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一暴谳 楔子 三日 ...

  •   楔子三日塾
      大晋景和七年,江陵有“三日塾”,塾师姓郝,名一暴,自诩通晓百艺,授徒规矩奇特:每门学问,只教三日。有徒问:“三日岂能学成?”郝师捻须:“圣人云‘一日暴之’,我教三日,已是三倍功夫!”
      是年秋,郝师新开“弈道班”,扬言:“三日可成国手。”招得二徒:一为盐商子金专心,一为猎户子赵致志。二人同入门,同习弈。
      第一日,郝师授弈理,金专心凝神静听,赵致志却东张西望。郝师不悦:“致志何故分心?”赵致志挠头:“学生…学生听见窗外雁鸣,想此时若在南山,可射雁矣。”
      第二日,授弈谱,金专心默记棋路,赵致志以指画弓,念念有词。
      第三日,对弈考校。金专心布局严谨,赵致志漏洞百出。郝师摇头:“朽木不可雕也。”逐出赵致志,独留金专心深造。
      赵致志不服,嚷道:“先生教三日,我学两日半,何咎之有?”
      忽闻堂外有人笑:“好个‘一日暴之,十日寒之’!”
      众视之,见一白衣人,斗笠面纱,倚门而立,手中木剑轻叩门槛。
      郝师蹙眉:“阁下笑什么?”
      白衣人踱入,指堂上“三日成器”匾:“孟子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今先生教弈三日,便期成国手,岂非‘一暴’?学生学二日半而心在鸿鹄,岂非‘十寒’?如此教学,何异于缘木求鱼?”
      郝师面红:“你…你懂什么!我三日塾成才者众!”
      “成何才?”白衣人环视,“可是半瓶醋、浮萍根?”
      此时,金专心忽起身揖道:“先生,学生…学生其实也学不进去。”
      满堂皆惊。
      一、 一暴十寒
      金专心坦言:“学生父为盐商,逼我学弈,谓可交结官绅。我连日夜背棋谱,实则心中苦楚,常想家中账本…所谓专心,是装的。”
      赵致志瞪大眼:“那你昨日赢我…”
      “我背得多罢了,真要实战,怕不如你。”金专心垂首。
      白衣人抚掌:“这便是了!郝师,你这‘三日塾’,看似教人‘一暴’,实是助人‘十寒’——学者迫于功利,强装专心,心实不在。一旦离塾,必弃如敝履。孟子谓‘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今你是‘见之暴之’,你退后,‘寒之’更甚。”
      郝师语塞。白衣人问二徒:“你二人真心想学弈否?”
      金专心摇头,赵致志却道:“想!可我…我忍不住想射雁。”
      白衣人笑:“弈道射艺,皆需专心致志。孟子举弈秋之例:‘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今你心在鸿鹄,便是未得专心之法。非你不能,是你未悟专心之道。”
      他引二人至院中梧桐下:“我与你二人赌:我授专心之法,三十日后,你二人对弈,若仍不如专心,我赔你百两银。”
      赵致志雀跃:“若我胜呢?”
      “你胜,说明专心可学;你败,说明你心真在鸿鹄,不如学射。”白衣人转问金专心,“你呢?真心想做什么?”
      金专心嗫嚅:“我…我想学琴。父说我指长,宜弈,可我闻琴音则心动…”
      “那便学琴。”白衣人正色,“孟子谓‘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非智不若,是志不在此。今你二人,一志在琴,一志在射,强学弈,便是‘一暴十寒’。不若各从所好,专心致志。”
      郝师冷笑:“依你言,天下人皆凭喜好,何来苦学成才?”
      “非凭喜好,是发真心。”白衣人声朗朗,“真心所向,自能专心;专心所致,自能成志。今你以三日强灌,学者无真心,便是‘一暴’,后必‘十寒’。譬如种禾,一日晒,十日冻,苗岂能生?”
      言罢,木剑点地,划一圆:
      “一日暴兮十日寒,
      苗枯根死实可怜。
      但得真心向一事,
      何愁金石不开穿。”
      郝师拂袖而去。白衣人对二徒道:“从今日始,你二人上午学专心之法,下午金专心学琴,赵致志学射,三十日为限,如何?”
