十字是万物生长的轮回，地支十二字是阳气消长的次序。百姓听明白了这个，比听木鼠火虎强。”
冯快嘴怔怔地站着。那人已出了门，麻布长衫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了晃，便不见了。
茶馆里半晌没人说话。后来还是冯快嘴先开了口，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搁，对茶客们拱了拱手：“列位，今日这书，是我说错了。方才那位先生的话，列位都听见了——干支是纪时的，不是断人的。从明日起，我不说木鼠火虎了。我改说干支的本义，从甲说到癸，从子说到亥。”
茶客们有的点头，有的将信将疑。时掌柜在柜台后面，已经把那卷旧纸展开，一行一行地看，嘴里念叨着：“子时去薄荷，加桂圆……丑时去菊花，加生姜……”
次日，冯快嘴果然换了书。醒木一拍，开口便说：“列位，昨日有位先生教我，这天干十字，甲是破壳，乙是抽轧，丙是光明，丁是壮实，戊是茂盛，己是纪识，庚是坚强，辛是新旧交替，壬是怀妊孕育，癸是揣度待时。这十个字，说的是万物从生到藏，一个轮回——”
茶客们起初还觉得新鲜，听着听着便入了神。有人回家对媳妇说：“你老说我戊年生、性子粗，人家冯先生说了，戊是茂盛，跟性子粗不粗没关系！”媳妇回嘴：“那我是己年生，冯先生说了，己是纪识，能辨认万物，你少糊弄我！”
这话传开了，镇上的人渐渐不再拿干支给人贴标签了。
时掌柜那边，也按新方重新配了茶。起初有老茶客嫌味道不对，时掌柜便耐心解释：“老张，子时是阳气刚动的时候，喝凉的把它压住了，能舒服吗？现在换成桂圆，温温的，顺着它往上托，你喝着看。”过了些日子，喝新茶的人都说好，连带着外镇的人也慕名来尝。
约莫过了三个月，那个戴斗笠的人又来了一回。还是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午时茶，静静地听冯快嘴说了一段。冯快嘴正说到亥字：“亥是核——核是什么？核是种子的心。万物都凋了，可核还在，核里有来年的芽。所以亥不是完，是藏。”那人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喝完茶，在桌上放了铜钱，又走了，也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冯快嘴后来说，他看见那人走了，本想追出去道个谢，可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时掌柜说：“追什么，他把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是咱们自己的事了。”
打那以后，清河镇上便传开了一首童谣，孩子们拍着手唱：
“天干十，地支十二，纪年纪月纪时日。
甲是破壳乙是轧，丙是光明丁是壮。
戊是茂盛己是纪，庚是坚强辛是新。
壬是怀妊癸是揆，子时阳气始滋生。
丑是纽结寅是演，卯是冒土辰是伸。
巳是已毕午是逆，未是幽昧申是身。
酉是成熟戌是恤，亥是归根核里藏。
若问这理谁人教，茶馆来了个说理人。”
后来有人问冯快嘴，那人到底叫什么。冯快嘴说：“他没留名。不过我听他说话，每回说到天干地支，总是讲它们和天时、万物的关联，想必是个顺天时、应四时的人吧。”
时掌柜在旁边拨着算盘，闻言抬头道：“名不名的，有什么要紧。他说的理在，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干支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