      二人应诺。
      二、 专心之道
      白衣人授专心法,非教弈,乃教“止心”。
      第一法:对弈一局,落子前须静坐三息,默念“此子为何落”。金专心初时焦躁,三日后渐静。赵致志更奇,射箭前静立三息,命中反增。
      第二法:每日晨起,对镜自问“今日真心向何事”。金专心答“琴”,赵致志答“射”。
      第三法:遇杂念,不强行驱,但观其来去。如赵致志习射时思弈,白衣人曰:“思弈便思弈,观此念,如观云过,莫随云去。”赵致志试之,果杂念渐少。
      十日过,二人气度已变。金专心抚琴,可坐半日;赵致志射箭,百步穿杨。然对弈仍生涩,白衣人不急。
      十五日,郝师暗窥,见金专心抚琴入神,赵致志射雁如戏,惊疑不定。
      二十日,白衣人忽道:“今日你二人对弈一局。”
      金专心一怔:“学生琴艺初成,弈道已荒…”
      “无妨,弈便是。”白衣人微笑。
      对弈起,金专心落子缓慢,然步步扎实。赵致志反是灵动,时有妙手。终局,竟成和棋。
      郝师冲入:“不可能!赵致志从前…”
      白衣人截道:“从前他心在鸿鹄,今心在弈,自然不同。专心非缚于一物,是心在当下。他射箭时专心在射,弈棋时专心在弈,便是‘惟弈秋之为听’。今他虽初学,心在棋上,故能与你徒周旋。”
      又对金专心道:“你亦是。你真心在琴,故抚琴时专心;今弈棋,便将抚琴之专心移来,故棋力反进。专心一道,通了百通。”
      郝师怔然。白衣人问:“你可明‘一暴十寒’之害了?”
      郝师垂首:“我…我误人子弟。”
      “非你一人之误。”白衣人叹,“今之世,多少父母师长,强子弟学其不喜,美其名曰‘为你好’。子弟装模作样‘一暴’,离了师便‘十寒’,终一事无成。此非子弟不才,是未得其真心也。”
      遂在塾门题:
      “专心在志不在时,
      一暴十寒实可悲。
      但得真心向一事,
      何须三日强作痴。”
      题罢,郝师撕“三日成器”匾,改悬“真心致志”。
      三、 弈秋之诲
      三十日期至,白衣人设“三艺会”:金专心抚琴,赵致志射箭,终局对弈。
      是日观者如堵。金专心奏《高山流水》,琴韵悠远,闻者落泪。赵致志百步外射香头,十发十中。众喝彩。
      末了二人对弈。金专心执白,赵致志执黑。白棋厚重,黑棋轻灵。弈至中盘,赵致志忽出奇兵,金专心长考半柱香,落子化解。终局数子,金专心胜半目。
      白衣人抚掌:“善!金专心胜在稳,赵致志胜在奇。你二人皆已得专心之道。”
      赵致志拜问:“先生,我仍爱射雁,为何弈亦能进?”
      “孟子举弈秋为例,非谓必学弈,是谓学任何事,皆需专心致志。”白衣人答,“你射箭时,心在的;弈棋时,心在棋。此便是专心。专心非固守一物,是心在当下。你今射箭可专心,弈棋亦可专心,他日学文习武,皆可专心。此道一通,百事可成。”
      金专心亦问:“学生从前学弈,心在账本;今学琴,心在琴。同是专心,何以异?”
      “前者是假专心,是强压;后者是真专心,是自然。”白衣人道,“真心所向,如水就下,不专心而自专;违心所学,如逆水行,强专心终溃。你今抚琴忘食,是真心发露,故能成。”
      此时,金父、赵父皆至。金父原要斥子不务正业,闻琴音凛然,竟落泪:“我儿…我儿琴中有人。”赵父见子箭术,拍腿:“好!我赵家出神射!”
      二子各得父允,从所好。
      郝师对白衣人长揖:“谢先生点醒。从今我塾改‘真心塾’,不限三日,但问真心。”
      白衣人还礼:“先生能改,善莫大焉。孟子叹‘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今先生不退,寒者自少。”
      飘然欲去,众挽留。白衣人指天边雁阵:“我心在云水,不可留也。”
      踏歌行:
      “一日暴兮十日寒,
      苗枯何须怨天旱。
      但得真心向一事,
      金石为开鹏程宽。
      专心在志不在久,
      致志由心不由难。
      劝君莫学三日沸,
      要作百年深泉澜。”
      歌声渐杳,人已不见。
      四、 真心泉
      郝师果改塾规,废“三日制”,立“真心斋”。学者入门,先问真心所向,再因志施教。有童爱画,允其画;有童喜算,教以数。不再强求一律。
      金专心专攻琴艺,三年成名家,一曲《真心吟》,闻者忘忧。赵致志箭术通神,后从军,屡立战功,官至都尉。二人时相聚,一琴一箭,相和成趣。
      景和十年,江陵大旱。金专心散家财赈灾,赵致志率兵运水。灾后,百姓感念,于三日塾旧址掘井,名“真心泉”,并立碑记其事。
      碑阴刻《孟子》“一暴十寒”“弈秋诲弈”章句,碑阳铭郝师撰文:
      “昔有一暴师,误人以为痴。
      幸有白衣客,点破真心谛。
      专心不在久,致志由心契。
      但得真情发,何愁事不诣。
      今立此泉碑,鉴此诚与伪。
      后来求学人,莫忘真心贵。”
      泉成日,有白衣人现于泉边,掬水饮之,笑谓孩童:
      “此泉名真心,
      饮之明尔志。
      莫学一暴沸,
      要做百年漪。”
      孩童问:“如何做百年漪?”
      白衣人指泉心:“泉不择地,真心不择事。你爱画,便专心画;爱算,便专心算。日日浸润,自然成漪,可泽百代。”
      言罢,踏水而去,步步生莲。
      自此,江陵学风大变。父母不强子弟所难,师长不责学生所短。有奇童爱雕虫,师允之,后成博物大家;有女喜机巧,父不阻,后成织造圣手。
      人问其故,皆答:“真心所向,专心所致耳。”
      而“真心泉”畔,常有学子静坐,对水自问:
      我之真心,何在?
      尾声鹏程碑
      十年后,郝师卒,门人葬之于泉西山岗。金专心、赵致志为立“鹏程碑”,记白衣人事。碑文末云:
      “白衣先生,不知何来。其教专心,实指真心。昔我二人,一困于利,一迷于鹄。幸得指点,各从所好。专心于琴,琴成天籁;致志于箭,箭贯云霓。此非智力殊,是真心发露耳。
      今世之人,或迫于名利,或溺于习俗,强己所难,苦不堪言。愿见此碑者,静问己心:所向何处?若得真心,便专心致志,莫问鹏程远近,但求涟漪不绝。
      白衣有歌:‘劝君莫学三日沸,要作百年深泉澜。’谨录于此,以警来者。”
      碑成,泉声淙淙,如琴如诉。
      时有游学士子过此,饮泉读碑,问乡老:“白衣人真能点人真心?”
      乡老笑指泉中影:“你低头看,泉中是谁?”
      士子俯观,泉中自有己影,澄澈分明。
      乡老曰:“真心不在外,在你心中。白衣人只是唤你自见罢了。”
      士子恍然,对泉三揖,取水一壶,珍重而去。
      泉畔柳,岁岁青青。
      似在说:
      真心如泉,莫让它涸。
      专心如流,莫让它歇。
      本章诫世
      一、 一暴十寒之弊
      - 强学无真心,如一日暴晒十日冻,苗必枯死
      - 破解法:求学先问真心,莫迫于功利虚应故事
      - 示例:金专心伪专心、赵致志心在鸿鹄,皆“一暴十寒”之态
      二、 专心致志之真
      - 专心非固守一物,是心在当下;致志非强忍,是真心发露
      - 惕世:多少人看似专心,实是“伪专心”?多少“勤奋”,是无效挣扎?
      - 反思:教育之要,在启发真心,非强灌知识
      三、 真心如泉之喻
      - 真心如泉,涌流不息;伪心如沸,片刻即干
      - 深层隐喻:人生成就,不在“暴”之猛烈,在“润”之持久
      - 终极指向:找到真心所向,便是找到生命泉眼
      一暴偈:
      景和七年江陵秋,三日塾中起谬流。
      一暴十寒苗枯死,真心致志泉长湫。
      专心在志不在久,成事由心不由谋。
      至今真心泉畔柳,犹拂行人问志酬。
      后世叹:
      大晋江陵三日塾,强教百艺成拙谋。
      白衣点破真心谛,二子各从志好求。
      琴成天籁因专志,箭贯云霓为致俦。
      莫道世人多庸碌,不得真心空白头。
      正是:
      三日塾中妄授艺,一暴十寒苗枯毙。
      白衣论志破迷障,二子从心各展骥。
      专心在志何论久,致志由心岂拘契?
      泉碑至今映行人,真心如水长流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暴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